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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行侠仗义,在所不辞 两人紧赶慢 ...

  •   两人紧赶慢赶,天快亮时才飘到内城。
      祝留芳在一座宅院前停下脚步,林照月抬头一看,大门上挂着块黑匾,匾上写着“雷府”二字。
      “映雪姑娘嫁人了?”林照月问。
      一讲起这件事祝留芳就唉声叹气:“都怪我不中用,老了死了,草席一卷、随地一扔就算了,拖累女儿卖身葬我,嫁给兴城卖米的雷大声做侍妾。”
      林照月宽慰祝留芳道:“观雷府大门与外墙,气派规整,像是大户人家。雷家家底殷实,映雪姐姐嫁过去不用忧柴忧米,有片瓦遮头,也算是差强人意。”
      两人趁仆役开门清扫之际,自后门的门缝中溜入,飘到西耳房内。
      祝留芳把金镶玉簪放至女儿枕边。
      桑映雪睡梦中忽叫了声娘,祝留芳伸手去摸女儿额头,摸到一手汗珠,心疼不已:“映雪做噩梦了,她从小就这样,一做噩梦就满头大汗。”
      祝留芳正要唱童谣哄梦魇的女儿,房门忽被一脚踹开。
      雷大声的正妻孙淑德气势汹汹地杀入房内,两三步跨到桑映雪的床前,将桑映雪的头发一把揪在手中,千王八万乌龟地骂个不停。
      桑映雪惊醒过来痛呼道:“姐姐饶命!不知映雪做错何事,惹得姐姐这般大动肝火?”
      “千刀万剐的臭窠子、三只手、赛时迁!好眉好貌生沙虱,没想到雷家抬进来个贼婆娘!”孙淑德劈头盖脸一顿大骂。
      “姐姐这话从何说起?映雪何时做过顺手牵羊之事?”桑映雪愕然道。
      “嫫母不如的臭贼妇,你顺手牵走的东西多了去了,进门第一天就牵走了我的丈夫!昨日我娘家大姐来雷家看我,送了我一只老母鸡,叫喜儿放火灶上炖,汤里少一味当归,喜儿出门去药材铺买,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又被你牵走一只鸡!”
      桑映雪脸皮气得紫涨:“姐姐为何血口喷人?昨日我不曾踏火房一步,如何穿穴逾墙、拖走你那只老母鸡?何况我向来删华就素,日常俭朴,府中吃齑我便吃齑,吃盐我便吃盐,无甚口腹之欲,怎会肖想姐姐娘家人带来的老母鸡呢?”
      “谁一出生清心寡欲?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屎壳郎吃屎也知道要挑暄软热乎的,你不过贫不学俭、不得不俭罢了!”
      桑映雪思想片刻,道:“姐姐执意指认映雪为贼,可否有干证?无凭无据,只在空中画个木枷就要映雪戴上,恕难从命。”
      孙淑德冷哼一声,道:“就怕你这贼妇不认账,还好昨夜你鬼鬼祟祟出门时被我撞见了,我叫喜儿跟在你身后,你夜访春晖山拜祭萱堂,借花献佛,拿我的老母鸡来拜你的老母亲!喜儿,将物证拿来!”
      喜儿呈上一只缺了一边鸡腿的老母鸡。
      祝留芳一看,跟自己坟前的那只一模一样,急得团团转,道:“这可如何是好?我这女儿一片孝心想来拜我,苦于无钱,才做出这等顺手牵羊之事。”
      林照月摇摇头,道:“祝奶奶,依这妇人所言,她的鸡放在汤里配着药材炖,做出来理应有药材香,你碑前的是盐焗鸡,有咸味、有鲜味,就是没有药材味,两者调味不同,怎么会是同一只鸡呢?”
      “这么说我女儿未曾做贼?”
      两只鬼正交头接耳之时,只听桑映雪道:“这鸡是我出五十铜钱,跟巷尾的屠户沈大娘买的,姐姐不信可请沈大娘前来对证。”
      “你一个卖进来的贱妾,身上哪来的铜板?”
      桑映雪从箱笼里取出几件手帕,道:“映雪平日会做些女红到市集贩卖,因此身上积得些许碎银。”
      孙淑德接过手帕细看须臾,忽将手帕丢到地上,道:“那又如何?你的针线、你的布帛,穿针时照你的火烛、引线时坐着的凳子椅子,哪一样不是雷家的?你拿雷家的东西做了女红出去贩卖,积攒的银两也属于雷家。”
      桑映雪道:“映雪嫁进雷家做妾,映雪的娘亲自然是相公的岳母,用雷家的针线和火光给丈母娘尽点孝心,想必相公不会介怀。”
      孙淑德气得七窍生烟,跑进到卧房对雷大声哭诉起来。
      雷大声和孙淑德做了五年夫妻,情分长过桑映雪,孙淑德的娘家在兴城又属大户,颇有地位。
      反之,桑映雪这个买进来的侍妾中看不中用,一张玉面不言苟笑,素日冷若冰霜,蛋也不下一个。
      雷大声早就看桑映雪不顺眼,加上清早被吵醒自带三分不耐烦,经夫人一激,冲到西耳房内,甩开臂膀,对着桑映雪的脸,哐哐扇起耳刮子来。
      桑映雪人在雷家屋檐下,不得丈夫喜爱,有理也变无理,只得一声不吭地受着。
      祝留芳急得团团打转,要附到雷大声身上控住他的手,不让他扇自己女儿。
      林照月赶紧阻拦道:“鬼属阴,人属阳,我们又不是修炼多年的精怪,只是普普通通的两只小鬼,强行附到人身上,怕会被人的阳气灼伤,搞不好魂飞魄散,再也没法投胎。”
      “那该如何是好?就这么看着我的映雪被那畜生打?”
      林照月灵机一动,打翻一旁的脸盆,脸盆摔在地上,发出咚地一声,把雷大声吓得一激灵,手往回缩,自然也打不着桑映雪了。
      雷大声看清是脸盆掉地上后转过脸来,举起巴掌,正要再次朝桑映雪抡去时,林照月一脚踢翻凳子,满屋乱晃,推落妆奁、打开衣箱,摇动门窗,敲打墙壁,制造出一大堆动静来。
      雷大声听闻响动,看在眼里,惊惧不已。
      室内分明无风,又没有别人,怎么东西一件件地倾倒了?再看向桑映雪,她的白脸被自己扇得一块红一块紫,眼睛斜斜向上,露出大片眼白,死死盯着自己,如同鬼魅一般。
      说来也怪,桑映雪房内确实比府中别处要阴凉三分。
      雷大声感觉桑映雪有些邪气,此地不宜久留,匆匆撇下一句“下不为例”便赶忙离开。
      桑映雪擦了擦眼泪,蹲下来收拾倾倒的东西。
      祝留芳悲怒交加,只道女儿嫁进雷府好歹有个归宿,不曾想女儿终日受人欺辱,一时愤愤不已。
      林照月催道:“祝奶奶,天要亮了,你看天上那云薄薄的,跟没有似的,今日怕是个大晴天,再不走我们就难走了。”
      鬼晒不得大太阳,祝留芳只能跟着林照月离开,一路心事重重,飘到护城河时,她倏地抱住河边的一棵桑树,死活不愿再走。
      林照月知道祝留芳心中放不下女儿,左右看看,跳到一根桑树枝上坐好,一边晃荡着腿一边道:“有桑树荫着,我们就在这儿待到日头过去,等天黑了再去看映雪姐姐。”
      两人在桑树下待到天黑,再访雷府,才飘到前院,又听见孙淑德尖声大叫道:“好你个贼妇,自己做贼倒冤起好人来了!”
      祝留芳和林照月赶忙飞到内院,只见孙淑德和桑映雪站在游廊上对峙着。
      桑映雪道:“方才姐姐从我房中走出,我进去一看,妆奁大开,里边的金镶玉簪不翼而飞,想必是姐姐不小心带走的,本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就算送给姐姐也不足挂齿,但那簪子是我娘亲的遗物,还望姐姐高抬贵手,将簪子还给映雪。”
      “你是说这个簪子吗?”孙淑德袖出一支金镶玉簪,道:“你要找你娘给你的簪子,那你就去找你娘啊,你来找我做什么?我手中的这支簪子是我娘给我的,哪是你说讨就讨去的?”
      桑映雪见孙淑德不讲道理,直接伸手去夺,孙淑德见状急忙将簪子护到身后。
      一个要夺,一个要藏,拉拉扯扯间两人摔到地上,孙淑德的右手臂被地上的石砾划破了,她看向手臂上那条长长的血痕,瞬间尖叫起来。
      喜儿跑去通报雷大声,雷大声正在复核米铺今日的买卖利钱,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喜儿一搅扰,算数又全乱掉了。
      “不好了老爷,夫人又叫那个贱蹄子欺负了!”
      雷大声回内院一看,夫人手臂鲜血直流,侍妾毫发无损,怒上心头,叫家丁将桑映雪关入柴房之中,三天不许吃饭,只准仆役送点清水。
      祝留芳在一旁看了,急得抓耳挠腮却束手无策。
      做大的是里寻非、百般挑衅,做丈夫的厚此薄彼、不分青红皂白,女儿日日屈居雷家屋檐下受气,长此以往,不疯也傻。
      林照月道:“祝奶奶莫要着急,俗语有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吃过映雪姐姐的香火,自然会想个法子,帮映雪姐姐免受那对奸人的鸟气。”
      “你有什么法子?快快说与我听。”
      “你还记得今天早上,我打翻脸盆后,那雷大声是什么脸色吗?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神色惶惶,左看右看,一副害怕的样子,祝奶奶,”林照月握住祝留芳的手说:“我们要充分发挥自己作为鬼的优势,大闹雷府。”
      翌日天刚破晓,雷大声洗脸穿戴齐整,用过早饭后,一如既往地来到自家米铺开市。
      他解开鱼型锁,取下门闩,打开大门,刚往店里踏了一步,只觉脚下一滑,身子一歪,摔了个大屁墩,两眼直冒金星。
      雷大声翻转布鞋,在鞋底上找到一颗米粒,再借天光朝前一望,哟嚯,不得了,米斗、箩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装在里面的糙米、糯米、小米不翼而飞——店里遭贼了?!
      雷大声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打开柜台的葫芦锁,点灯一照,银票银两规规矩矩躺在抽屉里。
      雷大声数了三遍,发现钱没有丢也没有少,略略松下半口气来,重新锁上抽屉,举灯往内走去走,却发现后院大门洞开,原本装在箩筐的米粒现今齐聚在后院地上,走前一看,米粒排成一个个横竖撇捺,像是汉字的样子。
      雷大声举灯照着,逐字念去:“输德冤映雪,响雷错劈桑。”雷大声一时大骇,脚一软,再次摔倒在地。
      后堂罩房的伙计豆儿闻声赶来,扶起雷大声。雷大声道:“昨夜你守店,何时锁的大门?何时入的里屋睡觉?”
      豆儿道:“小的戌时扫了地便锁上两门,亥时上床睡的觉。”
      雷大声道:“可曾听闻响动?”
      豆儿摇头道:“不曾听闻。”
      雷大声暗自忖道:“米粒无端成字,字字直指昨日我家妻妾相争一事。豆儿不识字,平日吃住都在店里,理应不知我的家事,就是听雷府哪个家丁丫头说了去,也没有理由为桑映雪伸冤叫枉;我出门前两妻妾皆在府中熟睡,究竟是什么人干的恶作剧?米铺钱财不曾丢失,看来这人一心为桑映雪鸣不平。满屋米粒搬至院中排列成字,期间应多少有些响动,豆儿却不曾听见,怕是只有神仙鬼怪才能做到。”
      等等,鬼怪?
      雷大声想起桑映雪那个驾鹤西游的老娘。昨日振夫纲教训桑映雪时,她房中的凳子衣箱不推自倒,屋内阴阴寒寒的似有鬼气。
      桑映雪前一日又刚好到春晖山祭拜她娘,难道她老娘的鬼魂也跟着她回到了雷府?是了是了,这鬼岳母看见女儿被大婆骂、丈夫打,心中忿忿,要替女儿报仇,所以跑到他的店里来搞小动作。
      雷大声思及此处,冷汗直冒。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得罪人还能赔礼道歉,得罪鬼可如何是好?
      正在思想之际,又听到米铺门口鸡声鹅斗、闹闹哄哄的。
      雷大声走到门口一看,门前来了黑压压一群人,不是抱着家里的米桶、就是拖着个大麻袋,神情激愤,骂骂咧咧。
      众人瞧见雷大声终于伸出他的乌龟脑袋,一拥而上,大骂道:“臭奸商,黄猫黑尾,人都道商人射利,不过也是大秤小斗,克扣盘剥些许,你倒好,学得一招偷天换日、狸猫换太子,将大米换做沙石哄骗我们!”
      “就是就是,跟你买了那么多年米,没想到你连老熟客都骗!”
      众人说着,翻转米桶和麻袋,将里面的沙石尽数倒在米铺门前。
      雷大声心中叫苦不迭。
      八成是那鬼岳母作怪,将街坊在他米店里买的米掉换成沙石,存心让他的店口碑受损,活不下去。雷大声连忙表示会赔偿街坊的损失,并承诺每人再额外赠送一袋香米。众人得了真米和赔偿,这才作罢,各自散去。
      雷大声提前关店,赶回雷府,托家丁置办三牲前往春晖山拜祭安抚他的那个鬼岳母,又拉住孙淑德要她给桑映雪赔罪。
      孙淑德打扮得花枝招展,正要去赵府与众姐妹斗艳,雷大声一把扯住她说了些什么,口齿不清、哆哆嗦嗦的。
      孙淑德听了片刻才理清丈夫的话,不禁失笑道:“哈,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竟把你吓成这样!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有什么鬼?就算她老娘的鬼魂亲自找上门来我也不怕,她女儿卖身为妾,在我之下,受我掣肘,一天被我骑在胯.下,一世都被我骑在胯.下,哪容得她抬头放肆!女儿尚且抬不起头来,身为老娘哪来的底气抬头?孤魂野鬼一只,不足为惧,明日请道士在家多画几道符,每扇门、每面窗上都贴一张,看她还敢不敢进来吓人!”
      说罢便坐上轿子,叫轿夫一路抬到赵府大门,下轿子,入赵府,与众姐妹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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