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灾后 不是人变坏 ...
-
洪水到第二天午后才退。
二丫跟着众人从高坡上下来时，差点没认出这是她住了大半年的村子。
呼家坳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山里撕开了一道口子，泥浆从村北一路灌到村南，裹着碎石断木和乱七八糟的杂物，糊在墙壁、树身和每一寸地面上，最厚的地方能没到膝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泥腥味，混着朽木的酸腐和生石灰的涩味，呛得人直咳嗽。
二丫家的院子地势高，屋子又是石头地基，倒是在洪水中立住了，只是院墙和灶房塌了半边，屋里多了两尺深的泥水。
呼金豹把二丫和孩子安顿在门口一块干爽的石头上，自己脱了鞋子跳进泥里，一点一点把还能用的家什往外捞……
……
呼家坳的田是山地，一小块一小块地挂在坡上，这次被水冲垮了有七成。
山脚下满目疮痍，呼家坳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地图上抹去了大半。原本沿着山脚排开的十几户人家，现在只剩零星的几处断壁残垣还露在泥浆外头。
梁柱横七竖八地插在淤泥里，锅碗瓢盆、衣裳被褥、农具家什散了一地，被泥水糊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高坡上的人们，是等到水退到膝盖深才敢下去的。没有人说话，连孩子都不哭了。
大家踩着没到小腿的泥浆往村里走，深一脚浅一脚地，鞋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就光着脚走。有人找到自家院子的位置，用脚拨开浮泥，想认出个大概的轮廓。
有人蹲在泥地里，从里面刨出一只铁锅、半扇门板……
还有人在淤泥里发现了一条鱼，愣愣地拎起来，又扔了。
何大壮家的房子找不到了，连房基都被冲没了，只剩一片光秃秃的斜坡，丁家也差不多，门板被冲到了半里外的田里，房子剩了半堵山墙还站着。
天亮后，村里男人们沿着下游寻了大半日，才在一片淤积的芦苇荡里找到了何大壮。
人已经没了，蜷在一块漂来的门板旁边，脸上的泥壳被雨水冲掉了一半，眼睛还睁着。
丁家两口子到傍晚才在下游五里外的河湾浅滩处寻到，也是没了。
村里人拿草席裹了，草草埋了，有村老站在三座新坟前，拄着拐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早听劝……哪至于……”
……
核桃沟的情况比呼家坳更惨烈。
因为砍树的地方就在核桃沟，泥石流直接从山谷里涌下来，把半个村子都埋了进去。
赵兰托人打听了消息，说核桃沟那边死了二十几口人，整个村几乎抹平，剩下的住户都投亲靠友去了。
二丫听了沉默半晌，没说话。
……
山下的林家村也没好到哪去。
田地被水漫了大半，几十亩待收的麦子被连片冲倒，泥沙覆了厚厚一层，最高的地方能埋住脚踝。
往年的庄稼地如今成了一片黄茫茫的滩涂。
王家婶子过来看闺女时说起，她家地里的韭菜全烂了，黄瓜架子冲倒了，连田埂都不见了。
林家村地势平缓，山洪漫过时没有呼家坳那么凶，但水退之后，田里和房屋倒塌的损失也并不别地少。
村人们清淤、翻晒、救苗，满田埂都是弯腰刨泥的人，远远看去像一群蚂蚁在泥里挣扎。
里正带着人挨家挨户清点死伤，又请了识字的人写文书上报县衙，请求减免赋税、拨粮赈灾，还申请一批能补种的早熟种粮。
信沿着断掉的路，艰难地送出去了，可县城里到底有没有大人们管，谁也不知道。
二丫站在田埂上，怀里抱着孩子。
她看见两个林家村的男人在泥地里争吵，起先只是梗着脖子对骂，后来就动了手。旁边的人去拉，越拉越凶。
原来起因是田埂被冲毁了，两块田连成了一块，地界石也被水冲走了，两个人都不肯让对方把田埂往自家这边多垒一寸。
这样的争吵在灾后的地里到处都在发生。
有人为了一把被水泡烂的种子吵架，有人为了一根漂到自家院里的房梁吵架，有人为了一袋受潮的粮食吵架。
不是人们变坏了，是日子变难了。
日子一难，干什么都锱铢必较，有点不顺心都想拼命。
还有那些劳力少、存粮薄的人家，已经提着口袋挨家挨户地敲门了。
再有就是核桃沟过来投亲的，拖家带口，脸上全是灾后的惶恐和疲惫。
借粮的，借钱的，借人的，张口都带着哭腔。
可谁家又不难呢？
房子被冲了，庄稼被毁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谁又能舍得把自己仅剩的口粮家底，借给别人？
至此，邻里宗族之间的关系也有些紧张起来。
……
二丫把这一幕幕看在眼里。
她看着男人们在泥地里丈量地基，看着女人们把洗过的衣服搭在断墙上晾晒，看着几个半大孩子蹲在泥水边抠摸还能用的锅碗瓢盆。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来来去去的身影，耳朵里是锤子敲打木桩的闷响、铁锹铲泥的刮擦声和一两句听不清的争吵。
天已经完全放晴了，太阳白花花地照下来，把满目疮痍的村庄晒得蒸腾出一层水汽，闻起来像在蒸一锅带着泥腥味的野菜。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人很小，村子很小，连这山都很小。
辛辛苦苦大半辈子垒起来的房子，一场山洪说没就没了，勤勤恳恳种了一年的庄稼，遇到点天灾人祸，就是一场空，就要饿死。
人在这样的天灾面前，像蚂蚁一样。
她又想起崖底那个老婆婆，想起山林里那个雨不沾衣、泥不湿靴的高大女子。
她想，也只有那些鬼神手段，才能跟天地掰一掰手腕吧。
可惜她没有鬼神手段。
她只有一副特殊点的骨头，一身比寻常人大些的力气，和脑袋里几百个翻来覆去描摹过的字，一篇梦中女子教给她，但她读不懂的晦涩文章。
她那点东西，在这样的天灾面前，也根本没用。
就像她离得那么近，却连核桃沟和林家村都救不了。
……
……或许她能把那篇读不懂的文章读懂，才能有些更大的本事吧。
她现在认识的字，读过的书，懂的道理还是太少了。
无论如何，认字读书这件事对她的重要性，都大过一切的，她还是不能放下读书认字这件事。
……
天灾之后，日子还得过。
活着的人要活下去，首先要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村里很快组织起来，谁家房子全毁的，大家一起先帮着打地基、搭屋架，尽量赶在秋雨来之前把住人的地方建起来。
重建房屋不是小事，虽然有了核桃沟村民加入进来，但用工量依旧很大。
于是村里青壮，不分男女，都开始了轮流上工。
“这活太辛苦了，我找别人跟我轮着干，你就说在家带孩子，别去了吧？”呼金豹挽着裤腿从泥地里走过来，纠结地说。
二丫摇摇头：“别人家夫妻都轮着干，怎么我要搞特殊？孩子还是给娘带吧，我也去。”
二丫山洪那夜的本事，呼金豹是见过的，所以也没坚持，便说都随她。
于是从第二天起，二丫就跟着村里的男人女人们一起干活。呼金豹去帮人家挖地基，她就去搬石头、清淤泥、递木料。
她力气大，搬起石头来不输壮年男人，头两天还总有人惊讶地看着她，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村里的女人也大多跟男人一样下地干活，除了那些身子本就不好的，或者家里孩子太小实在脱不开身的，本就没人闲着。
王大山的媳妇陈小莲就是身体不好，实在干不了重活，所以就在灶上给干活的人做饭。
可有一次到了吃饭工夫，男人们围着锅狼吞虎咽，却有人一边往嘴里扒粥，一边指着陈小莲说：“你看看人家呼家二嫂，那才叫能干，一个人顶两个男人。你倒好，男人都出去干活了，你就躲在这吃闲饭。”
陈小莲刚盛了碗粥要吃饭，被他一说顿时脸涨得通红，快要哭出来。
二丫正好过来盛水，听见了，闻言把水瓢往锅台上一放，语气不轻不重地扫了那男人一眼：“你夸我就好好夸，好好的拐带陈小莲做什么？没她做饭，这么多人吃的喝的，是能到点自己把自己洗干净，点火跳锅里把自己煮熟吗？”
那男人梗了一下，讪讪地笑了两声，没再说话。二丫也就没再追着说，喝完水继续去搬她的石头。
张寡妇在旁边听见了，却愈发觉得这个呼二嫂人好，说的话也中听。
她心疼陈小莲，就往她手里塞了双筷子，让她赶紧吃，别管那些臭男人碎嘴。陈小莲红着眼睛看了看二丫，又朝张寡妇抹了下眼泪，这才吃上了饭。
就这样，在一堆糟心事里，二丫的名声也不知不觉越来越好。
张寡妇是最爱找二丫搭话的，其次就是陈小莲。
再后来，大半个村的妇人都跟二丫熟了。
这些人也不是要图她什么的意思，她们干活的时候闷声不响，休息的时候也只是单纯想围着二丫，听她说今天去帮哪家、明天去做什么。
二丫不是里正，不是谁家的长辈，可她往那儿一坐，大家就觉得踏实。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