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义诊 终于有老师 ...


  •   雨季过后,浑水渐退,留下厚厚一层泥沙封住了通往山外的官道。

      修路的人没等来。

      等来的却是不止附近几个村子,而是一个县,附近三四个县都遭了灾的消息。

      呼家坳是山村,核桃沟是山村,再往东还有七八座山,少说也有二三十个这样的村子,可这次山洪过后,各处百姓无一例外,都损失惨重。

      也都盼着,等着官府会派人来。

      县城的人也在等,于是等了半个月,才等来一纸从州府传下来的公文,说让各县清点损失,上报灾情,等待批复。

      县太爷把公文收进抽屉,回身跟底下人说,城里粮仓有数,不可轻动。

      州府的大人物们算盘更响,怕报了重灾免了田赋,年底的考绩要难看,又怕补种不上的荒地没人管,来年流民四起,连累官位。

      于是灾情层层上报,却都层层等不到解决方案,谁都在等上头的批复,可谁都不肯先动自己的利益。

      消息传得风快,没几天,附近村子的百姓就都知道了,不会有粮种,不会有赈灾粮,连这档口受了灾的田,免不免赋都说不好。

      有胆大的年轻人结伴往县城去。

      可还没走到城门,就看见黑压压的人群被拦在官道上,衙差举着长棍横成一排,刀鞘晃得雪亮,说城内防疫,不准聚集。

      从城外来的灾民一个也进不去。

      那些人大多是山里的农户,一身的泥巴,背着破包袱,牵着光溜溜的孩子,在城门外蹲成了一片黑点,像一堆没人收的柴禾。

      到了傍晚,又来了一批,也被拦下。

      有人跪下来磕头,有女人抱着孩子哭,有后生攥着石头想冲,被老辈人按住了。

      那城头上当值的衙役当没看见,只让点起了灯笼,把城门照得明晃晃的,像一块烧红的铁板。

      二丫没有亲见。

      这些都是她听呼金豹回来时说的。

      呼金豹和几个村子的青壮,前几日结伴出门,本想进城打听粮种的事,可走到半路,远远望见城门外的那片人,就掉头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望着断墙外灰蒙蒙的天,说了一句:“这世道,山洪冲不倒人,倒是城里头那道门,能把人活活堵死。”

      二丫没有接话,抱着女儿在院子里哄睡。小家伙在她怀里蹬了蹬腿,发出几声含混的“啊啊”,她伸手把襁褓往上拢了拢,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是因为什么。

      洪水退后,这太阳也一天比一天毒辣。

      蒸着满地的污泥,脏水,又湿又热。

      被泥水浸透的土墙、草垛和各类家什,在三伏天的湿热里沤出了霉味,那味道像是从地底下蒸上来的,酸中带馊,引着蚊蝇嗡嗡地乱飞。

      盖房子热火朝天间隙,渐渐就有人开始拉肚子,还有人身上起了红疹,更严重些的就是发热不退,在断墙边坐着坐着就栽倒了……

      那些从泥里刨出来的粮,有些已经发了芽,可还是有人要吃。

      周木匠家的老父亲腿被泡烂了,伤口生了青苔,又红又肿,路都走不动了。

      张寡妇的儿子也烧了三天,小脸烧得通红,夜里说胡话,张寡妇抱着他坐在二丫家那半间还没塌的灶房里,眼睛哭成了核桃。

      呼金豹又想要去请大夫,可听说镇上几个村子都遭了灾,周老郎中的医馆外头排了老长的队,根本出不了诊。

      正在焦头烂额时,周砚书带着人进村了。

      他身后跟着两辆驴车,车上是成捆的药材、几口大铁锅和十几个木桶。

      周砚书一身灰布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脚上穿着双破旧草鞋,远远看去跟村里人没两样,近看才发现他皮肤晒黑了些,眼窝微陷,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学徒,一位瘦高的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穿一身深灰细布衣裳,头发绾在脑后,腰背笔挺,眼神清亮。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她走路的姿态,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落落大方。

      她面容清瘦,眼神很利,进了村也不说话,先径直走到井边,看了看水色,又舀了一瓢闻了闻,转身对周砚书说:“这水不能喝了,生水全禁,烧开也不够,得用明矾澄一澄。去把车上的艾草和苍术都卸下来,先在村里熏一遍。”

      周砚书应了一声,赶紧就指挥两个学徒卸车。

      呼金豹和二丫过去跟他们打招呼,周砚书就给呼家人介绍了,说这是他族中敏姑婆,早年是宫里放出来的女官,懂医术,也识文断字,如今城里闹疫病,族老们商量着到乡下来看看,他便把敏姑婆也请来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私心藏得严严实实,敏姑婆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砚书一行人十分靠谱,一进村就支起药摊,在脏乱差的环境里一个接一个地看诊。

      村子遭了水,吃的喝的都被泥泡过,有些人家舍不得扔,把沾了脏泥的粮食洗洗晒晒又吃进了肚子。

      还有喝生水的,赤脚踩淤泥的,身上起了红疹子也不在意。

      周砚书一边给人看诊,一边还把带来的药材分装成小包,写上用法,再三嘱咐:发霉的粮食不能吃,水要烧开了再喝,淤地烂泥里有脏东西,赤脚踩破了皮就得赶紧洗。

      村里人不理解,可城里大夫看病送药都没收钱,拿人手短,便也不好意思不照办。

      呼金豹带着几个壮劳力去搬石头垒灶烧水,二丫则招呼几个妇人又整了块树下的平地,给周砚书敏姑婆二人换个更宽敞的地方。

      渐渐的,附近几个村的人听说城里来了大夫,也纷纷把生病的家人往这边搀,村口很快挤得满满当当。

      周砚书负责男的,敏姑婆就负责女眷。两边摊子分开,中间用一扇破门板隔开,男的在左,女的在右,有条理极了。

      敏姑婆看诊也利落,问话不多,只让病人伸舌头、翻眼皮、摸肚子,她手上那力道极有分寸,不轻不重,小孩子见了她也不哭,大概是她那种威严里带着安定的气度,让人就是不敢胡闹吧。

      张寡妇的儿子烧得厉害,她翻看了一番,说是水土不洁,加之外感时疫,取了几包药,让人用干净的水煎了,分开三次灌。

      又交代不能给孩子吃那些泡过泥水的米,发了芽的也不能碰,张寡妇连声道谢,她却只是摆摆手,又去看下一个……

      灶上烧的水,是一碗一碗地往看诊的村民手里递。

      晚霞也渐渐出来了。

      二丫忙完最后一茬,转出来时,正看见敏姑婆在写方子,那方桌是从陈猎户家搬来的,桌面坑坑洼洼,敏姑婆还垫了块木板在上头,一手按着纸,一手执笔,写得从容。

      二丫从后头走过去,目光不自觉地就被那些字吸引住了。

      盯着那笔尖起落,墨迹在纸上流成一行一行工整的小字,二丫看的着迷,只觉得那字比宋青雪写的字更有劲,每一笔都带锋,像刀刻出来的。

      看的她在旁边,根本走不动道。

      敏姑婆写完一张方子,搁了笔,抬起头来看她。

      “你不去前头帮忙,站这看什么?”她问,语气不重,但直勾勾的,一双眼睛在二丫脸上慢慢扫了一遍。

      “看您写字。”二丫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写得真好看。”

      敏姑婆眼底微微亮了一下,把刚写好的方子推过去,半真半假地说:“你识字吗?我写的这些你认得不?”

      二丫低头看,纸上墨迹未干,有几个字她认得,水、不、日、还有姜。她迟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这个念姜,生姜的姜,对不对?刚才我听你说,是要治风寒的,要放生姜。”

      敏姑婆挑了挑眉,没说话,把笔往她面前递了递:“你写几个字我看看。”

      二丫接过笔,那笔杆是竹的,已经被敏姑婆的掌心磨得温润光滑。

      可她根本没握过笔,只是见过,私底下用树枝摆过架势。

      二丫回忆起敏姑婆刚才的握笔姿势,然后照葫芦画瓢地在砚台里蘸了墨,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个粗糙的“水”字。

      这字写的直来直去,毫无美感,但笔画确实是对的。敏姑婆也没笑她,只是说:“再写个你自个儿的名字。”

      二丫思考了一下,没写二丫,而是低头又写了一个“天”。

      第二笔下去的时候,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心在跳,这是她头一回用正儿八经的笔墨写字,还被人盯着看。

      这可不是用水在桌上划,而是正正经经地拿毛笔蘸墨,写在纸上啊。

      那墨香和纸香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咚地敲了一下。

      “这是你的名字?”

      “嗯,我姓林,林天水,小名二丫。”

      敏姑婆看着她写的这两个字,再听她这么说,也立马就意识到了,这人就是她侄儿跟她提过的那个村姑了。

      他就是想让她教这个人读书认字来着。

      敏姑婆提笔,就在二丫写的那个“天”字旁边,又添了一个字,说:“这是德字。你名字里的天,和这个字配在一处,有讲究。”她顿了顿,抬眼看二丫,目光沉静,却像称量什么,“你想不想知道有什么讲究?”

      二丫没有急着应声。

      她只是盯着那刚写上去的字,墨迹未干,一笔一画都是她看不懂的复杂。可就是这样一个陌生的字,落在她眼里,心里竟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想。”她说,这个字不高不低,却把堂屋里那些窃窃的闲话都压得安静了一瞬。

      敏姑婆眉梢微微一抬,显然听出了这个字的分量。

      她把笔在砚台边沿刮了两下,搁回笔山,不看旁人,只看着她,话不紧不慢,字字清楚:“你想跟我学,我可以教。但我也要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脾气不好,遇到笨学生可是要骂人的。”

      这话不客气,旁边看热闹的妇人们都噤了声,嗑瓜子的手也停了。

      二丫没说话,只把一双手在粗布围裙上擦了两遍,擦得认真,然后端端正正鞠了一躬:“老师,请你教我。”

      敏姑婆没点头,只是把写字的木板推到她面前:“先把这两个字写会。”

      “我看看你值不值得我教。”

      二丫就拿起笔,重新蘸了墨,开始迎着最后的天光,一笔一画地写起来。天水这两个字她认识也会写,但写的是绝对算不上好看的。

      这一次被敏姑婆这个老师提点了后,倒是一撇一捺,一横一竖,都写的渐渐有了些章法。

      敏姑婆就站在旁边,也不出声,只是偶尔伸手扶一下她的腕子,说一句“这撇太软了”,或是“这一顿要沉下去”。

      她的手指干燥有力,带着一点药草的清苦味,二丫觉得自己被她摆弄的有些紧张,可更多的感觉是,终于有老师教我了的庆幸。

      这个敏姑婆是识字的女人,还去过皇宫,见过更大的天地。

      她写的字、说的话、看人时的眼神,都让二丫想起梦中那白衣女子。她想,跟着这样的人熟悉了,以后应该能知道不少外边的事情吧?

      那些关于邸报,和楚景恒是谁的问题,应该也能更快有个解答了。

      ……

      周砚书送走最后一个病人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他收了药箱,来到呼家,就看见敏姑婆正在灯下教二丫写字。

      那火光映着两张脸,一老一少,一个端肃一个专注。

      他没有过去,只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去帮呼金豹收拾今晚睡的地方去了。

      夜里,几个妇人凑在一处嘀咕,说这周家的大夫真是活菩萨,不嫌咱们村又脏又乱,还带了个懂行的医婆来。

      然后又说起二丫,说这呼二嫂真了不得,家里家外一把手,救了一村子的人,如今连城里来的医婆都愿意教她。

      那些话顺着风飘进张寡妇耳朵里,张寡妇往二丫住的方向望了望,蹲下身给孩子拢了拢衣裳。

      她莫名有种预感,这个呼二嫂从今天起,要跟从前更不一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义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阅读指南】:   ◆ 爽文,升级流,草根逆袭。女主最强。真大字不识村姑到皇帝,无穿越,唯一金手指是换骨带来的好处。   ◆ 因为要当皇帝,所以女主会生3个女儿继承皇权,绵延子嗣,不让任何外人占便宜。   ◆ 因为是成长型修仙女主,生命漫长,所以男的都是过客,全处。   ◆ 文名可能还会换,一切为了吸引大家点进来,本文最初文名是《换骨》《凡女仙途》……   ◆ 求看第1章试读,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