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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针地脉 赤 ...


  •   赤角莽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碎地上的枯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阿芜跟在牛侧,一只手扶着牛背上气息奄奄的守山人,另一只手时不时按在牛腹那道滚烫的旧疤上,感受着草药下缓慢但持续的生机流失。天亮时,他们终于回到了那个位于枯荣边缘的破败村寨。

      村寨早已荒废,只剩下几十间东倒西歪的土坯房。村民们早在数日前就已逃散殆尽,唯有几只鸡犬的尸骸,在墙角散发着腐臭。阿芜寻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将守山人安置在铺着干草的土炕上。

      赤角莽牛就卧在屋门外,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半个门框。它低着头,断角抵着地面,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肩胛处的伤口经过一夜奔波,又崩裂开来,暗红色的血珠不断渗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但它一声不吭,只是偶尔抬起眼皮,看看屋内,又迅速垂下,仿佛在守着什么稀世珍宝。

      阿芜没有休息。她先给守山人换了一次药,那股从他体内渗出的秽气,似乎比昨夜更浓了几分。接着,她走到屋外,蹲在赤角莽牛面前,仔细检查它的伤口。

      “得把脓血放干净,不然会烂到骨头里。”她低声说道,像是在对牛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赤角莽牛温顺地垂下头,甚至主动侧了侧身子,将受伤的肩胛暴露在她面前。阿芜取出银针,在火上燎过,毫不犹豫地刺入伤口周围红肿的皮肉。脓血随着针尖流出,带着恶臭。牛身猛地一颤,肌肉绷紧如铁,但它硬生生忍住,没有挪动分毫,只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压抑痛楚的呜咽。

      阿芜手下不停,动作却放得极轻。她能感觉到,指尖下的肌肉在微微痉挛,那不是抗拒,而是在极力克制。她用干净的布条蘸着盐水,一点点清洗伤口,直到露出鲜红的血肉。最后,她将捣碎的、带着清凉气息的草药敷上去,用布条仔细包扎好。

      “好了。”她拍了拍牛颈,触手一片温热黏腻。赤角莽牛低低地哞了一声,用粗糙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沾满血污的手背,那动作,竟带着几分近乎人类的感激与依赖。

      阿芜心中微暖,却无暇多想。她走到村寨中央的那口枯井边。

      井口被一块石板虚掩着,缝隙里透不出一丝水汽,反而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守山人昨日那句“地脉断了”,如同魔咒,在她心头盘旋。

      她用力推开石板。

      “嘎吱——”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后,井口暴露出来。没有水,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股扑面而来的、比外界浓郁十倍的秽气!那气息阴冷、粘稠,仿佛有生命一般,顺着井壁缓缓蠕动,带着无尽的死寂与绝望。

      阿芜眉头紧锁。这就是地脉断裂的伤口?比她想象的更严重。寻常的草药,怕是连井边的石缝都腐蚀不了。

      她回到屋内,守山人的情况又恶化了。他浑身剧烈颤抖,皮肤上的灰黑色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若再无生机注入,撑不过今夜。

      阿芜沉默地站在炕边。她没灵气,不懂什么引气入体、搬运周天。她唯一的依仗,就是这根银针,和这身凡人的医术。

      她取出《太素医经》,翻到记载“地脉之疾”的那一页。上面只有寥寥数语,配着一幅模糊的插图:一人持针,立于井边,针尾系着一线红光,没入黑暗。

      “以身为引,针通地脉……”她低声念诵,指尖拂过那行古字。

      没有犹豫,她走到井边,重新坐下。

      她先将银针在烈酒中反复擦拭,直至针身亮得晃眼。然后,她咬破自己的食指,将一滴鲜红的、带着她生命本源气息的血,滴在针尾。

      血珠并未滑落,反而如同活物般,迅速沿着针身蔓延,将整根银针染成了一抹诡异的暗红。一股微弱的、却无比精纯的生机,从针尖散发出来,与井下那股阴冷的秽气形成鲜明对比。

      阿芜深吸一口气,将针尖对准井口正中那股最浓郁的秽气漩涡,双手持针,猛地刺下!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脆响,从井底传来。

      银针并未如预想般坠入黑暗,而是如同钉入了一块坚硬的钢板,稳稳地“钉”在了井口虚空中!针尾那抹暗红,如同烧红的烙铁,与阴冷的秽气接触,发出“滋滋”的轻响,升起一缕极淡的白烟。

      紧接着,井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如同大地脉搏般的“咚”声!

      一下,两下,三下。

      每响一下,银针便剧烈震颤一次,针尾的血色便黯淡一分。而阿芜,则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顺着银针,逆流而上,直冲她的指尖!那不是寻常的寒冷,而是一种带着无尽怨毒与腐朽的意志,试图侵蚀她的神魂!

      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握针的手,稳如磐石。她闭上眼,不再去对抗那股侵蚀,而是引导着体内那微弱的、源自《太素医经》的道韵,顺着银针,缓缓渡入井下。

      “医者,非杀生,乃救生。非对抗,乃疏导……”她在心中默念着经文中的要义。

      渐渐地,那股逆流而上的阴冷气息,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不再一味冲击,而是开始沿着银针,与她渡入的生机发生微妙的“交融”。井底的“咚咚”声,也逐渐变得规律起来,不再杂乱无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

      阿芜猛地睁开眼。

      只见井底那股浓郁的秽气,竟以银针为中心,缓缓向内收缩!原本死寂的井口,竟渗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湿气!虽然只有一丝,却代表着生机!

      而那根银针,此刻已变得黯淡无光,针身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阿芜指尖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她知道,这根针,废了。

      她缓缓拔出银针。针离井口的瞬间,那丝渗出的湿气也随之中断,秽气再次弥漫,但终究比之前淡薄了一丝。

      阿芜脱力般向后一靠,靠在冰冷的井台上,大口喘息。她脸色金纸般苍白,嘴角溢出一缕血丝,浑身精气几乎被抽空。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做到了。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针,虽然只是暂时压制,但她真的“接上”了一丝地脉。

      屋内,守山人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分。而屋门外,卧着的赤角莽牛,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牛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井边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它的鼻息有些急促,眼中不再是纯粹的疲惫与温顺,而是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仿佛在看着某个早已消逝的故人。

      阿芜没有力气回头。她靠在井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指尖摩挲着那根布满裂纹的银针,低声道:

      “这才第一针。”

      井底深处,那根废掉的银针落在一片漆黑中,针尖朝下,微微颤动。一丝若有若无的灰色气息,正顺着针尖,悄然缠绕上她的指尖,而她怀里的《太素医经》,无风自动,翻到了画着一头赤角兽仰天长啸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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