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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陆屿川,你为什么一句倾诉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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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彻底沉落城市楼宇之间,浓稠暮色漫卷开来,整间音乐工作室被一层朦胧浅暗包裹。落地窗外高楼霓虹次第亮起,细碎流光斜斜淌进屋内,落在原木琴身、乐器台面,安静得只剩空调低缓送风的轻响。
角落的吉他手林予早在半小时前便结束练习,陆屿川看他基础和弦已经练得规整稳妥,便提前放他下班。偌大的空间褪去了白日教学时的紧绷氛围,只剩他和许星晚两个人,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晚风渡我》温柔治愈的旋律余韵。
许星晚半个身子都窝在陆屿川怀里,脸颊贴紧他温热结实的胸膛,耳畔是他平稳绵长的心跳。方才听完那首依托抑郁过往写下的歌,她心底积攒了一层化不开的酸涩,哪怕陆屿川反复宽慰说一切都已翻篇,心口依旧沉甸甸地发闷。
陆屿川清晰感知到怀中人低落的情绪,宽厚的手掌一下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还在胡思乱想?”他低头,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发顶,嗓音放得极缓,带着迁就的无奈,“都过去很久了,我现在活得好好的,不用总揪着那段灰暗的日子为难自己。”
许星晚轻轻摇头,鼻尖蹭了蹭他的卫衣布料,声音闷闷带着沙哑:“就是一想到你那时候孤身一人,心里堵得慌。”
他不愿让她长久陷在压抑情绪里,指尖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刻意换了轻松的语调转移她的注意力:“别总沉浸在难过里,工作室里所有东西你都能随便碰,想找点乐子打发时间也可以。”
许星晚倏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眸望着他,迟疑地小声询问:“那我能不能玩你的台式电脑?”
她想找些轻松的小游戏冲淡心头的沉重,也隐隐生出一丝念头,想再多靠近一点独属于他的私密世界。
陆屿川没有半分犹豫,唇角漾开浅淡温柔的笑意,全然敞开自己所有防备:“当然可以,靠窗那台就是,解锁密码是你的生日,我从来没换过。”
短短一句话撞进许星晚心底,漾开一片温热涟漪。他所有私人隐秘的入口,长久以来都以她为密钥,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让她鼻尖微微一酸。
她轻轻从他怀中起身,陆屿川顺势牵起她的小手,一同走到靠窗的办公区域。黑色简约主机搭配高清曲面显示器,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只有编曲软件、乐谱文档和寥寥几个休闲程序,完全符合他克制内敛的性子。
他抬手轻点屏幕唤醒主机,输入她的生日解锁桌面,侧过身温柔叮嘱:“随便玩游戏、浏览网页都没关系,不用拘谨。我去整理一下刚刚排练散落的乐谱,很快就回来陪你。”
“嗯。”许星晚乖乖应声。
陆屿川弯腰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一记轻吻,才转身走向琴台,低头规整堆叠的吉他谱,背影松弛温和,没有丝毫警惕。
许星晚坐进柔软电竞椅,指尖轻搭鼠标。桌面是极简纯黑壁纸,干净单调,寻不到半点花哨装饰。她随手点开一款界面简单的单机休闲游戏,是电脑里仅存的娱乐软件。想来也是,陆屿川常年埋首创作编曲,整日与和弦、旋律相伴,几乎没有闲暇消遣的机会。
她安安静静打了十几分钟对局,轻松的小游戏短暂抚平了心底的压抑,紧绷的肩线慢慢放松下来。一局游戏结束,界面退回桌面,她漫无目的地扫视屏幕角落,视线忽然定格在一个不起眼的灰色文件夹上。
文件夹只单单标了一个冷硬的字:沉。
藏在桌面最边缘,若不刻意留意根本难以发现,像是被主人刻意封存、不愿轻易触碰的伤疤。
方才他坦诚的抑郁过往瞬间浮上脑海,许星晚心头猛地一揪,隐约猜到文件夹里藏着他不愿对外袒露的黑暗心事。理智告诉她随意窥探他人私密并不妥当,可心底翻涌的牵挂与心疼,终究压过了迟疑。她太想完完整整读懂他,读懂他独自熬过的深渊,读懂他藏在温柔表象下所有破碎的伤痕,往后才能拼尽全力好好陪伴、治愈他。
她迟疑两秒,指尖微微发颤,双击点开文件夹。
里面孤零零躺着一份未命名Word文档,创建时间恰好是三年前,正是他深陷抑郁的那段岁月。
许星晚心脏骤然收紧,指尖攥紧鼠标,深吸一口气点开文档。通篇都是他亲手敲下的就医记录、情绪日记、心理测评报告,文字冷静克制,没有刻意煽情的词句,可每一行客观记录,都像细密的针,狠狠扎进她眼底。
开篇一行诊断记录,直接击碎了她仅存的侥幸。
【确诊结果:中度抑郁伴随持续性重度焦虑,非短暂情绪低落,病程两年半,存在高频复发风险,无法依靠自我调节缓解症状。】
不是她想象中偶尔emo的轻度情绪内耗,是需要长期就医、药物干预的实打实心理疾病。
她屏住呼吸,僵硬地滑动鼠标滚轮,往下翻看记录。
【医嘱:每日早晚固定服用抗抑郁药剂,药物副作用持续存在,深夜顽固性失眠、反胃干呕、突发性心悸麻木,时常一整天对外界所有事物丧失感知。】
【低谷发作期,彻底丧失对音乐的热爱,拿起吉他只会生理性反胃,整日蜷缩房间封闭自我,切断一切外界联络,抗拒所有人示好与关心。】
日复一日无休无止的煎熬,药不离手的折磨,连他毕生热爱的音乐都沦为痛苦来源。许星晚的指尖开始控制不住发抖,眼眶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文档后半段潦草凌乱的文字,是他无数次情绪彻底崩盘后留下的独白,字迹排版凌乱,能窥见当时落笔时颤抖的指尖,也是压垮许星晚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情绪彻底失控时,周身麻木空洞,只有躯体的疼痛能证明自己尚且活着,多次用利器划伤手臂,深浅不一的伤口反复结痂、反复撕裂。】
【刻意常年穿着长袖、高领衣物,刻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遮掩手臂密密麻麻的疤痕;无数个凌晨独自坐在窗台,盯着楼下街道发呆,数次萌生彻底解脱的念头。】
【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粉丝看见的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我,同行看见的是锋芒毕露的唱作人,无人知晓深夜里崩溃自残、濒临绝望的我。】
自残、长久的自我封闭、无人分担的绝望、无数次轻生的念头。
许星晚终于明白,他一年四季偏爱长袖上衣,从不会穿短袖露出手臂,从来不是单纯偏爱穿搭,只是为了遮掩那些层层叠叠、难以消退的疤痕。
世人追捧他的天赋、惊艳他的舞台,所有人都觉得他耀眼强大、无坚不摧,可没人知晓,无数个漫漫长夜,这个骄傲温柔的少年,独自困在无边黑暗里,靠着伤害自己才能勉强撑过窒息的时刻。
那些轻描淡写的“都过去了”,是他硬生生熬过无数次崩溃、满身伤痕换来的结果。
积攒许久的心疼、酸涩、愧疚在此刻如同汹涌海啸,瞬间将她整个人吞噬。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键盘缝隙,晕开一小片潮湿水痕。
她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压抑喉咙里翻涌的呜咽,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浑身发冷,指尖虚软得快要握不住鼠标。一想到当年她因为心底的自卑仓皇远离,留他独自一人面对全网谩骂、病痛折磨、无尽绝望,浓烈的自责几乎让她喘不上气。
压抑细碎的哭声断断续续溢出嘴角,清晰飘向琴台的方向。
正在整理乐谱的陆屿川听见这破碎的哭声,浑身一僵,几乎是踉跄着转身,脚步急促地冲到办公区,眼底瞬间盛满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快步蹲在座椅旁,双手轻轻扶住她不停颤抖的肩头,抬眼便看见小姑娘满脸纵横的泪痕,眼眶红肿不堪,目光直直定格在那份记录黑暗过往的文档上。
一瞬间,陆屿川便明白了一切,心口猛地沉坠下去。
他从没想刻意隐瞒,却也从不愿让许星晚直面这些刺骨的破碎过往,只想让她永远活在明亮温暖里,不必触碰自己腐烂灰暗的伤疤。
慌乱瞬间席卷了他,他小心翼翼将浑身发抖的女孩揽进怀中,掌心一遍遍地轻拍她颤抖的后背,指尖温柔拭去她源源不断滑落的泪水,嗓音难得带上几分无措的沙哑。
“不哭好不好,星晚,是我不好,没有把这份文档藏稳妥,让你看见这些糟心的过往,吓到你了。”
许星晚埋在他温暖的卫衣肩头,眼泪浸透整片布料,哽咽破碎的哭声断断续续,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力道几乎要揉碎布料。
“陆屿川……你怎么这么傻……”她抽噎着,每一个字都裹着浓烈的心疼,“划开皮肤该有多疼,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你一个人是怎么撑下来的……那时候你为什么连一句倾诉都不肯说?”
陆屿川收紧手臂,牢牢将她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发顶,语气藏着淡淡的无力。
“那时候我是公众人物,一丁点负面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就算我说出口,换来的也只会是铺天盖地的嘲讽和揣测,没有人能真正共情我的痛苦。我不想拿自己的脆弱博取同情,也不想拖累身边任何人,只能自己硬扛。”
他抬手,轻轻卷起自己的袖口,手臂内侧几道浅淡却清晰的旧疤痕静静铺展在皮肤之上,是那段黑暗岁月留下永不消散的印记。
“你看,伤口早就愈合淡化了,我现在作息稳定,按时复诊,情绪再也不会失控自残,那些极端的念头早就彻底消失了,我是真的彻底走出来了。”
可许星晚根本无法释怀,一想到曾经的他满身伤痕、孤身与绝望对抗,眼泪落得愈发汹涌。浓烈的自责缠绕着她,若是当初她能放下自卑勇敢留在他身边,是不是他就不必独自承受所有苦难。
陆屿川敏锐捕捉到她眼底翻涌的愧疚,低头吻掉她脸颊不断滑落的泪水,吻轻柔虔诚,一遍遍地抚平她失控的情绪。
“不要责怪自己,晚晚,当年你的离开、我的低谷,都是无法更改的过往,我能熬过那段日子,最大的期盼就是有朝一日还能再遇见你。所以,你给我了我绝望,但是也给了我希望。”
他将她打横抱起,让她安稳窝在自己腿上,手掌持续温柔摩挲她紧绷的脊背,低声细语,耐心又绵长地哄劝,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翻涌的伤痛。
“那些自残、失眠、厌世的念头,全部停留在三年前了。如今我有你,有热爱的音乐,生活满是光亮,再也不会回到那种窒息的日子。我吃过所有的苦,只为攒够温柔,好好守护你。”
许星晚靠在他怀中哭了很久,把积压的心疼、愧疚尽数宣泄出来,直到眼底泪水慢慢干涸,呼吸渐渐平稳,只是眼眶依旧红肿,鼻尖泛着红,安静地依偎在他怀里不肯动弹。
陆屿川伸手,轻轻合上电脑文档,将那段压抑灰暗的过往重新封存,再也不愿让她多看一眼。随后重新收紧怀抱,牢牢抱住失而复得的星光,嗓音温柔笃定,在安静暮色里缓缓响起。
“从前的深渊我独自跋涉,往后漫长余生,所有光亮、温柔、安稳,我全部只留给你一人。我不会再放任自己坠入黑暗,更不会再让你为我落下半滴眼泪。”
窗外霓虹流转,晚风轻拂窗沿,曾满身伤痕、独渡长夜的少年,终于拥住了属于自己的人间星光。往后岁岁朝夕,黑暗尽数散尽,只剩双向奔赴的温柔与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