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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差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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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一分爱你》
第4章:城西的猫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就进了十月。
城西的秋天比城东来得糙,风里裹着炭灰和辣椒面,吹得人鼻子发痒。林远每天的生活照旧——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骑车四十分钟到城东一中,上课,做题,下课,回家。唯一的变量出现在十月的第二周。
那个变量叫陆辞。
以前林远每天的生活是一条直线,从公寓到学校,从学校到酒吧,从酒吧回公寓,三点一线,连弯都不打。现在这条线上多了几个点——早上经过二班门口的时候会有人往他手里塞东西,有时候是奶茶,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一包烟。中午食堂左手边的位置被人占了。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手机就会震。
还有天台。
天台成了他们的地方。
学校那扇生锈的铁门后面,水箱旁边,两堆旧课桌椅中间的空隙。他们在那儿抽烟,偶尔也不抽烟,就坐着。林远写卷子,陆辞在旁边叨叨。陆辞话多,从他爸妈又给他打了多少钱说到昨晚做梦梦到被校长追着跑,说到今天物理课老师把公式写错了没发现。林远听,偶尔嗯一声,偶尔嘴角动一下。
"林远。"十月中旬的某个周五傍晚,陆辞坐在水箱上晃腿,"你觉得咱俩现在算什么关系?"
林远正在草稿纸上画图,头也没抬:"同学。"
"同学?"
"同校同学。"
陆辞从水箱上跳下来,蹲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同校同学每周五一起抽烟?"
"嗯。"
"同校同学互买奶茶?"
"嗯。"
"同校同学——"陆辞卡了一下,然后在裤子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串钥匙,上面挂了个小铃铛,铜的,比酒吧门框上挂的那种小好几号,叮叮当当响。"——送你这个?"
林远终于抬头了。他看着那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那个小铜铃铛,圆溜溜的,表面磨得发亮,底下坠着一根红绳。"这什么?"
"城西夜市买的。"陆辞把钥匙串递过去,"上周六我去城西找你的路上看到的,有个老头摆摊卖这个,说是铜的,招财。我想着你姐开酒吧,挂门口挺合适。"
林远接过来。铜铃铛在他掌心里凉丝丝的,轻轻一晃就叮当响,声音清脆,比他姐门上那串好听。
"就一个铃铛?"
"还有啊。"陆辞变戏法似的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只手掌大的陶瓷猫,白底蓝花,猫脸圆圆的,眼睛画成两条缝,笑得憨头憨脑。"这个给你。放桌上,镇纸用。"
林远看着那只陶瓷猫。猫脸上那两条缝弯弯的,嘴角翘着,跟面前这个人笑得一模一样。他伸手接过来,翻过来一看,底下刻了两个字——"平安"。
"你在夜市买的?"
"嗯。那个老头还卖陶瓷的,我看这只跟你挺像的。"
"哪像?"
"都面无表情。"
"它在笑。"
"是,它笑你也笑,只是你笑得——"陆辞想了想,"别人看不出来。"
林远把陶瓷猫放在膝盖上,两个手指头摸了摸那两条笑缝。指腹滑过釉面,凉凉的,滑滑的。"……谢谢。"
"不客气。"陆辞坐回水箱上,又晃起腿来,"城西夜市挺好玩的,下次一起去?"
"什么时候?"
"这周六?"
"周六下午我要写作业。"
"晚上?"
"晚上酒吧忙。"
"周日?"
"周日要复习。"
陆辞叹了口气:"你怎么比校长还忙。"
林远没理。他把陶瓷猫揣进校服口袋里,铜铃铛挂在自己那串钥匙上,摇了摇,叮当响。口袋里鼓起一个小小的凸起,他伸手按了按,猫脑袋的形状硌着掌心。
"走了。"他站起来。
"这周这么快?"
"作业多。"
"你哪周作业不多。"
林远走到铁门那儿,回头看了陆辞一眼。陆辞还坐在水箱上,夕阳把他照成毛茸茸的一团,白衬衫的领口大敞着,锁骨下面那颗痣露着,被光镀成浅金色。
"周六下午四点,"林远说,"校门口见。"
陆辞愣了一下:"干嘛?"
"去夜市。"
铁门关上了。林远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一层一层往下掉,陆辞坐在水箱上,后知后觉地笑了。
他掏出手机,把备注又改了。从"明天见"改成了"会送猫的雪山"。
然后他想了想,又改成了"城西的"。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城西的。他的。他锁了屏,从天台上蹦蹦跳跳下去了,嘴里又开始哼那个调子。
周六下午四点,林远到校门口的时候,陆辞已经到了。
他靠在梧桐树底下,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手里转着一串钥匙,低头踩地上的梧桐叶。踩碎一片,换一片,咔咔响。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笑容先于动作出现了,虎牙尖尖的,梨涡鼓鼓的。"来了。"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陆辞把帽子掀下来,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走吧,夜市在东边那条巷子里,下午四点就开了。"
城西的夜市在东街,一条窄巷子从街口一直通到河边,两边挤满了棚子和三轮车,卖什么的都有——烤面筋、炸串、炒栗子、手机贴膜、九块九T恤、套圈、打气球。人挤人,空气里混着油烟和糖炒栗子的甜味,喇叭里在放什么网络神曲,唱得撕心裂肺的。
林远走在前面,陆辞跟在后面,两个人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人群涌过来的时候,陆辞伸手挡了一下林远的后背,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别走散了。"
"我又不是小孩。"
"你是路痴。"
"我不是。"
"上次你从野火出来走错方向,走到河边上去了。"
林远不说话了。他确实走错了,那天晚上天黑,巷子长得一模一样。但他没想到陆辞记得。
两个人挤进夜市深处,陆辞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停了。"吃不吃?"
"不吃。"
"老板来两串。"陆辞扫码付了钱,把山楂糖葫芦塞进林远手里,"拿着。"
林远看着手里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糖衣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我说了不吃。"
"你尝尝。不好吃扔了。"
林远咬了一颗。山楂酸得他五官皱在一起,但外面的糖衣脆脆的,甜得冲。他嚼完咽了,又咬了一颗。
陆辞在旁边笑:"好吃吧?"
"凑合。"
陆辞自己也咬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嘴角沾了糖渣。林远看了一眼,又别开眼。两个人继续往巷子深处走,糖葫芦的竹签子攥在手里,山楂一颗一颗少了。
走到河边的时候,夜市到了尽头。河面上漂着几盏莲花灯,是白天有人放漏的,灯芯灭了,纸做的莲花被水泡得发软,打着转往下游漂。河边围了一圈人在看,有个小孩趴在栏杆上伸手够,被大人拽回去了。
陆辞靠在栏杆上,把最后一颗山楂咬下来嚼了:"怎么样?城西夜市。"
"还行。"
"就还行?"
"比城东的强。"
陆辞笑了:"你夸人真费劲。"
林远没回。他看着河面上那几盏莲花灯,最远的那盏已经漂到桥洞底下去了,纸折的花瓣被水浸得半透明。晚风吹过来,河面上起了一层细粼。
"陆辞。"
"嗯?"
"你为什么总来城西?"
陆辞靠在栏杆上,偏头看他。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河边的路灯不是那种明亮的白光,是昏黄的,把人照得模糊又柔和。
"你问这个干嘛?"
"就问问。"
陆辞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但梨涡没鼓起来。"我家没人。"他说,"城东那套房子一百四十平,我一个人住,晚上回去客厅黑漆漆的,开灯之前那几秒最难熬。但是在城西——"他偏头看了看远处的霓虹灯,铜铃铛的响声不知道从哪个摊位上飘过来,"城西有人。"
林远看着他。昏黄的路灯把陆辞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笑的时候嘴角弯着,但眼睛里的东西比笑复杂。
"你要是不想回去,"林远说,"就待城西。"
陆辞转过头。"待多久?"
"随便。"
"随便是多久?"
林远也看着他。两个人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河面上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水腥气和糖炒栗子的余味。"待到我姐关门。"
陆辞笑了。这回梨涡鼓起来了,眼睛亮亮的。
"那行。"他说,"那以后我每周六都来。"
林远没再说话。他转回去继续看河面,但那盏最远的莲花灯已经漂得看不见了。他手里的糖葫芦竹签子还剩一小截,上面沾着糖渣,黏糊糊的。
陆辞在旁边哼歌,还是那个调子,弯弯绕绕的。
林远站了一会儿,把竹签子扔进垃圾桶。他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
"陆辞。"
"嗯?"
"走吧。去吃烤面筋。"
陆辞从栏杆上弹起来,两步追到他旁边。"你请客?"
"AA。"
"铁公鸡。"
"你又不缺钱。"
"那我也不请客。"
"你上次买奶茶花了十六块,请吃个烤面筋怎么了?"
"烤面筋三块钱一串,你让我请?"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巷子里走。烤面筋摊前排了七八个人,炭火上的面筋被烤得滋滋冒油,刷上酱料,辣椒面和孜然粉撒上去,香味顺着风飘了半条街。
陆辞排在前面,回头问林远:"吃几串?"
"两串。"
"我要五串。"
"你吃得了五串?"
"我心情好就能吃。"
"你哪天心情不好?"
陆辞想了想:"你不在的时候。"
林远别开头看旁边的炸串摊。耳朵又开始烫了,但这次他连拽领子都懒得拽了。反正陆辞每次都要说,他习惯了这个人的嘴。
面筋好了。陆辞一手攥着五串,一手递给他两串。两个人在巷子口的石阶上坐下来吃,面筋烤得外焦里嫩,酱料咸辣,辣得陆辞又在那儿"嘶哈嘶哈"吸气。
林远把自己的可乐递过去:"喝口。"
陆辞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冰可乐灌下去,他长吁一口气:"活了。"
"你不能吃辣还总点辣。"
"好吃啊。"
林远拿回可乐,对着他喝过的瓶口也喝了一口,喝完了才反应过来。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瓶口,又看了一眼陆辞。陆辞正埋头啃第五串面筋,腮帮子鼓鼓的,没注意到。
林远把可乐盖上,搁在旁边的石阶上。手心有点烫。
城西的夜越来越深,巷子里的摊位陆续收了,只剩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两个人从石阶上站起来,往回走。到巷口的时候,陆辞停了一下。
"林远。"
"嗯。"
"周一见。"
"周一见。"
陆辞往城东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个猫。"
"怎么了?"
"你放桌上了吗?"
林远伸手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陶瓷猫还在,凉凉的,圆圆的。"还没。"
"放桌上吧。"陆辞笑了一下,"镇纸,写作业的时候压着卷子角,风就吹不跑了。"
"城东的教室没风。"
"那让它陪你写作业。"
林远没回。陆辞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山地车的链条又开始哗啦啦响,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林远站在巷口,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只陶瓷猫。猫脸上的笑缝硌着掌心,两条弯弯的线。
他走回公寓,把猫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又想了想,放回了茶几上。写作业的时候能看到。
他坐下来,翻开练习册。陶瓷猫蹲在练习册旁边,白底蓝花,笑得憨头憨脑。他看了一眼,低头写卷子。
写了两行,又看了一眼。
嘴角弯着。
手机亮了一下。
话多:猫放了吗?
林远:放了。
话多:拍张照我看看。
林远拿起手机,对着茶几拍了一张。台灯的光照在卷子上,照在陶瓷猫脸上,那两条笑缝被照得亮亮的。
他发过去。
话多:挺配的。
林远:什么挺配?
话多:猫和卷子。
林远:哦。
话多:其实我想说和你挺配的。
林远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十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
林远:睡了。
话多:晚安。
林远:晚安。
他关掉灯,躺进沙发里。黑暗里,茶几上那只陶瓷猫的影子被窗外的路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圆滚滚的一团。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翻了个身。
城西的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烧烤摊最后一点炭火的味道,混着糖炒栗子的甜味,混着河水的腥气。
他闭着眼,嘴角弯着。
周一早上,林远到学校的时候,光荣榜前面又围了一圈人。
他没挤。远远看到榜上第一行还是他的名字,下面是陆辞的,后面跟着五分的差距。他收回目光往教学楼走,刚走到二楼拐角,手机震了。
话多:看到了。
林远:看到什么。
话多:榜。你还是第一。
林远:嗯。
话多:我物理这次比你高了。
林远脚步停了。他翻回光荣榜的照片——那是王胖胖大清早拍了发在群里的,他往上划了划找到那张图,放大看。
物理:陆辞147,林远146。高了一分。
林远:一分。
话多:一分也是高。
林远:总分差五分。
话多:慢慢追呗。
林远:追不上。
话多:追不上也追。
林远把手机锁了,往教室走。但他到座位上的时候,桌面上放着一杯奶茶。芋泥波波,三分糖少冰,吸管插好了,杯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今天的理由是物理比你高一分。"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甜的。
然后他拿出那张便利贴,折了两折,塞进文具盒夹层里。夹层里已经有七八张了,叠在一起厚厚的一摞。
王胖胖从后面探过头来:"林神你又喝奶茶?"
"嗯。"
"谁买的?"
"……同学。"
王胖胖缩回去了。但林远听到他在后面疯狂按手机屏幕,嘴里念念有词。不用猜也知道在更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陆辞发的,转发了论坛那个帖子的链接,最新的几楼:
【687L:今天早上林神桌上又出现奶茶了!又!是!同!款!芋泥波波三分糖!这都第几次了?!】
【688L:陆校草每天一杯,风雨无阻,这是什么神仙追求方式??】
【689L:可是林神还没回应啊,雪山就是雪山,风吹不动。】
【690L:楼上瞎说,我上周六在城西夜市看到他俩一起了!!!一起!!吃烤面筋!!坐石阶上!!靠很近!!】
林远面无表情地看完,锁了屏。
然后他点开跟陆辞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林远:他们又拍了。
话多:谁?
林远:论坛上的人。说咱俩在夜市。
话多:哦,那个啊。我也看到了。
林远:你不介意?
对面停了几秒。
话多:你介意?
林远看着这四个字。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咚咚的,闷而有力。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屏幕上的"你介意?"三个字加一个问号。
他打了两个字。
林远:不。
锁屏。把手机塞进桌斗。拿起笔继续写题。
但嘴角弯着。
上午第三节课课间,陆辞经过一班门口,往林远桌上放了颗糖。橘子味的,透明玻璃纸包着,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林远抬头的时候只看见一个背影,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走路带风。
他把那颗糖剥了吃了。橘子味在嘴里散开,酸酸甜甜的,跟某个人一样。
第四节课的时候他把那颗糖的玻璃纸展平了夹进书里,跟那些便利贴放在同一页。
中午食堂,王胖胖端着餐盘凑过来,一脸"我有个大消息"的表情:"林神林神!"
"干嘛。"
"你知道论坛上那个帖子现在多少楼了吗?"
"不知道。"
"一千二了!"王胖胖压低声音,"全校都在磕你俩!连高一的小学妹都来问我是不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王胖胖凑得更近:"你俩……真的假的?"
林远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吃你的饭。"
"林神你不能这样,我可是CP楼楼主,我握着全校的期待——"
"那你继续握着。"
王胖胖又缩回去了。但他低头扒饭的时候看到林远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弯了。王胖胖差点把饭喷出来,在桌子底下疯狂按手机。
林远余光扫到他在打字,没拦。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左手边空着——陆辞今天中午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没来。
但他吃完饭站起来的时候,经过二班门口,桌上又被放了什么东西。一杯新的奶茶,还温热的,杯盖上贴了张便利贴:"补中午的。"
林远站在二班门口,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拎着奶茶,全班都在看他。
他面无表情地走了。
但走到拐角的时候,他把那杯奶茶喝了一口,然后站在走廊窗边把剩下的大半杯喝完,杯子扔进垃圾桶,便利贴折好塞进口袋。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话多:喝了吗?
林远:喝了。
话多:甜吗?
林远:三分糖。
话多:我是问你甜不甜。
林远看着那行字。走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他眯了眯眼。
林远:嗯。
他把手机锁了。口袋里那张便利贴的纸角又硌着手心,温温热热的。
他往教室走。窗外的阳光照在地上,把他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城西的猫蹲在茶几上,白底蓝花,笑得憨头憨脑。
它旁边,便利贴摞了厚厚一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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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