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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们说我们像一对 周六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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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八点零五分，孟棠收到许衡的消息。
出门了吗？
她正在玄关换鞋，低头回复：
马上。
信息刚发出去，门外便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
孟棠打开门，许衡已经站在电梯里，手边放着一辆深灰色的折叠购物车。
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见到他。
他没穿平时做饭时的黑色短袖，而是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折到手肘，头发也比晚上看起来整齐一些。
孟棠停了一下。
许衡按住开门键。
“还要回去拿东西？”
“没有。”
“那为什么不进来？”
“没想到你出门还会换衣服。”
许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这件不能出门？”
“可以。”
孟棠走进电梯。
“只是和围裙差别有点大。”
“我不能穿围裙去菜市场。”
“也不是完全不能。”
电梯门缓缓关上。
许衡看了她一眼。
“你想看的话，下次可以。”
孟棠低头按亮手机，假装没有听见。
?
南川路菜场距离澄园不到十五分钟。
周末早上的人比工作日多，入口处停着一排电动车，卖花的小摊刚把桶搬出来，空气里混着湿润的蔬菜味、刚出锅的豆浆味，还有水产区淡淡的腥气。
许衡在门口把折叠购物车打开。
孟棠自然地接过扶手。
“我负责推？”
“可以。”
“那你负责什么？”
“买。”
“分工很合理。”
许衡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上面列着一张清单。
鲈鱼、排骨、鸡蛋、番茄、青菜、菌菇。
孟棠看了一眼。
“你连买菜都要列清单？”
“不然会漏。”
“也可能会多买。”
“比如十斤橘子？”
孟棠抬头。
许衡已经朝蔬菜区走了。
她推着车跟上去。
“那次是店员推荐。”
“店员还说不甜包退。”
“你退了吗？”
“没有，已经拆了。”
“最后不是也没浪费吗？”
孟棠走快两步，追到他旁边。
“做成果酱才吃完。”
“反正吃完了。”
许衡在番茄摊前停下，拿起一只番茄，看了看底部，又放回去。
孟棠也拿起一只。
“这个好看。”
“太硬。”
“好看和硬有什么关系？”
“硬的还没熟。”
“你买菜只看实用性？”
“番茄的主要作用不是好看。”
孟棠把那只番茄放回去。
“如果由我买，至少拍照会比较漂亮。”
“然后吃三天没有味道的番茄。”
“也不一定。”
许衡从另一边挑了四只颜色不算特别均匀的番茄，装进袋子。
“这个比较甜。”
“你怎么知道？”
“上周买过。”
孟棠发现，许衡来菜场的路线很固定。
哪一家的菌菇更新鲜，哪一摊下午会打折，哪位老板切排骨比较整齐，他似乎都知道。
摊主也认识他。
卖蔬菜的阿姨看见他，直接从后面拿出一把刚理好的菜心。
“今天这个嫩。”
许衡接过去看了一眼。
“要一把。”
阿姨这才注意到他旁边的孟棠，笑着问：
“今天带人一起来啦？”
许衡还没回答，孟棠已经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
她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解释什么。
说他们只是饭搭子，似乎比什么都不说更像刻意解释。
许衡称好菜，跟了上来。
“你走得很快。”
“后面有人。”
“没有。”
孟棠回头看了一眼。
确实没有。
“现在没有了。”
许衡没有拆穿她。
?
到了水产区，孟棠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水箱里不停有鱼拍打水面，地面湿漉漉的。她小心推着车，尽量避开脚边的水。
许衡在一家鱼摊前停下。
老板从水箱里捞起一条鲈鱼。
“这条行，刚到的。”
许衡看了一眼鱼鳃，又问了重量。
孟棠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鱼尾在袋子里不停摆动。
老板看了她一眼，转头问许衡：
“你老婆不吃辣吧？”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不是。”
“不是。”
老板像完全没有听见，继续说：
“那就给你挑这条，刺少，清蒸最好。她吃起来也方便。”
孟棠正想再解释一次，许衡已经接过处理好的鱼。
“谢谢。”
老板笑眯眯地把袋子系紧。
“回去少放点辣椒。”
走出水产区，孟棠才问：
“你为什么不解释？”
许衡把鱼放进购物车最下面。
“解释了鱼会便宜吗？”
“不会。”
“那没必要。”
“可老板真的以为——”
“他一天见很多人，下午就不记得了。”
孟棠看了他一会儿。
“你完全不介意？”
“介意什么？”
“被人误会。”
许衡想了一下。
“他至少挑了一条刺少的鱼。”
孟棠低头看向购物车里的袋子。
“所以误会还有实际收益？”
“目前有。”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
正巧前面一辆送菜的小车从人群里挤过来。
孟棠还在回头看刚才的鱼摊，许衡伸手握住她的小臂，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
她站稳时，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胸口。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许衡先松开手。
“看路。”
“我在看鱼。”
“鱼不会撞你。”
?
两个人买完清单上的东西，在菜场门口找了一张空桌。
旁边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早餐铺。
许衡点了两碗小馄饨、一份锅贴，又要了两杯豆浆。
孟棠坐下来时，看见桌面上放着一只塑料筷筒，旁边的辣椒罐盖子已经有些褪色。
这和他们每天吃饭的1702完全不同。
没有暖黄色的吊灯，也没有装手机的竹篮。周围都是人说话的声音，老板不停喊着取餐号码，隔壁桌的小孩正拿勺子敲碗。
许衡把一碗小馄饨推给她。
“没有香菜。”
孟棠低头看了一眼。
汤面上只有葱花和蛋皮。
“你和老板说了？”
“点单的时候说的。”
“你还记得。”
“这个很难忘吗？”
孟棠拿起勺子。
“也不是。”
她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
“只是以前别人总会说，香菜挑出来就行了。”
“也可以挑。”
“但不放更省事。”
“嗯。”
许衡没有继续说。
孟棠也低下头吃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旁边有人拎着两大袋蔬菜从菜场出来。
女人走在前面，男人在后面检查袋子有没有漏水。两个人没有交谈，却很自然地并排往前走。
孟棠忽然说：
“以前也有人陪我逛超市。”
许衡抬起眼睛。
她握着勺子，看着碗里的汤。
“后来我们每次去，都只讨论买什么最省事。”
这是孟棠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的感情。
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分开。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有一点后悔。
协议里写着，不打听对方的感情和家庭。
虽然许衡没有问，但这句话像是主动把一道原本关着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许衡没有评价她的前任，也没有问后来怎么样。
他只是夹起一只锅贴，说：
“那今天不要买省事的。”
孟棠抬头。
“我们已经买完了。”
“还没有。”
“清单上不是都划掉了？”
“可以再买一样。”
“买什么？”
“不知道。”
“你买东西这么没有计划？”
“今天可以没有。”
孟棠看着他。
几秒以后，她低头吃完最后一只馄饨。
“好。”
?
他们又重新走进了菜场。
这一次没有清单。
孟棠推着空了一半的购物车，许衡走在旁边。两个人经过卖豆制品的摊位、熟食店和一排调料铺，都没有停下来。
直到走到水产区另一侧，孟棠看见一盆已经处理好的鳝丝。
摊主正在给一位客人讲做法。
“回去做响油鳝糊，快得很。葱姜蒜一放，最后淋一勺热油，肯定香。”
孟棠停住。
许衡也跟着停下。
她问：
“你会做吗？”
“不会。”
“吃过吗？”
“吃过。”
“那算会一半？”
“不算。”
孟棠看着盆里的鳝丝。
“听起来不难。”
许衡看向她。
“很多菜听起来都不难。”
“比如？”
“你买橘子的时候，也觉得不会难吃。”
孟棠转身要走。
许衡却已经问摊主称多少合适。
她回头。
“你真的要买？”
“今天不买省事的。”
他说得和刚才一模一样。
孟棠想了一下，把购物车推了回去。
“那多买一点。”
“为什么？”
“第一次可能会失败。”
许衡看了她一眼。
“很有自知之明。”
“我说的是你。”
“你也要做。”
“我只负责推车。”
“私人邀请不包含固定分工。”
孟棠还想反驳，摊主已经把鳝丝装好，顺便往袋子里塞了一大把葱。
“回去照视频做，不会坏的。”
半小时后，他们才知道，这句话并不可靠。
?
回到澄园以后，两个人把其他食材放进冰箱，只留下鳝丝和需要用到的调料。
许衡把平板电脑架在厨房操作台上，连续看了三个做响油鳝糊的视频。
第一个视频说，鳝丝要先焯水。
第二个视频说，绝对不能焯水。
第三个视频没有说要不要焯，只提醒油温一定要高。
孟棠站在旁边，抱着手臂。
“听谁的？”
“再看一个。”
第四个视频开始介绍鳝鱼的营养价值。
孟棠伸手关掉。
“做个菜而已，不用把整个互联网视频看完。”
“都做的不一样。”
“选一个看起来最像真的。”
“你怎么选？”
“选播的多的。”
“播的多和做得好没有直接关系。”
“那评论最少吐槽的。”
许衡低头翻评论。
五分钟后，他们选定了一种做法。
鳝丝不过水，先用姜蒜爆香，加入调味料，最后用淀粉勾芡，再在上面放一小撮蒜末，浇上热油。
看起来确实不复杂。
许衡负责处理鳝丝。
孟棠负责调酱汁。
“生抽两勺。”许衡说。
孟棠舀了两勺。
“老抽半勺。”
“哪个是老抽？”
“左边那瓶。”
孟棠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个？”
“嗯。”
“半勺够吗？”
“先放这些。”
孟棠按照他说的倒进碗里。
“你做饭的时候话比吃饭多。”
“因为你一直在问。”
“我是在参与。”
“那把糖递给我。”
她从调料架上取下糖罐。
“多少？”
“一勺。”
“平勺还是满勺？”
许衡转头看她。
“正常一勺。”
“没正常标准。”
许衡沉默了两秒。
“半勺。”
孟棠按照他说的舀了半勺。
前面的步骤都还算顺利。
鳝丝下锅以后，厨房里很快有了姜蒜的香味。
酱汁倒进去，颜色也和视频里差不多。
问题出在淀粉。
视频里用小碗调了一点水淀粉，顺着锅边慢慢倒进去。汤汁很快变得浓稠，又没有完全黏在一起。
孟棠也调了一碗。
“是不是太多了？”许衡问。
“视频也是一碗。”
“他的碗比较小。”
“画面有近大远小。”
“碗不适用这个原理。”
“已经调了，少放一点就行。”
孟棠沿着锅边倒下去。
第一下没有明显变化。
她又倒了一些。
许衡刚说“够了”，剩下的半碗已经顺着她的手滑进锅里。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锅里的汤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
鳝丝被一层深褐色的黏稠液体包住，锅铲推过去时，整锅东西缓慢地晃了一下。
孟棠盯着锅。
“它为什么不动了？”
“淀粉太多。”
“能加水吗？”
“可以试试。”
许衡加了半碗水。
锅里的东西稍微松了一些，却从一团浓稠的鳝糊，变成了一锅颜色发深的鳝鱼羹。
孟棠看着它。
“和视频里的不太一样。”
“看得出来。”
“要不要再收一下汁？”
“再收会重新凝固。”
“那怎么办？”
许衡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孟棠问：“味道怎么样？”
“可以吃。”
“你说可以吃的时候，通常都不太好吃。”
“只是口感有问题。”
“什么问题？”
许衡想了想。
“比较完整。”
“什么意思？”
“所有东西已经连在一起了。”
孟棠也尝了一口。
鳝丝已经没有明显的形状，酱汁紧紧裹在外面，甜、咸、姜味和淀粉同时停留在嘴里。
她勉强咽下去。
“这不是口感有问题。”
“那是什么？”
“是它不想被吃。”
许衡看着锅里那团东西，忽然笑了。
一开始只是很轻的一声。
孟棠转头看他。
“你还笑？”
“没有。”
“你明明在笑。”
“只是觉得你的形容比较准确。”
“主要责任在你的配方。”
“水淀粉是你倒的。”
“我以为还不够。”
“我刚才说够了。”
“我没听清。”
“下次我来倒。”
孟棠忍了两秒，也笑了出来。
她原本还想证明这道菜能够挽救，可看见锅里那团已经无法区分鳝丝和酱汁的东西，最后只能扶着操作台继续笑。
许衡关掉火。
“还做第二次吗？”
孟棠看向袋子里剩下的鳝丝。
“今天不做了。”
“那吃什么？”
她拿出手机。
“点外卖。”
“想吃什么？”
外卖软件首页刚好推送了一家本帮菜馆。
招牌菜第一道就是响油鳝糊。
孟棠把屏幕转给许衡看。
两个人又安静了几秒。
许衡问：
“点吗？”
“点。”
“为什么？”
“看正确答案。”
?
外卖送到时，已经接近下午两点。
店里的响油鳝糊装在圆形餐盒里，鳝丝油亮，蒜末堆在中央，打开盖子时还能闻到胡椒和麻油的香味。
孟棠把它放在失败品旁边。
两份菜颜色接近，形状却完全不同。
一份是鳝糊。
另一份像某种尚未完成分类的深色物质。
孟棠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对比照。
许衡问：
“为什么拍？”
“保存证据。”
“证明什么？”
“证明不是所有失败都应该被销毁。”
“你刚才还说它不想被吃。”
“不能吃和不能拍，是两件事。”
他们坐下来吃外卖。
许衡一边尝，一边判断店里用了什么调料。
孟棠听了几句。
“你已经在研究明天怎么做了？”
“还有一半鳝丝。”
“可以做别的。”
“买的时候说好做响油鳝糊。”
“我们没有签协议。”
“口头约定也算。”
孟棠夹了一筷子店里的鳝丝。
“那明天淀粉由你倒。”
“可以。”
“调料也由你配。”
“你做什么？”
“负责判断。”
“判断什么？”
“失败以后点哪家外卖。”
许衡低头笑了一下。
“分工很合理。”
?
吃完以后，两个人一起收拾厨房。
失败的鳝糊最后还是被倒掉了。
许衡洗锅，孟棠擦操作台。水冲过锅底时，那层黏稠的淀粉很久才慢慢散开。
孟棠站在旁边。
“下次应该少放多少？”
“三分之一。”
“视频里明明很多。”
“他的锅比我们的大。”
“你刚才怎么没看出来？”
“第一次做。”
孟棠拿着抹布看他。
“你也会判断错？”
“会。”
“我以为你什么都会处理。”
“不会。”
许衡低头刷锅。
“只是处理完，看起来像没有出过问题。”
孟棠没有接话。
她忽然想起那瓶果酱、重新换过土的薄荷，还有被切成玄关隔板的木料。
她一直以为许衡不会轻易做错。
原来只是他很少把做错的东西留在别人面前。
今天这锅鳝糊，大概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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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孟棠回到1701。
她洗了澡，换上居家服，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
这是她第一次和许衡在工作日晚饭之外，相处了接近一整天。
没有协议规定的时间，也没有谁做饭谁洗碗的固定流程。
他们一起买菜、吃早餐、被人误认为夫妻，又花了整个下午做坏一道菜。
什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可她想起早上那句“你老婆不吃辣吧”，还是觉得有一点好笑。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许衡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们倒掉之前，那盘失败的响油鳝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拍了一张。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
明天再试一次。
孟棠看了一会儿，回复：
淀粉你放。
许衡很快回：
好。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
窗边那盆薄荷刚刚长出了一片很小的新叶。
孟棠忽然觉得，有些失败不需要立刻被总结。
它们只是把明天留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