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 69 章 家道渐衰 ...
-
朝堂派系纷争愈演愈烈,风波自京畿漫延江南,官商牵连之祸接踵而至。
诸多依附旧有势力的世家大族,皆受时局震荡,产业凋敝,门户萧条。
白家世代经营的商铺田产,素来依附朝中旧派势力,从未料到权斗翻覆如此之快。
随着阉党清算波及地方,关联产业受限,水陆商路封禁,官单裁撤,历年积攒的家业节节崩塌。
不过半载光景,白家库房空置,账目亏空,各处田庄收成年年折损,府中冗杂开支却无从裁减。
昔日车马盈门的世家府邸,日渐冷清寥落,府中用度拮据窘迫,仆从陆续遣散,器物典卖大半。
更有早年经商拆借的巨额债务,因产业停摆无力偿还,债主日日登门催讨,官司隐患悬于门庭,白家上下终日惶惶不安。
白时熙自小长于锦衣玉食之中,矜贵自持,半生倚仗家世庇护,未曾历过这般潦倒绝境。
昔日清雅端方的世家公子,历经家业败落的磋磨,眉宇间附上沉郁困顿。
绝境之下,他也曾放下昔日傲气,四处奔走求助。
往日相交的世家子弟、商界友人,昔年皆与白家往来热络,宴席酬酢,称兄道弟。
可时局倾覆,人人自顾不暇,皆知白家牵连旧派势力,恐被祸事连累,尽数闭门推脱。
有人托辞账目亏空无力接济,有人借故远行避而不见,更有势利商户当面婉拒,言语疏离,句句暗藏避祸之心。
短短数日奔走,白时熙尝尽世间冷暖。
他立于冰冷朱门之外,一次次躬身求人,一次次落寞折返,眼底仅剩无尽茫然。
无数个寂静间隙,他总会不由自主回想多年前景象。
彼时明家忽然蒙冤,大厦倾颓,年少的明玥孤身直面满门祸事,身陷绝境,四处求人无果,受尽冷眼磋磨。
彼时的自己,坐拥家世安稳,明明知晓她孤立无援、步步维艰,却畏惧朝堂权势,怯懦退缩,不敢出面相助,只一味避嫌闪躲,任由她一人扛下所有风雨。
昔日他冷眼旁观她的绝境,如今天道轮回,自己深陷泥沼,方知当年她所受的苦楚寒凉,究竟是何种滋味。
遍访亲友无果,走投无路之下,他万般无奈,只得放下身段颜面,奔赴如今基业稳固,独安乱世的明月绣庄,登门求见明玥。
午后,秋阳浅淡,风过庭前枝叶,疏影寥寥。
铺中匠人各司其职,往来客商井然有序,一派安稳盛景。
明玥处置完织造、粮货双线商事账目,端坐内堂闲阅官府最新规制文书,指尖轻翻纸页,神色安然沉静。
青穗入内轻步俯身,低声回禀:“东家,门外白公子登门求见。”
明玥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眸色微凝,“请他入内堂说话。”
不多时,白时熙随青穗走入内堂。他衣衫素雅洁净,浆洗得一丝不苟,却难掩周身落魄窘迫。
身形较之从前清瘦许多,眉眼覆着深重疲惫,脊背不复当年挺拔,步履迟缓沉重。
入堂之后,他垂首立在原地,手足无处安放,神色局促难言。
堂中静谧无声。
明玥搁下笔,安然静坐案前,静静看着他,静待他道明来意。
白时熙沉默良久,喉头几番滚动,勉强压下心中酸涩愧意,抬眸看向明玥,难掩疲惫。
“明玥,今日冒昧登门,实属万般无奈。白家如今境况窘迫,家业倾颓,债务缠身,债主日日临门,府中老小无以为继,我奔走多日,求助无门,实在别无他法。”
明玥微微颔首,“白家依附旧派势力,时局动荡,派系清算波及地方,产业受限崩塌,亦是大势所趋。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不妨直言。”
他白时熙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躬身垂首,诚恳谦卑。
“我想求你帮扶一二,暂借资财物资,解白家燃眉之困。待日后时局稍定、家业稍有回转,我必奉还,绝无拖欠。”
明玥静坐案前,眼底心绪悄然微动,心底纠葛万千,起伏难平。
年少朝夕相伴的情谊真切温热,昔年彼此照拂,闲谈度日的点滴光景,从未彻底消散。
可记忆深处,最清晰的,仍是家族蒙冤之时,眼前这人的怯懦避退,冷眼疏离。
彼时她身陷绝境,举目无亲,受尽世人排挤猜忌,最需帮扶慰藉之时,他畏惧祸事牵连,决然抽身远离。
数年商海浮沉、世事打磨,爱恨嗔痴早已慢慢淡褪,可过往的遗憾与寒凉,终究真切存在,无法抹杀。
她心绪拉扯不休,感念年少纯粹情谊,亦介怀当年决绝退缩,终究不愿再被旧情羁绊,乱了如今立身分寸。
明玥并未曾即刻应答,转头示意青穗,取来内堂账册旁常年封存的几袋银钱。
银钱整齐码放于木案之上,封尘干净,是早年白时熙年少赠予她的私银数目。
白时熙目光落向案上银钱,神色茫然错愕,不解她此举用意。
明玥语声平稳:“此乃你年少之时赠予我的银钱数目。如今三倍奉还,结清旧日私谊馈赠。”
话音落,她抬手示意。
青穗上前,将三袋沉甸甸的银钱推至白时熙身前。
白时熙垂眸望着案上堆叠规整的银钱,身形骤然微僵,指尖轻颤,久久端坐发愣。
袋口缝隙间隐约透出银光,分量十足,数额远超当年馈赠。
他心中五味杂陈,羞愧酸涩,一时失语无言。
此番登门,他所求从来并非旧日情分的折算了结,绝境之中,他需要一丝帮扶喘息。
如今她这般举措,清冷公允,将年少温情折算厘清,硬生生将二人过往所有牵绊,划上了一道清晰冰冷的界限。
沉默半晌,白时熙抬眸望向神色淡然的明玥,眼底浅淡涩意。
“你这般行事,是要与我彻底厘清过往牵绊?”
明玥神色淡,眼底澄澈,“昔日情谊尚存,帮扶可以,但万事皆要有分寸底线。”
她继而缓缓言道:“年少相识,相伴数载,情谊本真,我不会因过往隔阂,冷眼坐视你全家困顿绝境,任由旧日相识落得倾覆下场。可我亦不会因年少情分,罔顾现下处境,无条件倾力相助。”
“如今乱世营商,朝堂风波未息,派系清算不止,我名下产业牵连甚广,铺中数十匠人伙计的衣食生计尽数系于我一身。行事需守商事规矩,立身需有本心底线,万万不可凭私情肆意妄为。”
白时熙静静听着,面色渐渐归于沉寂,“我深知是我理亏,从前种种,是我怯懦无用,辜负情谊。”
“如今我落得这般境地,亦是世事轮回,因果自取。但凡我还有一线周转余地,断然不会厚颜登门相求。”
明玥看着他落魄谦卑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年少悸动殆尽。
昔日耿耿于怀的辜负与寒凉,历经岁月沉淀、世事历练,已释然。她早已走出情爱纠葛,过往执念,心性愈发成熟通透,看待旧人旧事,公允分寸,再无偏执嗔怨。
她缓缓道出公允处置之法:“我可按正经商事规矩帮扶于你,绣庄现下有囤积闲置的织造物料、备用周转粮货,可出借于你。你可将物资依规折价周转,抵偿外债,暂且维系府中日常开支。”
“所有物资,我会逐一登记品名、数量、市价,造册存档,定下明确归还期限。”
“期限之内,你可按原物归还,亦可折价补清银两。全程依商业规约行事,不涉私交,不凭旧情。”
白时熙闻言,心中怅然落寞,却已理解遵从。他自知亏欠深重,早已无资格奢求她破例相待、倾心相助。
如今这般公允稳妥的帮扶,已是她顾念年少情谊的最大仁厚。
他躬身深深一揖,“多谢你顾念旧情,依规帮扶,宽待于我。我必谨遵规约,如期如数归还,绝不拖欠,绝不辜负你的分寸仁厚。”
明玥微微抬手,“无需道谢,商事往来,有借有还,本是世间常理。昔日纠葛恩怨、情爱亏欠,至此消散。往后你我之间,唯存商事规矩往来,再无儿女情长,亦无过往牵绊亏欠。”
随后两日,明玥命张管事逐一清点库房闲置物资,细致筛选可周转的织造原料、存粮货品,逐条登记造册,标注市价、数量、归还时限与违约规约,条目清晰,无一疏漏。
交割当日,白时熙亲自到场核对清单,逐一审验,落笔署名画押,恪守商事流程。
看着条理分明的规约条目,他心中愧疚更甚。
昔年他怯懦避事,辜负真心,如今她身居高处,却能守礼守规,仁善有度,格局心性,早已远远胜过昔日的自己。
物资交割妥当,白时熙收拾完毕,临行之前再度回望内堂。
明玥端坐案前静心打理商事,神色平静安然,气度从容沉稳,不复当年为事牵绊的模样。
白时熙轻声低语:“今日之恩,我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缘,必当报答。”
明玥头未抬,笔未停,淡淡应声:“不必挂怀,各安前路,恪守本心规矩即可。”
白时熙默然转身离去,步履沉重。
待他走后,青穗立在身侧,轻声问询:“东家当真尽数放下了?从前诸多意难平,这般轻易消解,奴婢总觉得可惜。”
明玥放下手中狼毫,抬眸望向窗外浅淡秋光,“年少心绪起落,本是寻常。爱恨执念,皆是困住自身的枷锁。如今我基业安稳,前路清明,心性笃定,早已不必沉溺过往旧事,自困其身。”
她缓声续道:“三倍奉还银钱,是结清年少馈赠,斩断私情牵绊。依规出借物资,是成全年少情谊,不负旧日相识。不偏不私,不冷不热,守分寸,存仁善,便是对待过往缘分妥当的姿态。”
是夜,夜色沉沉,秋风萧瑟。
白家偌大府邸,灯火稀疏,庭院寥落冷清。
往日雕梁画栋,灯火通明的宅院,如今只剩断寂秋影,草木疏零,遍地残叶。
白时熙独坐空旷寂寥的庭院之中,周身清冷孤寂。
院中摆着一只老旧铜炉,是年少时节他与明玥相伴时,用来焚烧书信、笺纸的器皿。
昔年二人传书寄情,多余笺纸、过期书信,皆在此炉中焚尽,留存年少温情。
如今物是人非,旧景仍在,故人疏离,旧事难追。
他默然俯身,抬手拂过炉壁薄尘,眼底盛满愧疚落寞。
秋风穿院而过,寒凉侵衣,卷起炉中经年残留的细碎灰烬。
灰白尘絮轻飘飘扬起,随风四散,悠悠落地,终归于无。
看着四散飘零的灰烬,白时熙心神俱寂。
这漫天飞散的灰烬,恰似他与明玥彻底消散的过往缘分,恰似他当年怯懦错失的温情,恰似他如今落空的人生。
当年他冷眼避过她的绝境,今日便要孤身承受所有潦倒凄凉,无人帮扶体恤,无尽愧疚孤冷,漫漫长夜,独自煎熬。
白时熙静坐阶前,默然良久。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