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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借来的勇气 五一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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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假期的前一天,食堂的饭菜比平时更难以下咽。
叶知秋端着餐盘,跟涂妍欣、王萱、李婷还有徐佳挤在同一张四人桌上。徐佳是后来搬着椅子凑过来的,她不属于这个圈子最核心的那一层,但大家玩得都还算不错,平时几个玩得好的总凑在一起,徐佳也就自然地夹在中间。
徐佳瘦,是真的瘦。校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脸长得也还行,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世故。她是借读生,跟陆今朝一样,交了借读费进来的。传闻她以前在原来的学校"玩得比较花",具体怎么个花法,没人细问,但那种气质是藏不住的——说话时尾音会上挑,笑起来眼睛会先扫一圈在场的人,像在评估什么。
叶知秋平时跟她不算特别亲近,但也不疏远。她坐在徐佳对面,低头扒饭,听着她们几个聊周末去哪玩。
"我跟你们说个事。"徐佳突然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全桌人听见。
涂妍欣抬头:"什么事?"
徐佳舔了一下嘴唇,眼睛里闪着一种叶知秋很熟悉的光——那种"我要宣布一件大事"的得意。
"我喜欢陆今朝。"
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了。
叶知秋的咀嚼动作僵在嘴里。米饭的甜味突然变成了苦涩的粉末,黏在舌根上,咽不下去。
"啊?"王萱第一个反应过来,"哪个陆今朝?"
"还能有哪个?就咱们班那个。"徐佳用筷子点了点教室的方向,"他长得也太帅了吧。你们没发现吗?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颗虎牙——"
"知道了知道了。"涂妍欣笑着打断,"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开学没多久。"徐佳托着下巴,语气轻描淡写,"一开始觉得他挺拽的,后来发现他拽得还挺好看。你们看他打球没有?那个侧脸——啧啧。"
叶知秋低着头,把一粒米戳成两半。
她的耳朵在烧。血液往头顶涌,又往脚底沉,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徐佳每说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最软的地方。她想逃。想站起来端着餐盘走掉。想捂住耳朵。但她不能。她只能坐在那里,假装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听众。
"他有女朋友吗?"李婷问。
徐佳摆摆手:"有啊。但那不是问题。"
"啥意思?"涂妍欣瞪大眼睛。
"可以分啊。"徐佳笑了一下,那种世故的、满不在乎的笑,"实在不行,一次谈两个也不是不行。"
餐桌上一片沉默。
叶知秋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校服下摆。布料被拧出深深的褶皱,像她心里那片被搅乱的海。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你有男朋友啊?"这句话脱口而出,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尾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全桌人都看向她。
叶知秋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她的心跳擂得像要炸开胸腔。她为什么问这个?她不知道。也许是想确认徐佳是不是真的有资格喜欢他。也许是想说"你都有男朋友了还喜欢别人"。也许只是——她受不了了。
徐佳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怎么?你吃醋啊?"
"没有。"叶知秋把筷子放下,声音平得像死水,"随便问问。"
"放心啦,分了就行了。"徐佳不在意地挥挥手,继续跟涂妍欣聊陆今朝打球有多帅。
叶知秋没再说话。
她一口一口地扒完碗里剩下的饭,每一口都像在吞玻璃渣。她不喜欢徐佳了。不是那种"我讨厌你"的喜欢,是那种"我以前觉得你还行但现在你让我觉得陌生"的喜欢。她不喜欢徐佳对感情的态度。不喜欢她说"一次谈两个也不是不行"时的轻佻。不喜欢她把喜欢一个人说得像挑一件衣服。
但最让她难受的不是这些。
是徐佳有勇气说出来。
她坐在那里,大大方方地说"我喜欢陆今朝",声音清脆,眼神明亮,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而叶知秋——叶知秋连偷偷看他一眼都要提前演练三遍。
她连喜欢都不敢承认。徐佳却连别人的男朋友都敢抢。
这就是区别。
五一劳动节。晚上七点过。
叶知秋躺在家里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她刚写完一篇新的阿萤故事,正准备关灯,微信弹了一条消息。
徐佳。
"你不是有他两个微信吗?帮我跟他表白呗。"
叶知秋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确实有陆今朝两个微信。大号是全班都有的,小号是之前一起打王者的时候加的——那次是涂妍欣拉她入坑,四排缺一个人,陆今朝用小号拉了她。全班女生有他两个微信的不超过三个。这是她藏在心底的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值一提,但每次想起来,胸口都会微微发烫。
现在徐佳要借这个通道。
叶知秋打字:"你自己加他啊,或者当面说。"
"我加了他大号他没通过啊!小号我不知道多少。而且你不是跟他打过王者吗?你叫他一起打,到时候把我拉进去就行。"
"……"
"求你了知秋!你最好了!"
叶知秋看着屏幕,咬住了下唇。
她应该拒绝的。她应该坚定地说"不行"。她应该保护自己的秘密,保护那个小号,保护那片海底的暗流。
但她没有。
因为她怕。
怕徐佳自己去加。怕徐佳换一种方式接近他。怕徐佳哪天在走廊拦住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喜欢你"。怕她真的成功了。
如果徐佳成功了,她怎么办?
她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吗?她能笑着祝福吗?她连想都不敢想那个画面。
所以她妥协了。
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亲自去试探,亲自去确认,亲自去听他说"不会"。
"好,我帮你。"她打字,"我该怎么说?我没跟他发过信息呀。"
"你不是跟他一起打过王者吗?叫他一起打王者,到时候把我拉进去就行。"
叶知秋深吸了好几口气。
她打开微信,找到那个没有备注、头像是一片模糊夜景的小号。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抖得厉害。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
"在吗?"
发送。
几乎是秒回。
"怎么了?"
叶知秋看着那三个字,心脏猛地缩紧。他的回复速度让她慌。他是不是经常看手机?还是他刚好在玩手机?还是——他给所有人都秒回?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你有时间吗?要一起打王者吗?"
发完她就开始后悔。这个借口太烂了。五一假期,谁会突然约人打王者?而且他们根本不熟。她甚至不确定他记不记得她是谁。
果然。
"我没有号,还有你是?你知道我是谁嘛?"
叶知秋盯着屏幕,眼眶突然酸了。
他没有给她备注。
她在他的通讯录里,是一个没有名字的陌生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上的、打过一次王者就再也没说过话的号码。
她以为自己对他来说至少是特别的。至少是因为她帮他讲过题,至少是因为她坐在他前面,至少是因为那张平安符、那颗糖、那个纸条。至少是因为桃花树下他替她拈去花瓣。
但在他的微信里,她什么都不是。
"你是谁?你不是陆今朝吗?"
她打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她没有回答她是谁。她不敢。她怕一报出名字,他就会想起她,然后想起她帮他讲过题,想起她坐在他前面,想起所有那些她以为特别但其实可能只是他随口一说的瞬间。
"哦哦,你有事吗?"
他还是没认出来。
叶知秋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突然觉得好笑。她在这里纠结、挣扎、进退两难,而他在那边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她把他的每一个表情都刻在海底,而他连她的微信名字都没存。
这就是暗恋。这就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过了很久,她重新拿起手机。她没有回答她是谁这个问题。
叶知秋吸了一口气,继续打字。
"如果徐佳喜欢你的话,你会答应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太直接了。太明显了。他会不会觉得奇怪?一个平时几乎不说话的同学突然问他这种问题——
"大概不会。"
秒回。
叶知秋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冰凉。
"为什么"
"她很烦啊,整天除了打人就是打人,上次她跟李梦琪呲水枪,老子当时真想上去扇他一耳屎。"
叶知秋看着这段话,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个画面。
那次是在操场边上。徐佳和李梦琪拿着水枪到处呲人,嘻嘻哈哈的,像两个疯子。陆今朝从旁边经过,被呲到了。他本来就心情不好,被水喷了一脸之后,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炮仗。他冲上去,手已经抬起来了,是真的要扇。陈杨从后面死死抱住他,拖了半天才拉开。他那时候的眼神——叶知秋记得——是她见过的最凶的眼神。不是痞,不是懒,是真正的、压不住的火。
当时水枪也呲到她了。几滴水落在她袖子上,凉凉的。她没在意。但她注意到陆今朝被呲到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擦脸,是看了一眼她的方向。也许不是看她。也许是看徐佳。但她当时心里想的是——他生气了。因为他不喜欢被这样对待。
而他不喜欢的人,是徐佳。
叶知秋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哦哦,好的,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没事没事。"
聊天结束了。
叶知秋退出对话框,把前面几段对话截了图,发给了徐佳。
"他说大概不会。"
徐佳很快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叶知秋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看着床头那张"平安"符。
歪歪扭扭的"平"字在台灯下沉默着。
她应该松一口气的。他拒绝了徐佳。她试探到了答案。她应该开心。
但她没有。
她看着截图里那句"大概不会",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庆幸,是绝望。
徐佳虽然没特别好看,但比她好看。徐佳瘦,徐佳会打扮,徐佳敢说"我喜欢你"。连这样的徐佳他都不喜欢。
那她呢?
她比徐佳胖。比徐佳丑。比徐佳无趣。她连跟他说话都要提前在心里排练三遍。她连在他的微信里都没有备注。她连"朋友"都当得小心翼翼。
她有什么资格?
她想起徐佳之前说过的话——"他女神是许攸妍。"
许攸妍。隔壁班的女生。叶知秋见过她几次,确实长得好看。不是那种精致的、雕琢的好看,是一种天然的、不费力的好看。皮肤白,不化妆也好看,私下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而且她自信。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向阳的树,枝繁叶茂,花开得理直气壮。
叶知秋私下里也爱叫她女神。不是调侃,是真心实意的。许攸妍确实美得让人服气。
而陆今朝喜欢的,就是那样的女生。
自信的。明媚的。阳光的。优秀的。像一棵已经开满了花的树,不需要等春天,自己就是春天。
她呢?
她是枯树。是被修剪过的、被踩踏过的、被忽视过的枯树。她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发芽,他怎么可能看见她?
她之前说"我会等枯树生出芽,开出新的花"。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也许枯树永远发不了芽。也许她等不到那一天。也许他喜欢的从来就不是她这种人。
也许她连"借来的勇气"都用完了,还是什么都没得到。
叶知秋把手机屏幕按灭,黑暗里只有床头那张平安符的轮廓。她伸手摸了摸那个歪歪扭扭的"平"字,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
平安。
她想要平安。但她的心一点也不平安。
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分不清哪些是害怕,哪些是喜欢,哪些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
不甘心他没给她备注。不甘心他说"前面那个"。不甘心他喜欢的是许攸妍那样的女生。不甘心徐佳敢说"我喜欢你"而她连看都不敢光明正大地看。
但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好看的脸。没有自信的笑。没有勇气。没有资格。
她只有一片海。一片暗流涌动、风来过又走、永远在原地翻涌的海。
而海是藏不住的。
第二天早上,叶知秋醒得很早。
她坐在桌前,翻开课本,那朵桃花还夹在第三十七页。粉白色的花瓣已经有些干了,边缘微微卷曲,但颜色还在。像她的心事,压在书页里,慢慢变旧,但不会消失。
她看着那朵花,想起昨天晚上陆今朝说的那句话。
"大概不会。"
四个字。轻飘飘的。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一句随口的回答。对她来说,是一座山。压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合上课本,趴在桌上。
她想,也许她应该真的退了。
不是退一步。是退干净。退到他看不见的地方。退到那片海底,把所有的暗流都封起来。不再看他。不再想他。不再等那棵枯树发芽。
因为发芽又怎样?开出的花,他也不会看。
他喜欢的是许攸妍那样的。是桃花本身。不是枯树。
她闭上眼睛。
但脑海里浮现的还是他的笑。桃花树下的、单杠旁的、讲台上转过身来的。每一个弧度都刻在海底,拔不出来。
她退不了。
她早就退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