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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楼遇旧人 再次遇到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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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楼外岭南的雾色愈发浓稠,朦胧遮住临河的黛瓦飞檐,只剩晚风卷着细碎水声,悠悠漫进雕花窗棂。倚香楼内烛火摇曳,暖光揉碎在描金案几上,驱散了深秋的微凉,却驱不散一室脂粉裹挟的压抑。
云音取来一床干净锦被,轻轻覆在程念初单薄的肩头,动作温柔妥帖,不见半分风月场的轻佻。她抬手熄了屋内几盏晃眼的花灯,只留窗边一盏孤灯,晕开一圈温柔暗光。
“姑娘初醒,身子虚,先好生歇息片刻。”
程念初撑着软榻坐起身,头脑依旧昏沉,腕间被束缚的酸麻感迟迟未消。她抬眸望着眼前温润的女子,眼底依旧带着未散的警惕与疏离。
“你不怕帮我,会惹怒太子一脉,招来祸事?”
云音侧身坐在窗边矮凳上,望着窗外沉沉雾景,轻声浅笑,笑意里藏着数不尽的沧桑。
“我早已身在无底泥沼,无祸可加,亦无路可退。”
“他们执意折我清名,辱萧景准风骨,你何苦蹚这浑水?”
“世人皆笑落难王侯、飘零郡主,可我见姑娘眼底有光,骨里有刚,绝非寻常娇柔女子。”
程念初心头微震,乱世浮沉,世人趋炎附势、落井下石是常态,未曾想身陷风尘的云音,反倒有一双通透识人眼。
“此地污秽,你为何久居不去?”
“身有奴籍,身无分文,无人可依,无处可逃。”云音指尖轻触窗沿微凉木纹,语气淡然苦涩,“我能做的,只是护住每一个不肯向命运低头的人。”
程念初沉默片刻,卸下几分戒备。她知晓眼下身陷绝境,硬碰硬只会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隐忍蛰伏,方是唯一生机。
“方才老鸨要我习媚态、学歌舞,我断然不会依从。”
“我知晓姑娘的气节。”云音回头看她,眸色诚恳,“我会禀明妈妈,说你心性冷傲,不善媚舞,唯独精通琵琶音律,可在雅间抚琴待客,不入低俗宴席,保全你的体面。”
程念初眉眼微松,眸底漾过一抹暖意。
“如此,便多谢你周全。”
“举手之劳而已。”云音浅浅垂眸,“只是往后在这楼中行事,需步步谨慎,不可外露锋芒,更不可提及身份。”
自此之后,程念初便以新晋琵琶伎的身份,留在倚香楼偏阁。云音日日前来相伴,悉心教她楼中生存规矩,替她推掉所有近身应酬,只让她在贵宾雅间抚琴奏乐。
楼中皆是命运坎坷的飘零女子,有人自幼被卖,有人家道中落,有人被乱世浮萍所累,误入风尘。她们见程念初清冷温柔、待人赤诚,又屡遭刁难却始终傲骨不改,心底皆是敬佩。
平日里闲暇之时,众姐妹便围坐一处,缝补浆洗,闲谈度日。无人刻意打探她的过往,只默默相互照拂,在这纸醉金迷的牢笼里,凑出一点难得的温情。
“念初,今日秋风寒,你身子弱,别总立在风口。”
“多谢阿棠挂念,我无事。”
“方才妈妈苛待新来的妹妹,还好你机敏解围。”
“同在一隅受苦,能帮一分,便是一分。”
“你弹的琵琶声清韵正,不似楼中靡靡之音,听着便让人安心。”
“不过是年少在家随意习得的粗浅技艺罢了。”
“若不是你,我们日日强颜欢笑,日子更是难熬。”
众声细碎温柔,消解了程念初身陷绝境的孤寂。她本以为此番被掳,唯有绝境相伴,未曾想在这最不堪的风月之地,收获了最纯粹的善意。
日子转瞬过了三日。这日午后,雾散天清,浅淡天光落满楼台。倚香楼暗中巡查的主事如约到访,此人向来只听幕后主人调遣,定期核查楼中诸事,寻常时日极少现身。
一众女子尽数垂首立在廊下,敛眉屏息,不敢多言半分。程念初随众人立在其间,素衣素雅,身姿清挺,即便立于一众明艳女子之中,依旧难掩一身清贵风骨。
主事缓步穿行楼阁,逐一查看各处境况,行至廊中,目光骤然定格在程念初身上。那熟悉的眉眼轮廓、沉静气度,与记忆里娇矜聪慧的小妹缓缓重合,他脚步骤然顿住,神色剧变。
此人正是程念初的亲兄,程府次子,程安昀。
他蛰伏岭南半载,暗中掌控倚香楼,借风月场遮掩耳目,收集朝堂情报,暗中庇护流放的萧景准与妹妹,却万万没想到,自己拼死护佑的人,竟身陷自己布下的据点之中。
程安昀压下心底惊痛,沉声开口,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女是何时入楼?”
老鸨连忙上前躬身回话,满脸谄媚。
“回主子,三日前被人送来,擅长琵琶,性子清冷,奴婢便留她在雅间抚琴待客。”
“何人送来?”
“是城外数名壮汉,说是太子授意,特意安置在此。”
一字一句,如同利刃狠狠扎进程安昀心底。他眼底瞬间覆上寒霜,周身气压骤降,隐忍多日的怒火轰然翻涌。
“你可知她是谁?”
老鸨一愣,茫然摇头。
“奴婢不知,只知是落难女子,便依规矩安置。”
“她是我程安昀的亲妹,永昭郡主,程念初!”
这句话落下,满堂死寂。
老鸨瞬间面无人色,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廊下一众女子皆是骇然垂首,不敢置信地望向身形挺拔的程念初。
程念初浑身一震,猛地抬眸看向眼前人。看清兄长熟悉的眉眼那一刻,连日来的隐忍、惊惧、委屈尽数涌上心头,鼻尖骤然发酸。
程安昀看着妹妹素衣染尘、眉眼憔悴,昔日京城高高在上的郡主,如今被困风尘牢笼,受尽折辱,心口疼得密密麻麻。他再无半分迟疑,快步上前,伸手便想去扶她。
“念初,是兄长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程念初却骤然侧身避开,后退半步,眼底清冷疏离,不见半分久别重逢的欣喜,只剩彻骨寒凉。
“兄长?”
短短二字,冰冷生硬,带着极致的疏离。
“是我,是二哥。”程安昀眼底满是愧色,声音发哑,“我暗中在此设点,本是为护你与准王周全,万万不曾想,竟让你落入此地。”
“你在此坐拥据点,掌控全局,知晓岭南所有风吹草动。”程念初眸底凝着薄怒,字字清亮,“我被掳三日,困于你管辖的楼中,你分毫未察,这便是你说的护我周全?”
“是我疏漏,是我之过,你尽管罚我。”程安昀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满心悔恨。
“你布局岭南,暗藏势力,只为谋事。”程念初微微抬眸,眼底泛起浅浅水光,却依旧傲骨挺直,“于你大业而言,我的折辱、困顿,或许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疏漏,是吗?”
“绝非如此!”程安昀急声辩驳,眼底慌乱不已,“你是我唯一的小妹,是我拼死也要护住的人,大业万千,皆不及你分毫!”
“可事实便是,我在你眼皮底下,受尽屈辱惶恐。”
程念初语气平静,却比厉声斥责更让人心寒。三日里,她步步惊心,日日强撑傲骨,怕自己蒙尘,怕连累萧景准,可殊不知,救赎一直近在咫尺,苦难却本可尽数避免。
程安昀喉间发哽,百口莫辩,满心愧疚无处安放。他深知千错万错皆是自己的疏忽,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
一旁的云音见状,连忙上前轻声劝解。
“郡主,二公子蛰伏不易,暗中周旋凶险万分,绝非有意疏忽。”
“我知晓他身不由己。”程念初垂眸,声音轻而冷,“可我亦无法原谅。”
程安昀看着妹妹冰封的眉眼,心底又痛又悔。他堂堂七尺男儿,于朝堂诡谲、江湖风浪中从未低头,此刻却在亲妹面前,彻底失了分寸。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姿态放得极低。
“念初,兄长知错,你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只求你别再寒心。”
程念初别过眼眸,不愿与他对视。
恰逢此时,程府次子、念初的二哥程景辞匆匆赶来。他听闻小妹身陷险境、兄妹生隙,即刻快马赶至倚香楼。
入楼见此僵持局面,程景辞快步上前,对着程念初温声软语相劝。
“阿念,莫要怪你二哥。他潜伏岭南,步步如履薄冰,为避太子眼线,行事万般谨慎,不敢有半分差池,此次疏漏,实属无心之失。”
“无心之失,便足以让我身败名裂,让萧景准颜面尽失。”程念初轻声反问。
“他日夜牵挂你与准王安危,暗中布下无数暗线,只为护你们在流放之地安稳度日。”程景辞耐着性子细劝,“这三月来,他日日探查周边动静,抵御太子党羽的暗算,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可唯独漏掉了最该护的我。”
“是他糊涂,是他失职,我替他给你赔罪。”程景辞微微躬身,语气恳切,“阿念,骨肉至亲,血浓于水,他悔得肝肠寸断,你便给他一次弥补的机会,可好?”
程安昀抬眸望着自家小妹,眼底红痕隐现,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
“念初,你若始终不谅,我便日日在此请罪,直至你消气为止。往后余生,我拼尽所有,必护你岁岁安稳,再无风雨欺凌。”
廊外晚风穿堂而过,拂动檐下风铃,细碎叮咚声响,打散了楼中凝滞的死寂。
程念初沉默良久,心底寒凉渐渐被无奈冲淡。她知晓兄长蛰伏的艰辛,明白乱世权谋身不由己,可受过的惊惧、挨过的屈辱、熬过的绝境,终究无法轻易抹去。
她轻轻抬眼,望着满目愧色的两位兄长,语气终是松了几分,带着淡淡的疲惫与怅然。
“罢了。”
“我可以不怪你,却无法全然释怀。”
“从今往后,你继续行你的权谋大局,我守我的本心分寸。你我兄妹依旧是兄妹,只是此番磋磨,终究是隔了一层无法抹平的沟壑。”
程安昀闻言,心头大石落地,却又酸涩难当。他知晓,这已是小妹最大的退让,这场因疏忽酿成的过错,终将成为他此生难解的愧疚。
程景辞轻轻松了口气,温声开口。
“先随我们离开此地,再也不受半分委屈。”
程念初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廊下满脸惶恐的老鸨,又看向温柔含笑的云音与一众相依多日的姐妹,轻声道:
“我走之后,还望兄长善待楼中众人,皆是命途飘零的可怜人,莫要再让她们受尽苛待。”
程安昀郑重应声。
“我应允你,自此之后,倚香楼只做庇护之所,再不困无辜女子,尽数护她们安稳度日。”
程念初心底微暖,微微躬身谢过一众姐妹多日照拂,而后转身,随两位兄长踏出这座困住她三日的风月牢笼。
此时城外街巷,暗流汹涌,风雨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