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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想死就自己去 “想死的话 ...

  •   救出秦抒后,他们来到了下一处妄景。
      这是一艘巨大的船,几人站在它的甲板上。但与船又有所不同,船身并没有在大海上航行时的那种晃动感,风中没有海水的咸腥味,顺着船舷往下看,也只能看见一片浓浓的黑雾。
      “你们有什么和船有关的记忆吗?”江枫问秦抒,但秦抒好像还没能从上一处妄景完全摆脱,她沉默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给出答案。
      “没有,我们没有一起坐过船,甚至也没有一起去过海边。”
      这就奇怪了。她们没有关于船的回忆,但这个妄景却能排在白歌的身死之后,那么重要的位置。而且,像这种纯木质的船,在如今已经不多见了。
      ……或许它不是船呢?
      江枫:“海盗船。”
      秦抒:“什……”
      江枫笃定地说:“大型玩具,公园里给孩子玩的那种。你的相簿里第一张照片的背景。”没错,这里给他的感觉更像是一个放大了五六倍的大型玩具。
      秦抒垂眸,唇瓣轻颤了下,抖出几个字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个时候她还小,妈妈经常不在家,她一个人害怕,就跑到附近的公园里看退休的叔叔阿姨们跳舞。那一片还有一个海盗船样式的大型玩具,很受孩子们欢迎。船员们来来回回的换,可带领他们掠夺财宝的船长总归就是那一个,本来孩子们的财宝也就是些弹珠和糖果,后来认识了秦抒,白船长的凌云壮志就变成了掠夺财宝和美人。只不过十来年的时间过去,那里已经变得十分破败,不再受孩子的青睐,她最近经过的时候,只在船舷上看到几条晾晒的棉被和偶尔出现的形单影只的雀鸟。
      洛何了然:“看来这里就是最后的妄景了。”
      虽说是以大型玩具为原型,这里却出乎意料的大。几人四下散开,在甲板上寻找可能会有用的线索。
      在甲板的一侧,江枫发现了一间小舱室,里头满满地堆放着金币……巧克力,还有一些用弹珠鹅卵石伪装成的珠宝玉石。江枫粗略地刨了刨那堆东西,一无所获,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珠宝下方传出了声音,他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
      片刻后,一只手从金币堆里伸了出来,过了一会,金币里又长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鹤秋揉着脑袋从金币巧克力里坐起来。
      看见鹤秋,江枫觉得自己从进入妄幻蜃以来就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声音有多柔软:“鹤秋。”
      鹤秋听到呼唤,动作一停,抬起头,却露出了一个江枫从未见过的眼神。那排山倒海的侵略性让江枫一瞬间以为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只不过那种眼神只出现了一瞬,快得像是江枫的错觉。
      下一秒,鹤秋委屈地瘪瘪嘴,对他伸出了双手,颇有一种“老师不拉我就不起来”的撒娇意味。
      江枫总算是找到了点熟悉的感觉,没脾气地握住他的手:“多大人了还要……”
      谁知鹤秋根本没有起来的意思,反而一用力。江枫猝不及防,没能站稳,跌在了鹤秋的上方。
      四目相对。
      舱室里的温度有升高的趋势,江枫总觉得一定是巧克力在手边渐渐融化,才会在舱室里挥发出甜腻的气息。
      两人凑得极近,光从舱室的小门里透进来,跃动间染上了金箔纸的色泽,在鹤秋的侧脸撒上点点金芒,使那张无辜温驯的脸,莫名的有些……带着色气的诱人。
      金币、美人……不知为何,江枫脑子里浮现出了四个字:金屋藏娇。
      这四个字一出现,江枫脑海里就有一个小人给了自己一巴掌,边打边骂:真是单身太久了连小孩子也不放过。
      但这时又有第二个小人冒出来:你知道他可能和你同龄吧?你也知道他喜欢你吧?
      第一个又说:可是他已经死了,你们之间绝对不可能的。
      第二个反驳道:既然已经不可能了,那就让他在往生前开心点儿,顺其自然不好吗?
      江枫被他们吵得脑仁疼,一手一个从脑子里丢了出去。
      “阿枫?”鹤秋伸出另一只手抱住他,亲昵地在他脸侧蹭了蹭,小声地呢喃了一句。
      江枫此时此刻心情复杂,居然没有注意到鹤秋对他称呼上的改变。直到被脖子旁传来的痒意唤回了神,他才忽然意识到,这里是妄幻蜃,同为灵体的两人是可以有肢体接触的,再联想到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他面带尴尬地想把人从怀里拎出来。
      结果还没等他有所行动,怀里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叫:“哇——!!!吓死了吓死了吓死了,呜呜呜太吓人了,我不要在这个鬼地方呆了!!这里到处都是那种长着超超超超大嘴的怪物,我好几次差点被吃掉了差点见不到老师了呜呜呜呜……”鹤秋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带着哭腔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他来这里后的经过讲了,还愤愤不平地举报了鹞那个家伙把他当铅球乱丢。
      还是那个熟悉的配方。江枫哭笑不得,揪住他后领口的手转了个向,安慰地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同时想到自己方才毫无必要的胡思乱想,哑然失笑。
      等鹤秋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了,江枫才说:“先去和他们会合吧。”
      江枫走出小舱室,鹤秋乖巧地跟在他身后,担惊受怕的表情瞬息之间就在那张纯良的脸上消失无踪。他盯着身前人的背影,腼腆羞涩地笑笑,不经意间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用衣领挡住了颈侧那条红色的、细长的伤痕。
      甲板上的几人围绕在桅杆边上,洛何转头看见他们两个,对着他们挥了挥手。他的头发看起来乱了许多,显然是刚惨遭一番蹂躏,江枫往旁边看了看,在他肩上看到了一只气鼓鼓的小红鸟,于是懂了。
      应该是因为进入门的时间差的影响,鹞和鹤秋最终被传送到了不同的妄景,好在现在大家都到齐了……不,不对,江枫忽然意识到,还没有,还差一个人。
      洛何说:“你居然也来了啊,我还以为你把自己挂在那里了呢。”
      鹤秋一脸茫然:“挂?挂在哪?”
      洛何往上指了指:“喏。”
      江枫和鹤秋抬头看去,只见桅杆的最上方悬挂有一个人影,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鹤秋震惊加嫌弃脸:“我?我什么时候有过这种癖好?”
      江枫:……你把自己挂在吊扇上转圈的黑历史你已经忘了是吗?
      虽然没有见过面,但秦抒早就隐隐约约地能够感知到鹤秋的存在。经洛何介绍,她礼貌地和鹤秋打了个招呼。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看上去十分没有攻击性的鬼魂,却让她下意识想要避开。
      “上面的是罗维?”江枫问。
      “不知道,我们也是刚发现。”洛何戳戳鹞软软的肚皮,“你上去看看?”
      鹞张开翅膀一把把他的手指拍开,拿圆溜溜的黑豆眼瞪他。
      “亲爱的?宝贝儿?小可爱?”见鹞不为所动,洛何清清嗓子,“鹞,哥,哥?”
      小红鸟可听不得这话,“呼”地炸成了个团子,“咻”地蹿没了影。几人抬起头,看见一个红影在空中盘桓了两周,又落回洛何的肩上。
      “是罗维,还活着,真是命大。”洛何向鹞确认后点点头,“要不要把他弄下来?”
      几人还没来得及答话,头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唷,终于醒了。这样吧,我看你们也都不想救他,只要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当做没看见,我们就假装他被妄幻蜃里的怪物给……”洛何故意大声说,对着众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露出了经典恶人笑。
      刚醒过来的罗维听见这话,差点又两眼一翻晕过去。
      “你们想干什么?!放我下去,快放我下……啊——!!!”
      不知道是不是挣扎得太过用力,年久失修的桅杆忽然断裂了,缓缓向船的一侧倾斜,连带着被悬挂其上的罗维向船舷外的黑雾里坠去,黑雾宛若嗅到猎物的活物,向他探出触须,缠绕他的腰际,向他的胸口攀爬。
      离船舷最近的又是江枫,至于为什么要加个“又”……他觉得就凭自己最近的日子里救人的次数,完全可以给自己颁发一个“拯救失足少年最美教师奖”。
      他冲到船舷边上,堪堪拉住了罗维。
      “你别动!”他对被自己抓住手腕的罗维喊道。
      罗维此时也反应过来洛何刚才的说法只是在吓唬他,战战兢兢地点点头,不再挣扎。
      江枫手腕发力,把罗维一点点往上提。罗维起初也很是配合,但在他整个上半身分明都已经扒住了船舷时,他忽然停住了往船上攀爬的动作。
      黑雾悄无声息地攀上他的颈部,在他的耳边低语,他的双眼盯住了不远处的秦抒。
      秦抒被他盯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给罗维带来了极大的刺激,他牙关紧咬,闪烁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他忽的反手抓住了江枫的手腕,猛地往船舷外拽去,两眼却直直地看向秦抒:“秦抒,做我女朋友吧!”
      他的手箍得死紧,像是一副钢铁打造的镣铐,江枫一时间无法甩脱。罗维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若是秦抒不答应他,他就会拉着江枫一起坠入深渊。
      “哈?”洛何险些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他胳膊肘捅捅鹤秋,“他有毛病吧?”
      鹤秋的视线落在江枫手臂上因为罗维的动作越撕越大的伤口上,眸子里闪过一丝阴鸷。
      江枫被这以怨报德的举动搞得措手不及,差点没忍住把罗维踹下去的冲动,虽说伤口并没有痛感,但是感受自己的肌腱筋膜一寸寸断裂,可称不上什么好的体验。
      更糟糕的是,与此同时,承受了两人重量的船舷竟也出现了几条裂纹。
      “对不起秦抒,之前是我错了,我、我向你道歉。我只是太喜欢你了,太喜欢了。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真的。你之前说的也全是气话,对吧?那我们就抵消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好吗?你还像以前那样对我笑,教我做题,收下我的礼物。”
      “我知道我没几天可活了,我的人生已经完蛋了,我只想让我剩下的日子变得有意义一些……我只有你了,只有你可以救我,求求你了秦抒,求求你……”
      迟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应,罗维嘶吼道:“你难道要对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人见死不救吗!”
      又是那种眼神。秦抒不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她痛苦厌烦地闭上眼,不去看他。
      见苦苦哀求无果,罗维炽热的眼神冷下来,从喉咙里啐出一句恶毒的咒骂:“婊子。”
      秦抒头一回遭受这样下流的辱骂,她浑身一颤。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甚至连为你去死也愿意!你明明收下了我给你的所有礼物,你怎么敢说不喜欢我!你听好了,如果你今天不答应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不但我死,我还会拉一个人陪葬,谁让他不长眼睛帮了你这个恶毒的贱人,他死了也是活该,也全都是因为你!你是杀人犯,哈哈哈,你是杀人犯!”罗维面目狰狞地咆哮,“你一辈子都要背负这个罪名活下去!一辈子也摆脱不了!也好,用这种方式让你记住我也好!”
      听到“杀人犯”三个字,秦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终于捂住耳朵崩溃地尖叫起来,恐惧和厌恶交织在她的脸上。
      她已经脆若琉璃的灵魂,经不起重蹈覆辙。
      她试图要说些什么:“我不是……”
      “秦抒。”江枫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还记得你在上个妄景中答应了白歌什么吗?”
      她看向江枫。真是奇怪,明明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那个人却好像事不关己一样,还能保持那种镇定自若的状态。这种镇静感染了她,她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被恐惧麻痹的大脑又再度开始运作。
      “最后一次逃跑。我答应她,那是我最后一次逃跑。”秦抒垂下眼帘,喃喃问道,“可我要……怎么做?”
      江枫问她:“罗维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你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吗?”
      秦抒欲言又止,顾忌地看着罗维的方向,生怕那个偏执狂会因为自己的话做出什么极端的报复。
      罗维像是怕她说出那个答案似的抢答道:“当然是你的错!如果不是因为你一次一次地吊着我……”但是没有人理会他。
      江枫明白了她的意思,又问:“那让你觉得顾虑的,是我吗?”
      秦抒点点头:“老师,我很感激您。如果您要是因为我出了什么事,我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我明白了。别担心,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江枫温和地笑笑,转向洛何,谦逊有礼,“劳驾,借你搭档的刀一用。”
      洛何了然地一挑眉:“鹞。”
      赤鸟化作人形,把刀从腰间解下来,往江枫一丢。江枫稳稳地接住,赤鹞刀沉甸甸的,入手冰凉。江枫单手握住刀柄,在船舷上一磕,去了刀鞘。
      江枫做这些动作的全程分明都唇角噙笑,但那笑容却像是淬了冰霜,令见者如临寒冬。
      阿枫生气了。鹤秋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他压下心头的暴戾,另一种旖旎的痴醉从心底颤悠悠地浮了上来。那个淡然随和的人真正动怒的时候,居然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头撞鹿的疯劲。
      江枫把闪着寒芒的刀刃对准自己残破的手臂:“妄幻蜃里不会痛、也不会致残,所以哪怕是普通人的我,也可以轻易做到断尾求生,他威胁不了我。”
      洛何“啧”了一声:“老师还挺仁慈,是我的话,刀就不会对着自己的手了。”
      江枫接着对秦抒说:“所以,说你想说的就好。”
      上一次,她是为了被误解的白歌,把那些话说出了口,这一次,她要为了自己。她深吸一口气,没关系的,不要怕,只要有过一次,第二次想必也没有那么难了。
      她看向罗维,罗维正哀求地看她:“不,你不能……”
      “我不喜欢你。“
      “我不会做你女朋友。”
      “我更不会为你的生命负责。”
      “你是死是活,心情是好是坏,和我有什么关系。”
      “过去、现在、以后,你对我而言,都只会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出乎她自己的意料,她说得很流畅,不带一丝停顿,也许那些话在她心中积压得太久了,它们在她的心头徘徊过太多次,又无数次演练着要从她的喉咙口冲出去。
      “想死的话——”她恶狠狠地瞪着他,“就自己去好了!”
      说出口之后,她剧烈喘息了两下,腿一软,如释重负地滑坐在地上。从今往后,她必须学会在没有白歌的世界里,成为自己的守护者。
      这么想着,她埋首在自己的臂弯里,一开始只是抽泣,过了一会,她宣泄般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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