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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夜,深得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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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晏明修仰面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双眼死死盯着头顶那片天花板。
房间里没开灯,窗外城市边缘透进来的微弱霓虹,像失焦的镜头拍出的光怪陆离的色块,在他眼底拉扯出模糊的残影。
他的脑海里有一台无法切断电源的放映机,正以一种残忍的方式循环播放着旧日的胶片。
“明修,饭在锅里,我出去一趟。”
“明修,你看这个镜头,我演得怎么样?”
“晏明修……”
那些熟悉的声音、鲜活的影子,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感官,带来窒息的痛楚。
晏明修猛地吸了一口气,伸出手,试图去抓空气中那虚无缥缈的尾音,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冷。
他找不到焦距了。
自从七个月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泥石流吞噬了那座大山,他眼里的世界就彻底失去了焦点。
搜救队在那片泥泞里挖了整整一个月,除了几块破碎的衣角,什么都没有。
所有人都劝他节哀,连他大哥都死死按着他的肩膀告诉他:“明修,周翔可能真的回不来了,你清醒一点!”
放屁。
晏明修在心底发出一声绝望而暴戾的冷笑。他怎么会死?他那么鲜活,那么温暖,他明明前一秒还在我怀里笑,怎么可能就这么变成一堆冰冷的白骨?
他只是在生我的气。
晏明修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周翔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对,就是这样。周翔一定是知道了他拿他当汪雨冬替身的事,那个傻子,平时那么包容他,这次是真的伤透了心,所以躲起来了。
他在等我去找他。
“翔哥……”晏明修在黑暗中喃喃自语。
他猛地坐起身,手颤抖着探向床头柜的暗格,指尖触碰到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时,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得到了一丝安抚。
那是周翔旧公寓的钥匙,晏明修紧紧攥着它,仿佛攥着周翔的命脉。
他不能倒下,更不能逃避。
如果连他也放弃了,如果他也认定周翔死了,那周翔就真的在这个世界上灰飞烟灭了。他必须好好活着,让那个躲在暗处的周翔看到。
“你看到了吗?”晏明修双手握着钥匙默默祈祷,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在这儿……翔哥,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等你。”
旧日的痛楚与新的绝望交织在一起,他无法退,无法避。
翔哥,你在何地?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亮了。
晏明修撑着床沿站起身,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渗进去,却怎么也浇不灭脑子里疯狂运转的思绪。
镜子里映出一张形销骨立的脸,眼窝深陷,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活像个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就在昨天,在片场电梯口,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顶着陌生面孔,却有着让他战栗的熟悉气息的人。
那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可晏明修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忘了。
是他吗?
理智在脑海里疯狂叫嚣着荒谬:怎么可能?他亲眼看着那场泥石流吞没了那座山,搜救队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找到。
这世上怎么会有灵魂重生这种事?那不过是另一个长得有些神似的陌生人,是他自己疯了,病入膏肓,所以看谁都像他的翔哥。
可是……如果那不是翔哥,为什么他连呼吸的频率、连微微蹙眉的弧度,都和记忆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你躲得够久了。”他对着空气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与残忍,“你以为你不理我,我就会乖乖认命?你以为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就能让我忘了你?”
洗漱完,他走到玄关,将那把黄铜钥匙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衫贴近心口的口袋里。
金属的凉意隔着薄薄的布料贴上来,像是一个冰冷的吻,将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和疯狂死死压在心底。
车子一路疾驰,驶向了郊外那座香火鼎盛的古刹。
大雄宝殿内,檀香袅袅,佛像悲悯地垂着眼眸。
晏明修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蒲团上,仰起头,死死盯着那尊泥塑金身。
“大师,”晏明修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透着股走投无路的疯魔,“我大哥说,您能通阴阳,断生死。”
站在他身侧的老和尚双手合十,低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我弄丢了我的爱人。”晏明修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砸在蒲团上,“我找了他七个月,连一块骨头都没找到。可是昨天,我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很像他的人。”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大师,这世上……真的有灵魂借着别人的躯壳,回来找我的可能吗?还是说,这只是我疯了,是我自己骗自己?”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木鱼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过了许久,老和尚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地看了晏明修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晏明修这具华贵的皮囊,看穿了他千疮百孔的灵魂。
“阿弥陀佛。”老和尚双手合十,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晏施主,万物皆有因果,生死亦有轮回。皮囊不过是渡河的舟,舟换了,不代表渡河的人不在了。”
晏明修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施主觉得是幻象,是因为施主的心还在苦海里挣扎,不肯信。”老和尚微微叹息,“若那人真是他,施主又何必执着于他借了谁的躯壳?施主该问的,不是他有没有回来,而是……施主自己,有没有准备好,重新接住他。”
晏明修僵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是啊,他一直在问是不是周翔回来了,却忘了问自己,如果真的是周翔,他这个曾经亲手把周翔推下深渊的罪人,还有没有资格再牵起他的手。
他缓缓低下头,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蒲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是要把七个月来所有的悔恨、绝望和失而复得的恐惧,全都呕出来。
“翔哥……”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句救命的咒语。
失去恋人的冰冷痛楚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可他还得披着这身皮囊,继续在这人间演一出没有尽头的戏。
戏台子搭好了,那个该坐在台下看他的人,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