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川》嫩鲶雨

30、雪落之约，暗自别离决议

　　房间里的冷风渐渐被午后温和的天光取代，门窗大开，空气彻底洁净，再也没有半分煤气残留的窒息感。

　　许星晚哭过一场，又把积压多年的身世、最初带着目的靠近的私心全数和盘托出，像是亲手剖开了自己所有阴暗狼狈，整个人虚脱一般靠在陆屿川怀里，浑身力气被抽干，只剩下沉沉的疲惫。

　　陆屿川没有半句指责，没有一丝疏离，只是一下下顺着她散乱的长发，安静听完她所有坦白，眼底只有疼惜，没有半分嫌弃。
　　许星晚突然起身跑向厕所，陆屿川愣了一下，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下。
　　随着一阵马桶的抽水声，许星晚红着脸回来了……

　　他慢慢开口，声音沉稳笃定，一点点抚平她心底残存的不安：“一开始怎么样不重要，人本来就会被现实推着走。但往后，我只要你的真心就够了。”

　　“爷爷离开不是你的错，你不必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惩罚自己。你爸妈选择缺席你的人生，也不该由你来买单。”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目光认真又郑重：“你不用觉得亏欠我，更不用觉得配不上。感情从来不是身家背景、经历好坏的等价交换，只是我刚好喜欢你，仅此而已。”

　　漫长的谈心，像一层温软的薄纱，轻轻盖住了她满目疮痍的世界。

　　许星晚紧绷多日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压抑的情绪得以宣泄，胸口堵着的巨石稍稍挪开，死气沉沉的眼底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只是深入骨髓的自卑，早已刻进骨血，不会短短一场谈心就彻底消散。

　　她清楚记得两人之间横亘的鸿沟：他是即将站上全省舞台、前途无限的原创歌手，往后会拥有万千粉丝、广阔天地，会遇见形形色色耀眼出众的人；而她孤身一人，无亲无故，一无所有，往后只能独自摸索着艰难谋生，两人的人生轨迹从一开始就注定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

　　此刻他的偏爱是真的，心疼是真的，许下相守的承诺也是真的。可一时的心动，撑不起长久的人生。等他熬过七席挑战、走完全省选秀，见过更广阔的世界，迟早会看清两人之间难以逾越的差距，新鲜感褪去，爱意淡去，最后只会徒留难堪。

　　与其等到那一天被他体面或是仓促地推开，不如由自己提前退场，留住彼此眼下所有的温柔与体面。

　　一个沉默却无比坚定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敲定：等他顺利结束全省选秀，她就悄无声息离开，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里，互不牵绊，互不拖累。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隐忍的盘算，面上只露出几分大病初愈般的孱弱与松动，轻声开口：“我……我试着好好活下去。”

　　看见她终于愿意好好正视生活，陆屿川心头松了一大口气，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他抬手拿出手机划开天气页面，抬眼看向她：“过两天正好有寒潮，城郊的山间滑雪场会迎来今年第一场初雪，我带你过去待两天，暂时躲开这座满是回忆的小城，散散心。”

　　“就当是，给你重新开始的一份礼物。”

　　白雪向来干净纯粹，最适合洗去一身阴霾。

　　许星晚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澄澈温柔的眼眸，心底酸涩翻涌，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想去看看那场初雪，好好珍藏这份独属于两人的、纯粹又珍贵的美好。把这份短暂的爱意妥帖收好，当作往后孤身度日时唯一的念想。

　　出发前，陆屿川带她吃了顿饭，细心备好了感冒药、暖手宝，又将这间老屋门窗仔细检查、锁好，才牵着她坐上机车。
　　许星晚穿着一件大大的白色羽绒服，和她那小小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看起来心立马就会软下来。

　　一路驶向城郊，周遭景物渐渐褪去城市的烟火，树木萧瑟，风里裹挟着明显的寒凉。

　　抵达山间民宿时，天色已经擦黑，零星细碎的雪沫开始慢悠悠从天际飘落，轻飘飘落在肩头、发梢，冰凉又轻柔。

　　站在空旷的山间空地，仰头望着漫天缓缓洒落的碎雪，许星晚郁结多日的心情舒展了少许，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属于少女的鲜活。

　　风雪吹乱她的发丝，陆屿川下意识侧身将她护在身前，抬手替她拢紧围巾，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好看吗？”

　　“好看。”许星晚轻声应着，望着漫天飞雪，心头又一次被拉扯。

　　眼前少年眉眼温柔，风雪为他们做衬，这一刻美好得像一场易碎的美梦。

　　她贪恋这份温暖，贪恋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可心底那个离开的决心，分毫未改。

　　美梦再动人，终究会醒。

　　他的舞台在人山人海的聚光灯下，而她的归宿只能是无人知晓的平凡角落。

　　她静静望着落雪，在心底默默和自己约定：好好陪他走完选秀前最后的日子，陪他全力以赴闯过七席，等比赛彻底落幕，便悄然退场，从此山水不相逢，把所有温柔与心动，都封存在这场冬日初雪里。

　　陆屿川还在满心欢喜规划着这两天的行程，想着怎么陪她看雪、散心，彻底走出阴霾，满心都是往后长久相伴的期许。

　　他全然不知，身旁被他护在风雪里的女孩，已经悄悄为这段关系定下了落幕的期限。

　　雪花簌簌落下，覆住地面，也悄悄盖住了少女心底无人知晓的别离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