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川》嫩鲶雨

23、七席绝境

　　夜色彻底浸透整座小城。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彻校园，喧闹的人流潮水般涌出教学楼，路灯拉出长长的树影，将盛夏的燥热揉碎在晚风里。

　　陆屿川依旧是全校最特殊的那个人。

　　不用赶作业，不用焦虑成绩，书包轻得不像话，只装着一本写满旋律歌词的黑色歌本。旁人奔赴的是题海前程，而他的前路，从来都是舞台与歌声。

　　初三那年，他凭一首原创单曲，断层拿下全县歌唱比赛总冠军，嗓音和创作天赋早早被业内盯上，刚升高中就被顶尖传媒公司提前签约，定下了三个月后的全省青年原创歌手选秀。

　　这是他打磨了整整一年的舞台，是他笃定要走的路。

　　也是他为数不多，认真放在心上的未来。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街道上人来人往，许星晚习惯性挨着他走，指尖偶尔轻轻蹭到他的手背，心底满是安稳。

　　她一直以为，陆屿川的路坦荡又耀眼。

　　年少成名，天赋傍身，不用被学业束缚，只要安稳写完原创曲目，站上省选的舞台，就能顺理成章登顶，被更多人看见。

　　直到走到僻静无人的沿河步道，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所有的温柔缱绻，陆屿川停下脚步，脸上惯有的散漫笑意淡了下去，难得带上了一丝沉敛的认真。

　　夜色衬得他眉眼轮廓愈发深邃，褪去了平日陪她打闹慵懒的少年气，多了几分属于创作者的沉稳与紧绷。

　　“有件事，跟你说。”

　　他率先开口，嗓音比平日低沉许多，少了慵懒，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压力。

　　许星晚心头微顿，下意识抬头看他：“怎么了？”

　　陆屿川抬手揉了下眉心，将白天经纪人和他通话的内容，缓缓道来：“三个月后的全省选秀，赛制临时大改。”

　　“原本的入围名单作废，官方新增了外籍交流嘉宾席位，占用了大部分正式参赛名额。”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却每一句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我之前的签约保送资格，没了。”

　　许星晚瞬间怔住，脸上的温柔笑意僵住，瞳孔微微收缩。

　　她从没想过，这样稳稳妥妥的未来，会突然出现变故。

　　陆屿川垂眸看着她，如实说完所有残酷规则：“现在想要进预赛，只剩最后一条路——闯七席挑战。”

　　“整个全省，所有落选的种子选手，全部竞争这七个补位名额。”

　　“七席挑战，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现场原创、现场演唱、现场评审打分，一次性定输赢。”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了攥手里的歌本，将最关键、最残酷的结局道出：“闯过，就能重回赛场，正式参赛。”

　　“失败，直接淘汰。全年备战作废，没有复活，没有候补，只能回家。”

　　晚风猛地吹过来，带着河畔的凉意，直直灌进许星晚的心底，瞬间吹散了所有的温热。

　　七席。

　　唯一机会。

　　成败在此一举，输了全盘皆空。

　　她终于懂了他眼底的沉郁。

　　旁人只看到他肆意自由、不用读书、天赋过人，却不知道，他看似坦荡的前路，此刻堵上了最孤注一掷的赌局。

　　这三个月里，他每日在学校睡觉、抽空写歌，看似闲散度日，实则每一段旋律、每一句歌词，都是为这场省选蓄力。他放弃了所有清闲，熬夜打磨作品，反复修改编曲，默默筹备了无数个日夜。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赛制改动，就让他所有的努力，变成了一场只有一次机会的豪赌。

　　“所以你最近……一直在熬夜写歌？”许星晚的声音轻轻发颤。

　　怪不得这阵子，她偶尔晚上找他聊天，他回复总是很慢，常常凌晨还在线，原来他不是闲来无事写歌消遣，是在拼命备战这场背水一战的比赛。

　　陆屿川轻轻“嗯”了一声，语气依旧淡然，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前途命运：“嗯，时间太紧迫。”

　　他看似从容，可许星晚清清楚楚知道，这是他的全部热爱和前程。

　　赢了，他一战成名，踏足更大的舞台。

　　输了，年少所有的天赋、努力、签约资源，全部付诸东流。

　　夜色静谧，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从前相处，满眼都是暧昧与温柔，可此刻，一层清晰又残忍的落差，狠狠横亘在了两人中间。

　　许星晚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是天生的舞台宠儿，是全县冠军，哪怕身陷绝境，依旧在向着万丈光芒的未来拼命奔赴。他的世界是舞台、是灯光、是歌声、是人山人海的掌声。

　　而她，只是千千万万普通高中生里最平凡的一个。

　　每天被困在试卷、分数、升学压力里，前途模糊又渺茫，没有天赋，没有特长，未来一眼望不到头，平庸得不值一提。

　　以前被恋爱的温柔蒙蔽了双眼，她从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两人的差距。

　　他站在光芒万丈的高处，哪怕身陷困境，也是在追逐巅峰。

　　而她，困在市井烟火的平庸里，连跟上他脚步的资格都没有。

　　他未来会站上全省的舞台，被无数人仰望，会遇见更多和他一样耀眼、优秀、闪闪发光的人。

　　而自己，什么都给不了他。

　　帮不了他改歌，帮不了他备战，分担不了他半分压力，甚至连听懂他旋律里的遗憾和执着，都做不到。

　　她只能笨拙地陪着他，看着他孤军奋战，看着他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

　　一股密密麻麻的自卑，顺着心底缝隙疯狂蔓延，一点点吞没了连日来恋爱的甜蜜。

　　刚刚黄昏的拥抱、温柔的私语、慢慢来的承诺，此刻都变得无比虚幻，无比不真实。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以前是她贪心，贪恋他的温柔偏爱，妄图抓住不属于自己的光。

　　可现在，他要为了前途背水一战，前路荆棘密布、压力重重，他需要的是并肩同行、旗鼓相当的人，而不是她这样，只会拖累他、毫无用处的普通人。

　　甚至一个荒唐却强烈的念头，在她心底缓缓滋生、扎根——

　　或许，她离开他，才是最好的。

　　她不用再成为他的累赘，不用让他在备战最关键的时刻，还要分心照顾她的情绪。他可以全心全意打磨作品，全力以赴冲刺七席，不用被这段不对等的恋情牵绊。

　　风吹乱了许星晚的发丝，也吹红了她的眼眶。

　　她垂着眼，刻意压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和落寞，不敢让身旁的少年看出分毫。

　　陆屿川没有察觉到她心底翻天覆地的情绪变化，只以为她在为自己担心。

　　他微微俯身，眼底褪去了沉郁，又恢复了独属于她的温柔，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轻缓安抚：“别担心，我有数。”

　　“七席很难，但我不会输。”

　　他向来肆意张扬，对自己的天赋和作品，有着绝对的底气。

　　可他不知道，他越是耀眼、越是坚定，许星晚心底的自卑就越是浓烈，想要退出、想要离开的念头，就愈发清晰。

　　路灯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一长一短两道身影。

　　一个前路璀璨，逆风翻盘，满心奔赴荣光。

　　一个心生怯意，步步退缩，悄悄预谋退场。

　　盛夏的风依旧温柔，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无声无息之间，悄悄变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