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巡酒》酌辞

6、初见灯火 书吏将全部

　　书吏将全部证词、物证一一整理封档，递到沈钦晏面前等候核验。南浔安嚼完最后一点糖葫芦渣，随手把木签丢到大堂角落杂物筐，凑到沈钦晏身侧探头看卷宗。

　　“怎么样沈古板，今天全靠我拆穿他的谎话，证据全是我找出来的，酬劳和小吃可不能赖账。”

　　沈钦晏垂眸核对卷宗文字，耳尖又悄悄泛起浅红，笔尖顿了顿，低声应道：“自然不会食言，卷宗核对完毕，咱们便去西街。”

　　陆随站在一旁默默收拾陶罐、香囊这些证物，心里暗自感慨，自家冷静克制的少卿，唯独对着南浔安处处退让。

　　等所以事务都处理妥当，两个人并肩走出大理寺，沈钦晏在门口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南浔安眼神中带了一丝迷茫：“你说的小吃在何处？”

　　他自小活在一成不变的规矩里，日日皆是晨起读典籍、伏案阅卷宗、升堂断命案。父辈管束严苛，他从来循规蹈矩，困在方寸天地间，未曾真正踏出去看过市井烟火、大好山河。

　　南浔安见状，一把攥住沈钦晏的小臂，拽着他往西街方向快步奔走。他腰间佩剑随奔跑的动作来回轻晃，碰撞出细碎清浅的声响。

　　两人跑到一半，南浔安忽然停住了：“沈古板？你要不要去换件衣服？穿着你这套官服，把小吃摊老板吓死了，你试试我这种穿衣风格？”

　　陆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跟了上来：“你这种穿衣风格？像个江湖上的浪荡子。”

　　南浔安白了陆随一眼：“你就试试，你家里的那些衣服都太古板了。”

　　沈钦晏点了点头：“试试也无妨。”

　　南浔安一听就笑了，拉起沈钦晏跑进一旁的衣肆：“走走走，一起看看？”

　　沈钦晏换好衣服走出来，南浔安上前一步给他整理衣物，沈钦晏手忙脚乱的抓住南浔安的手，南浔安没躲反而回握住他的手，笑着打趣：“又怎么了？沈姑娘？”

　　沈钦晏耳尖通红的抽回手：“不是……”陆随一脸嫌弃的看着他们俩腻歪。

　　随后三人一起到了南浔安说的西街的小吃摊，南浔安一点都不生分，找了个地方就坐下了，沈钦晏和陆随跟着坐下。

　　三人刚落座，摊老板就提着擦布笑呵呵迎上来：“三位客官要点什么？咱家胡饼刚出炉，炙肉串也还热乎着。”

　　南浔安熟门熟路报菜名：“来三张胡饼，三串炙羊肉，再来三碗桂花糖粥，一碟蜜饵——对了，再加三碗梅子汤，冰的。”

　　他说完转头看沈钦晏，眼里带着点邀功的笑意：“你第一次来，先尝尝最地道的，保准你吃了还想吃。”

　　沈钦晏端端正正坐着，指尖还攥着衣摆。他平日里吃饭皆是案几齐整、碗筷分列，何曾见过这般油布铺桌、板凳吱呀的阵仗，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陆随倒是自在，左右看了看，凑过来低声打趣：“少卿，您这坐得比升堂还端正。”

　　沈钦晏斜了他一眼，没说话，耳尖却又悄悄热了。

　　不多时吃食端上来。胡饼烤得外皮金黄酥脆，芝麻粒密密麻麻嵌在面上，一咬咔嚓作响，热气混着麦香扑面而来。炙肉串油光锃亮，撒着椒盐和细碎的茱萸粉，炭火香气直钻鼻子。

　　南浔安拿起一串就往嘴里送，嚼得眉眼弯弯。见沈钦晏还盯着碗里的糖粥发愣，他直接舀了一勺递过去：“尝尝，甜的，你肯定喜欢。”

　　沈钦晏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整个人僵了一瞬。周遭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街边孩童追跑打闹，而南浔安的手就停在他面前，腕骨分明，指节上还带着点练剑磨出的薄茧。

　　“……我自己来。”他低声说，伸手要接勺子，耳根已经红透了。

　　“怕什么，又没人看你。”南浔安笑着又往前递了递，“沈少卿，你不会连街边吃东西都要讲规矩吧？”

　　陆随在旁边默默啃着胡饼，眼观鼻鼻观心，觉得自己这盏灯实在是太亮了些。

　　沈钦晏拗不过他，最终还是就着那勺抿了一口。糯米熬得软烂，桂花的甜香漫开在舌尖，是他从未尝过的、带着烟火气的暖意。

　　“如何？”南浔安眨眨眼。

　　沈钦晏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要被周遭的吆喝声盖过去：“……很甜。”

　　南浔安笑得更得意了，又把蜜饵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再试试这个，还有胡饼——你别看它不起眼，刚出炉的最好吃。”

　　暮色渐沉，西街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三人身上，混着食物的香气、路人的说笑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琵琶声。沈钦晏捏着半块胡饼，看着身边人吃得高兴的模样，忽然觉得，这方寸之外的市井烟火，灯火阑珊，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有他在的地方，都不算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