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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家族旧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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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姑苏城内街巷方才收起夜色,屋舍檐角凝着清晨微凉的雾气。
绣庄后院的卧房之内,窗纸透出淡淡的天光。
昨夜江上饮酒,酒意迟迟散尽,明玥一觉睡到天色将明。
她缓缓睁开双目,头颅尚有昏沉之感,四肢慵懒。
昨夜醉后的倦意还未褪却,明玥身子微微侧动,抬手按了按额角,方才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青穗端着一碗温热的解酒汤缓步走入房内。
瓷碗腾起淡淡的水汽,汤药气味温和。
她将木盘搁在一旁梳妆矮几上,抬眼看向刚刚起身的明玥,面上藏着几分戏谑。
青穗屈膝微微欠身,轻声开口:“小姐昨夜在外饮酒过量,晨起神色尚且倦怠。”
“说来倒是一桩趣事,尚公子一介男子,酒量素来不差,昨夜不过陪着小酌数杯,背着小姐下船来,末了反倒脸红颈胀,一副局促模样,羞于言语。”
明玥正抬手去取瓷碗,指尖一顿,耳尖微微发烫,抬眸看向身侧侍女,显得仓促难堪。
“什么,我昨夜竟是尚公子背着下船的。”她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身上衣襟,眉眼微微垂落,“我这身板,也不知他能不能承受得住,心底会不会生出嫌弃。”
青穗抿唇浅笑,上前将汤药往前推了推,柔声回话:“我们小姐丰盈多姿,容貌出众。尚公子体格强健,纵然自身染了几分醉意,仍稳稳将小姐一路送抵岸边,行走步履丝毫不乱,哪里会有吃力之处。”
明玥脸颊漫开一层淡淡绯红,不再接续方才的话题,垂眸小口饮下碗里的汤汁。
温热的药液缓缓入喉,沉闷的昏意一点点消散。昨夜酒后的片段记忆零零碎碎浮上心头,心底泛起一阵细碎的慌乱。
青穗走上前来,替她整理衣衫,梳理发髻。
明玥定了定神,缓缓开口:“往后此事不必再向外人提起,今日铺中事务繁多,早些收拾妥当,我便去前院巡视。”
一番打理完毕,明玥面上恢复了平日沉静淡然的模样。
连日处置水路劫案,又加上昨夜闲谈耗神,心绪几经起伏,如今已然收敛杂念,照旧处置铺中一应事务。
明玥整理妥当,动身去往前方的明月绣庄。
白日的明月绣庄一派井然,匠人分坐各个隔间埋头刺绣,伙计清点各色绸缎存货,往来采买的客商络绎不绝。
明玥顺着廊下缓步穿行,一一查看各处进度,查验货品成色,听取管事汇报当日预定的订单数目,一如往日寻常行事。
正当她在账房核对近日进出账目之时,张管事神色匆忙,自门外走入。他对着明玥躬身行礼,身子微微前倾。
张管事压低语声回话:“东家,铺面正门之外,来了一众男女老少,皆是寻常布衣打扮,执意要面见小姐。下人几番询问来由,这群人只说旧日受过明府照拂,辗转多方才寻到此处,执意不肯轻易离去。”
明玥握笔的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身前的管事,眉眼间漫开诧异之色。
自当年明府获罪蒙冤,阖府之人四散流离,旧日仆役,受过恩惠的故人离散各处,这么多年杳无音讯。
她自立绣庄谋生,一心先稳住商事,未曾料想,沉寂多年之后,这些故人会主动寻来姑苏。
明玥放下手中狼毫,起身迈步,径直朝着临街大门走去。
铺门外的青石空地上,立着七八名男女。年岁参差不齐,衣衫简朴,一路奔波之后,面上皆带着风尘。
众人看见缓步走出的明玥,目光一瞬便凝住她的身上,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为首一名年长的仆役向前踏出两步,双膝屈膝,直直跪在地面,其余之人紧随其后,垂首屈膝。
年长旧仆伏在地上,眼眶泛红,哽咽不止:“苦等多年,终于等到明家小姐重振家业。”
话音落下,其余几人神色动容,皆是低头。周遭路过看热闹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明玥站在台阶之上,望着眼前一众旧日熟人,心绪翻涌。
往日朱门之内,仆从各司其职,阖家安稳。一场祸事从天而降,家产查抄,亲眷四散,府里旧人为了保全性命,四散逃亡,流落八方。
这么多年颠沛流离,众人还记着昔日恩情,四处打探她的下落。
明玥身形微微前倾,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眼底藏着难言的感慨。
“世事浮沉,这么多年流离漂泊,诸位何苦再寻到我这里。当年祸事牵连甚广,留在我身侧,依旧要被旧日的罪名拖累。”
年长旧仆缓缓站起身,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神色恳切说道:“当年府中上下待人宽厚,接济贫苦,我们一家人皆受过老爷夫人恩惠。”
“一朝祸起,众人无力相助,只能四散避祸。这些年四处打探消息,得知小姐白手起家,在姑苏重新站稳脚跟,一众故人便互相邀约,一路寻访至此。”
“我们不求丰厚月钱,只求能够追随在小姐身侧,尽一己绵薄之力。日后若是有机会,还可以一同搜集当年案中隐情,盼着来日洗刷明府沉冤。”
余下几人相继开口,语声恳切:“我昔年负责府内护卫差事,这些年不曾荒废身手,可替绣庄看守码头,防备宵小滋扰。”
“我素来擅长打理内务,账目出入、采买物资,皆可交由我经手,免去东家多余心力。”
“我们在市井游走多年,熟识各方人脉,城中大小动向,皆能够及时打探。”
众人历经磨难,心性早已沉稳,只想追随旧主,弥补当年无力相助的亏欠。
明玥静静听完所有人的言语,心底积压多年的孤寂悄然消解。
孤身创业这些时日,凡事只能一人筹谋决断,背负着家族沉冤,日日谨小慎微。
如今一众忠心之人主动来投,积压在心底的那份家族归属感,重新苏醒。洗刷冤屈,重振旧日门庭,不再只是藏在心底的念想。
明玥缓缓颔首,神色郑重道:“诸位愿意不计前路凶险,重新来归,我心中感念。只是如今世道已然改换,不再沿用往日主仆旧例。”
“入了我这明月绣庄,便要立下文书契约,按月支取月俸,劳逸分配,奖惩分明,我对所有人皆是同一规矩。”
一众故人闻言,心中越发安定,纷纷点头应允。
明玥吩咐张管事取来制式文书,笔墨纸砚即刻备齐。
男女依次上前,一一写下姓名,登记籍贯,写明自身擅长的差事,自愿订立雇工契约。
无论从前在明府身居何等位置,如今一概依照绣庄规矩行事,没有高低厚薄之分。
年迈之人不必去码头奔走,分派在内院打理杂务,青壮年男子去往江岸值守,心思灵巧的妇人负责库房盘点。
一纸契约落下,往后便是凭劳作换取酬劳,再不是依附门第的旧属。
年长的老仆写完名字,将纸笔交还管事,对着明玥躬身一礼。
“小姐处事公允,我等心中再无顾虑。往后定当恪尽职守,不敢懈怠。”
明玥微微点头,“往后在此谋生,只论本分,不提往日尊卑。大家安稳度日即可。”
旧部一一领了差事,立刻进入岗位,即刻着手打理分内事务。码头巡查、物资采买、内院值守,各处空缺一一补齐。
众人做事勤恳细致,有条不紊,不过半日光景,绣庄内外秩序愈发规整,运转较之往日更为妥帖周全。
往后数日,归来的旧人恪尽职守,行事稳妥。闲暇之余,陆续说起当年府内变故发生之时,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
当年朝堂定案过于仓促,不少关键证人被迫远走他乡,还有部分伪造证物,皆是朝中有心人暗中安排。
从前明玥孤身一人带着老幼,无从查证这些隐秘,如今旧部散落各处多年,各自掌握零碎线索,一桩桩旧事被慢慢翻出。
往日她只能够一心稳固商事,保全自身立足之地,不敢轻易触碰陈年旧案,生怕再次引来祸端。
随着可用之人日渐增多,眼线遍布姑苏各处,能够随时探查朝堂下放至地方的动静,翻查旧案的底气,一日胜过一日。
这日午后,天光温煦,微风和煦。
尚青衡如约前来绣庄,与明玥商议后续海路通商的货品调度、船期排布诸事。
二人立于廊下,避开往来匠人伙计,低声商榷商事细则。
诸事议定,廊下一时闲静。
尚青衡眸光微转,落向明玥清丽温婉的眉眼,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前日江上夜饮,小姐醉态安然,倒是令我印象颇深。”
明玥闻言心头一紧,面颊倏然泛起薄红,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指尖轻攥衣摆,神色局促。
思忖片刻,她终究按捺不住心底好奇与羞涩,抬眸轻声询问:“我重不重?醉后可有胡言乱语,失了分寸规矩?”
尚青衡望着她羞怯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不重,正好。”
他稍作停顿,故意放缓语速,吊足人胃口,方才慢悠悠添上一句:“不过嘛,你倒是对着江上那轮明月,许下了几句言语。”
明玥眸光骤亮,忘了羞怯,往前微倾身子,急切追问:“我许诺了什么?你且说来听听。”
尚青衡敛了笑意,眸光清淡,静静看着她,闭口不再多言。
明玥见他故意缄口戏弄自己,心底又羞又气,腮边微鼓,转身便要迈步离去,不愿再与他闲谈。
心绪纷乱之下,她脚步失了分寸,仓促抬步之间,左脚不慎绊住右脚,身子往前踉跄倾跌。
廊下地面平整,若直直摔落,必然磕碰受伤。
千钧一发之际,尚青衡眼疾手快,身形倏然前移,长臂探出,攥住明玥纤细的手腕,顺势微微发力,将前倾的人带入自己怀中。
明玥堪堪稳住身形,整个人靠在他身前,一阵心悸。
二人身形相贴,气息相近,廊下微风轻拂,一室静谧,传来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异样气息悄然萦绕,温柔拉扯,久久不散。
尚青衡垂眸望着怀中人微红的眉眼,眼底隐忍的情愫悄然翻涌,面上沉静淡然,不动声色。
经此一事,明玥心绪愈发纷乱,不敢抬头对视。知晓旧部归心,商事稳固,前路翻案有望,偏偏在他身前,屡屡失了平日的沉稳自持。
尚青衡松了攥着她手腕的指尖,分寸得体,立在原地,看着她敛神稳身,眼底隐现温柔执念。
明玥站稳身形,稍稍平复心神,与尚青衡匆匆拜别,进入堂内,抬眸望向院内各司其职的旧部故人,方才舒缓一口气。
明玥暗自思索:我跑那么急做甚!这里明明是我的绣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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