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失忆小鬼竟是早逝恋人》七海奈奈生

1、捡到鬼了 鹤秋在保证

　　江枫在操场上漫步，进行饭后消食。
　　兰月城已然入冬，六点的钟声响过，夕阳早早自天边隐去，满目灰暗的云层。
　　江枫时不时将手自口袋里抽出，放在嘴边哈一口气，白雾在手心凝成短暂的湿热，片刻又重归僵冷。
　　这时还逗留在操场上的学生几乎没有了，江枫放眼望去，也仅有三三两两的几个影子。
　　也是，毕竟临近期末，学校惯例又是联考，想必向学生施加的压力不小，这个点该是学生们上晚自习的时间。而主课老师也面临着奖金与职称考核的双重压力，绝不会像他一样清闲。
　　毕竟江枫只是个外聘的美术教师，除了偶尔帮学生们陶冶陶冶情操外，升学考与他扯不上干系，反而越到期末，就越因为各种潜规则的占课愈发清闲。
　　饶是如此，江枫也并不急着回去——他的公寓里并没有人做好饭等他，也没有人提前开了暖气，在他回家的时候给他递上一杯热茶，上一次有还是在极为遥远的时候，他记不清了。他有些排斥回到那个不太符合家的定义，而只能称为住所的地方。
　　但是随着剩下的几个身影也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最后一点人气也被抽离了。
　　也许该回去了。
　　江枫最后一次在手心呵了口气，迅速揣进口袋里以图不让热意散的太快，正要往回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操场边高高的看台护栏上挂着的一团阴影。
　　江枫眯着眼睛辨认了会，短发，穿着校服，应该是校内的学生，坐在护栏上。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虽说他所任教的鹤桥中学风评良好，并没有在校学生因为压力过大轻生的新闻，但过去没有，不代表绝对不会发生。
　　至少现在，江枫并不能合理的解释，为什么一个学生晚自习的时间不呆在温暖的教室学习而是在冷风肆虐的操场上思考人生。
　　江枫慢慢走近，尽量不去惊动那个疑似要轻生的少年。距离近了之后，他才渐渐看清了那个少年的形貌，他套着一件在这个已经入冬的十二月显然过于单薄的春秋季校服。
　　风不留情面地吹过，宽大的校服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清晰地暴露出瘦弱的身形。颈部和脚踝的皮肤都赤裸地直面凛冽的寒风，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般毫无知觉，只是垂着头，晃荡着两条细瘦的腿。
　　说实话，江枫并不想惹上这样的麻烦，但麻烦自己找上门来，他也无法放着一条鲜活的生命不管。
　　他在心里快速地思考着对策，凭借他拙劣贫瘠的口才，该怎样说服因为学习压力过大意欲轻生的祖国花朵重新爱上学习天天向上长成社会栋梁。
　　江枫有些头疼，他要是能知道这些，这会就该是个语文老师了。
　　胡思乱想了一堆没一个有用的对策，江枫干脆掏出了手机，觉得还是报警比较实在，却发现手机并没有开机。一般没什么人会主动联系他，他也习惯了在上课的时候关机，甚至有时候到晚上也忘记了要打开，这也是江枫习以为常的。
　　于是他没有多想就长按了开机键。
　　悠扬的铃声响起，打破了寂静，在空旷的操场上久久回荡。
　　嘶——他忘了这破手机还有出厂自带的开机音乐。
　　江枫心底暗骂了一句，慌忙抬头看去，不想正巧与那个轻生者对上了眼。少年长相周正，眉目俊朗，只是尚带了点稚嫩，最多还有走神后的片刻茫然，并没有他以为的阴郁和死气。
　　少年猝不及防对上了江枫的视线，还有些搞不清状况似的眨巴了两下眼睛，目光坦荡得让江枫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兴许人家坐在这里真的只是吹风思考人生呢。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两人无言地对视了几秒，少年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黑亮的双眼几要放出光来，他抽出扶着栏杆的手兴奋地冲着江枫挥舞了起来，嘴里还喊着什么。
　　江枫并来不及思考他喊的究竟是什么，因为他看见少年双手离开护栏的下一秒，身形一歪，从护栏上直坠了下来。
　　江枫心里还在吐槽着学校的安全教育缺失，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起来，幸而少年坠地的位置离江枫并不远，他将手机随手一扔，三步并作两步伸了双手去接。
　　但手上却没有传来想象之中的重量，他身体僵硬地注视着站在他面前笑容灿烂的少年……说站似乎有些不恰当，毕竟他的双脚离地还有那么十公分距离。
　　这时，江枫也终于回想起少年刚才冲他喊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了。
　　“啊，你能看得见我吗？”
　　见了鬼了。
　　江枫故作淡定地收回手，退后一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少年黑亮的眼珠骨碌碌转了转，忽然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江枫警惕地防备着他接下来可能会有的动作，思索着恐怖片里人背对鬼逃跑的存活率。
　　只见他别扭地“嗷”了一声，扯出一个鼻歪眼斜难看两字还不足以囊括的鬼脸，嘴里大喊：“我是恶鬼，我现在饿了，你就做我的粮食吧——”
　　江枫：我寻思着鬼屋演员都比你这个真鬼会吓人呢。
　　江枫面无表情地转身，蹲草丛里翻找自己方才为了救人情急之下随手丢掉的手机——虽说是个几年前买的老型号智能机，好歹也陪了自己好多年了。
　　少年不敢置信：“你怎么不怕我？”
　　江枫随口应付道：“我不和傻子一块玩儿。”
　　“不是，恐怖片里一般不是这么演的，按照剧情你应该先哇得一声哭出来，然后撒腿就跑，然后我再闪现到你面前，然后你哭着大喊不要吃我救命啊，然后我再吓你一会，在你万分绝望的时候大发慈悲说好吧我暂时不吃你，你就会感激涕零变成我的小弟给我跑腿了……”
　　江枫终于在草丛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他心满意足地捡起来拍了拍灰，然而笑容在看到放射状皲裂的屏幕时凝固了。他怀抱着一线希望按了按锁屏键，手机依然是一片全黑没有反应。很好，他的半智能老年机终于寿终不正寝地被迫退休了。
　　江枫按了按手指，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他转过头，少年鬼魂依旧在那里喋喋不休，诉说着自己坐拥数百人类小弟走上鬼生巅峰的畅想，畅想完了又说没想到竟在江枫这里就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义愤填膺地指责江枫阻挠了自己的宏图伟业。
　　江枫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赔不赔？”
　　“哈？你让我赔你手机？”少年一噎，看了看江枫手上的手机，又看看他认真的表情，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赔手机是不可能赔的，我们做鬼的有自己的尊严和操守……欸你去哪儿啊！”
　　江枫头也不回：“去找道士收了你这个有尊严和操守的鬼。”
　　“不不不不是……还有的商量有的商量。”
　　说是要去找道士，不过江枫也只是口头吓唬并没有真的打算这么做，说实话他也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理这个小鬼，干脆先晾在一旁。当务之急是先回到室内，方才将手从兜里掏出来太久，他觉得南方独有的带了点湿气的寒风已经把他手上有知觉的皮肉剔光了。
　　“呀，江老师，这就回去啦？”美术组的另一个女老师从隔壁桌探出头来和他打着招呼，江枫微笑着颔首，算是回应。
　　女老师也习惯了他这副客气疏离的态度，又自顾自和身边另一个小姑娘聊上了天。
　　不过事实上，江枫并没有听清她说了些什么，因为有一个似乎只有他能看到听到的小鬼在他耳边聒噪了一路，导致任何别的声音都没法传入他的耳朵。
　　少年先是辩解自己只是因为无聊而不是故意要吓人事实上是个坚持社会主义道路从不害人的好鬼，然后诉苦自己是多么的身世飘渺孤苦无依每日只能以把自己当成一件衣服在栏杆上晾晒为乐，最后见江枫仍然无动于衷怒而指责他为什么这么经吓生拉硬扯了一套受害者有罪论。
　　江枫几乎要被他气乐了，但他为了不被周围的人当成神经病，又只能保持微笑忍受这个小鬼的噪音摧残。
　　江枫：我就静静地等着你什么时候说累了闭嘴。
　　然而事实证明，指望一个憋了太久没和人说话的话痨闭嘴是不可能的。小鬼跟了他一路，从学校到江枫所在的公寓，嘴巴也动了一路。
　　恍惚间，江枫仿佛回到了高中的开学典礼上，看白胡子秃顶的老校长愤慨激昂唾沫飞扬，台下人昏昏欲睡，他也昏昏欲睡，只想洗个舒服的热水澡泡杯牛奶把自己扔在床上裹紧小被子。
　　江枫握着门把手，看着扒住门框不放的某鬼：“请你出去。”
　　“我不！”少年脖子一梗，哼哼道，“我就不，你休想赶我走，我赖定你……你你你干什么！”
　　“……洗澡啊。”江枫上衣一脱，随手扔进了脏衣篓，一抬眼看见了少年拿手捂着眼睛，脸红到了耳朵尖。
　　“洗澡你脱衣服干嘛！”少年从指缝里偷瞄了两眼江枫紧致的腰身，耳朵红得要滴出血来，两秒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表情变得羞愤极了。
　　江枫无端起了些逗弄的心思：“怎么？你想一起？”
　　少年没有回话，直接一个闪现穿墙逃离了浴室。
　　江枫调试了会水温，听到了熟悉的小调，半晌突然意识到是从自己嘴里传出的，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嘴角。
　　他居然，心情不错？
　　……
　　二十分钟后，江枫穿了件睡衣，用毛巾擦着滴着水珠的头发踏出了浴室。
　　一抬眼，就见某少年鬼魂坐在他的床上，见他出来，本来涣散的目光忽然有了焦点，少年的脸迅速地染上两朵红云。
　　江枫决定收回前言，这小鬼真是有够讨人厌的。
　　江枫：“不赔钱就给我……”
　　少年讷讷开口：“好啦，我赔你手机就是了。”
　　江枫狐疑地看了看这个小鬼，不明白之前一直撒泼耍赖试图萌混过关的他为什么突然改口。
　　“不过我现在没有钱，你收冥币吗……”
　　江枫甩给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诶呀我就开个玩笑再说冥币我也没有。”少年歪了歪头，表情有些苦恼，“我想不起来我是谁了，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鬼。我醒来就在学校里，但是我对那个地方很陌生，总是迷路。我尝试过想要引起很多人的注意，但是没有用，只有你能看到我。”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轻，神色有些黯然。
　　“可不可以跟着你啊，”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请求，少年又生怕他不答应似的快速补充道，“我有预感，只要跟着你，我很快就都能想起来了。说不定我死前还留了一笔巨款，存在一张只有我知道密码的银行卡里，到时候就都便宜你啦，不但能买一个新手机，还能包养……包你吃穿不愁……”
　　江枫没有拆穿他想要装可怜博取同情的小计谋，挑眉道：“你个未成年还想有巨款？”
　　少年只当他是不乐意，急了，但是一时间又拿不出其他能打动他的条件，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能小声嘟囔着：“万一呢……”
　　被用小狗一样湿漉漉的黑亮眼神盯了一会，江枫知道一向吃软不吃硬的自己又该心软了。
　　他烦躁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一把拽开床头柜的抽屉，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中翻出了纸笔丢到了少年面前：“给我立字据。”
　　少年眼睛一亮，生怕他反悔似的抓起笔就刷刷一行大字：“我保证在恢复记忆后一定给江枫买最新款手机，指啥买啥，买十个。”
　　江枫其实想的只是让他赔个修理费，但少年摇了摇头，坚持要把自己生前的全部遗产留给江枫。
　　江枫看他写得不带停顿，正要奇怪他从哪里得知自己的名字，又想了想毕竟之前教师身份卡一直别在胸口也就合理了。
　　少年一连写了长串的条件，但当他写到保证人的时候笔尖停住了，少年犯了难：“我叫什么来着……”
　　江枫也刚意识到这茬：“不然我帮你想一个……”话没说完就接收到少年期待眼神的江枫觉得莫名地有压力，毕竟他只给以前奶奶养的黑白花小土狗起过阿花这个名字。
　　江枫犹豫了下，要是给他起阿花小白小黑这类名字，恐怕这个小鬼又该撒泼打滚啰嗦个没完没了。
　　江枫上下扫视了一遍少年，提取了几个关键字，勉强拼凑了一个听起来还算好听的名字：“鹤桥中学，秋季校服……就叫鹤秋吧？”
　　鹤秋脸一垮，瘪了瘪嘴：“真没内涵……”
　　江枫冷着脸：“不满意就自己想。”
　　“没有不满意。”鹤秋在保证人那一栏，郑重写下了他新得的名字。
　　写完，鹤秋又红着脸小声补了一句：“谢谢，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