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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以次充好 ...

  •   日头缓缓升上檐角,江埠码头的喧闹被抛之身后。

      明玥同明瑛自城外乘车折返街巷,方才江岸交谈,尚青衡提点了潜藏的商事隐患,一路行来,她眉宇间凝着沉敛。

      明瑛跟在身侧,反复回想方才谈及的时局人情,一路默然不语。

      车马行至绣庄门前,二人依次落步,抬手推开铺面木门,穿堂进入后院。

      铺内营生照常运转,后院一众绣娘埋首打理绫罗纹样。

      守在后院的青穗望见二人归来,立刻攥着一方做工潦草的绣帕快步迎上前,面上神色紧绷。

      青穗把绣帕摊平,递到明玥眼前,压低话音:“东家,方才我出去采买针线零碎,撞见沿街游荡的货贩兜售此物。”

      “纹样照搬咱们新近推出的款式,丝线用料灰暗粗劣,针脚排布杂乱,对外一口咬定货品便是出自明月绣庄,定价压得极低,已经有不少寻常百姓掏钱买下。我寻了一方带回,也好让东家过目。”

      明玥垂眸端详案上物件,绣面丝线极易起毛,走线歪扭,边角没有细致收束,和庄内一贯定下的做工标准相去甚远。

      她指尖抚过粗糙面料,沉敛周身气息。

      一旁伏案做工的几名绣娘,听到这番对话,手中针线顿了顿,彼此相视,眼底浮起慌乱疑虑。

      铺面素来凭精工立信,此番被人仿冒次品散播流言,最怕多年商誉一朝尽毁,堂内安静下来,人心浮动。

      明瑛俯身凑近,细细打量绣品各处细节,眉头紧紧蹙起。

      “城内老牌绣坊近来客源日渐稀少,大半生意流转至此,必定是他们暗中使人仿制货品,用这般阴私法子,暗中损毁我们铺面积攒下来的名声。”

      明玥指尖按住木质案面:“前一阵订单层层叠加,庄内匠人连日赶工,市面风头聚在此处。”

      “同业商户眼见手艺、定价、客源皆无法赶超,心中生出芥蒂,便行此卑劣算计。”

      “而他们笃定我们忙于排布工期、对接客商,无暇顾及市井细碎流言,才敢肆意妄为。”

      青穗眉宇间添了几分不平,“任由摊贩日复一日在外散播闲话,时日一久,市井众人便会认定,咱们为了赶制交付订单,刻意缩减用料、敷衍做工。日复一日辛苦积攒的信义,转眼便会耗散干净。”

      明玥目光落于仿造绣件之上,“窃取样式败坏名声,这般手段,终究难成长久大业。”

      话音落下,她心中已然有了分明章法。

      外间流言需实证破除,铺内根本需自身稳住。当下紧要的,一是外出彻查源头,捉拿证据,二是内肃工序,稳住人心,绝不让内乱添了外患。

      她当即转头唤来正在后院打理杂务,处事老练稳妥的张管事。

      明玥端正神色,从容吩咐:“张管事,此事关乎绣庄根基商誉,不容轻怠。你经验充足、人面熟络,即刻带领明瑛彻查此事。”

      “先访遍城内丝线商行,查清近期大批量采买劣色丝线的商户名录,锁定货源出处。再循线追查后巷闲置院落与沿街流动摊贩,暗中取证,搜罗锦云阁雇人仿制,低价倾销,刻意污名的一众实据。”

      “行事务必沉稳隐秘,只取证不争执,切勿打草惊蛇。”

      张管事躬身应声:“奴才省得,定不负东家所托。”

      明玥又看向明瑛,温声叮嘱:“你随管事一同前去,细心记录线索,辨明首尾因果,多看多学,谨慎行事即可。”

      明瑛郑重颔首道:“阿姐放心,我定然仔细查探,不漏踪迹。”

      二人领受指令,即刻动身外出。

      明玥继而看向身侧青穗,轻声吩咐:“你去往周边几条街巷,记录兜售仿冒绣件商贩的样貌以及常驻地段,只暗中留意行踪,切不可上前与之争辩滋事。”

      青穗领命,快步出门探查。

      铺中一众心绪惶然的绣娘,抬首望向明玥,眼底不安。

      连日兢兢业业做工,从未偷工减料,无端摊上这般污名,人人心中委屈慌乱,唯恐铺面声誉受损,营生萧条,影响饭碗衣食。

      明玥缓步行至匠人之中,“诸位不必心慌,亦无需自乱阵脚。外间流言乃是同业蓄意构陷、仿冒抹黑,并非咱们做工有失。”

      “是非曲直,终有厘清之日。诸位只需守好本心、守好手艺,便是守住绣庄最大的根本。”

      “自今日起,铺内所有绣品,增设最后一道终审工序。”明玥顿了顿,继续说道:“每一件绣作完工,必先自查走线、配色、锁边,再由一等绣娘二次核验。”

      “凡有针脚疏密不均,边角粗糙,丝线浮毛的物件,一律返工重做,绝不允许瑕疵货品流出铺面。”

      一众绣娘见东家临危不乱,处事有度,心中慌乱渐散,纷纷应声遵令,凝神敛气,重新低头打理手中绣活,针脚愈发规整细致。

      明玥为彻底断绝次品仿冒混淆真伪的后患,叫来一等绣娘听令。

      她取过细针与上等江南丝线,端坐案前,亲手缝上此前自创细密无痕的专属针法暗标。

      针法细碎隐巧,藏于绣品内侧边角纹路之中,不细看无从察觉,工整独特,市面寻常匠人绝无仿制可能。

      她一边实操演示,一边教予一等绣娘,“此为我自创专属针法,纹路有序、走线独特,是明月绣庄独有的凭据。”

      “往后成品绣作,终审过后,由你们绣上此标。自此内外有别、真伪可辨,任旁人仿制版型、偷换样式,也复刻不了独有的针法定制。”

      众组长绣娘围立近旁,细心观摩学习,熟记针法走势,心中愈发安定。

      有此专属印记,日后市井百姓、合作客商,皆可凭此辨明真伪,再不会被粗劣次品轻易蒙蔽。

      明玥随即取来丝线绣帕,亲眼检查一等绣娘熟稔技艺。

      眉目闪烁间,明玥低声唤近身丫鬟青梅,约莫2十有八九岁。

      青梅听令拿来纸墨笔砚,为其研磨。

      趁着一等绣娘专注手艺,明玥寻一方几案,伏案书写补充保密契约,统共五人一等绣娘。

      每人一式两份,补充协定独家针脚的保密协议,若有违背,不光三倍年俸赔偿,还得从城东头走到城西头,广而告之月余:我有罪于明月绣庄,习得独家手艺,却言而无信,毁主家一众人绣娘营生。天罚于此,一胎生十个。

      当然,签订保密协议,自是比二等绣娘高出一倍俸薪。

      契约已成,明玥叫停练习独家针法的绣娘,将人唤上前来。

      五人绣娘瞪大眼眸吃惊,其中有人说:“东家,一胎生十个,这等好事!”

      有人笑着讽刺说:“这是何等机缘,天赐予你,那你快快接住老天的赏赐。话说,你家都生第九个,要是一胎十个,长大成人,乌鸦反哺,你可得撑死肚皮。”

      又有人眉飞色舞道:“可不用等孩儿长大,一胎十个,那得提前撑破肚皮果真天罚。东家真的好狠心,想出这惩人法子。”

      有人摸摸肚皮,战战兢兢,“这种死法,实在太可怕了!”

      ……

      明玥敛色沉声“咳……安静,既明白了,可愿涨薪。”

      一听涨薪,众绣娘看着协议上的数目,皆是提笔画押签字。

      与此同时,外头张管事携明瑛悄然查探,步步稳妥有序。

      张管事一路放缓脚步,低声同身侧的少女交代。

      “城里锦云阁素来同咱们铺面暗中较劲,近年客源被咱们逐年分流,心生积怨已久,此番构陷十有八九出自其手。”

      “我们先去往城西三处丝线铺子,假意采买家用针线,旁敲侧击问话,不可表露太强目的性,免得对方提前藏匿踪迹。”

      明瑛微微点头,“我知晓分寸,只随管事旁听记讯,不多言多语。”

      二人先后走入三间丝线行,张管事从容闲谈市价货流,语气寻常无波。

      几番委婉问话下来,第三间商行的伙计疏于防备,一时口快吐露实情。

      近半月锦云阁每隔两日便遣仆役前来,大批量采买成色最差的灰白廉价劣线,运送至城南后巷一处闲置院落囤积。

      离开商行,明瑛蹙眉开口:“既已锁定货源与藏工院落,我们是否即刻前往查验取证?”

      张管事轻轻摇头,“院落之内皆是临时雇来的闲散妇人,只管做工、不问首尾,无凭无证贸然上门,只会惊动锦云阁主事,令其销毁踪迹,矢口抵赖。”

      “我们先记牢院落方位,再沿街暗访摊贩踪迹,集齐货源、代工、倾销三条线索,方是完整实证。”

      二人顺着沿街步道慢行,接连撞见三名兜售仿冒绣帕的小贩。

      张管事远远观察形貌特征,游走街巷,明瑛逐一细致记清地段时辰。

      一众摊贩皆是日结雇工,无固定摊点,每日更换路线,只为短时散播流言、败坏名声,踪迹零散,极难当场拿获。

      二人记录完备,确认线索齐全,即刻折返明月绣庄复命。

      另一边青穗穿梭市井街巷,逐一摸排摊贩出没规律,确认众人皆是受人雇佣,临时游走造势,查实完毕,也快步归铺。

      待三人探查归来,日头已然西斜,午后风波席卷整条街巷。

      此前数名购得次品的百姓,怒气冲冲踏入铺面问罪。

      为首妇人将粗糙绣帕重重拍在待客木案,声调陡然抬高:“我素来信得过明月绣庄口碑,特意花钱购置绣品,谁知货品质地粗劣易损,丝线轻扯即松。往日精工美名,如今竟是名不副实,刻意糊弄寻常主顾!”

      身后随行之人接连附和怨怼,声浪嘈杂。

      沿街路人闻声围聚门口,指指点点,流言飞速蔓延,人人皆传明月绣庄赶工敷衍、偷减用料。

      原本络绎不绝的客流忽然断绝,铺前门庭冷落,行人稀疏。

      待到夕阳西斜,几家长期合作的客商接连登门问询。

      外销采买管事面色凝重,满心疑虑,“码头一带流言四起,域外商船交付日期迫近,若是口碑持续败坏,海商势必改换合作绣坊,耽误大宗外销订单。”

      官府采办对接人神色更是审慎严肃,“府衙已然听闻市井闲话,祭祀仪典绣品关乎礼制体面,官府唯恐货品参差、有碍观瞻,已动了收回订单的念头。”

      铺内气氛愈发凝滞压抑,一旦官单作废、海单易主,绣庄积累的商事根基必将大损。

      恰在此时,张管事、明瑛、青穗三人踏门而归,齐齐上前复命。

      明瑛移步至明玥身侧,低声细报:“阿姐,线索已然查实,批量劣线流入锦云阁城南闲置院落,其阁主事雇妇人仿制本店纹样,又花钱雇佣流动摊贩低价倾销,刻意仿冒抹黑。”

      “只是代工妇人、沿街摊贩皆为临时雇工,无人肯出面指证主谋。”

      张管事随之补报:“整条链路货源、代工、倾销尽数指向锦云阁,虽无人口供,却有商行采买记录、院落囤货踪迹、摊贩游走轨迹为凭,线索闭环,足以锁定幕后主使。”

      明玥听罢全盘来报,指尖轻轻叩击案沿,心底郁气暗生。

      她日夜谨守工序、严控品质、以诚立信,步步踏实经营基业,对方不思精进手艺,正道竞争,反倒行阴私卑劣诡计,暗中损毁他人心血商誉。

      纵然心中愤懑,她神色沉稳不乱。

      风波当前,慌乱无用,稳内、取证、明是非、正名声,方能破局。

      她抬眼看向满面忧色的一众客商,“诸位大可安心,此番事端并非本店做工疏漏,实乃同业蓄意仿冒构陷,恶意抹黑。”

      “三日之内,我必集齐完整实证,公开厘清是非,洗刷铺面污名,绝不拖累诸位商事信誉。若限期之内未能平息流言,所有订单亏损,由我赔付承担。”

      一众客商闻此笃定答复,心绪稍安,虽仍存顾虑,也不再多言苛责,陆续告辞离去。

      客商散尽,铺内愈发清静。

      街巷客流寥落,案上精工绣品无人问津,连日经营的繁盛气象一朝消散。

      青穗望着萧条铺面,忧心忡忡,“三日时日短暂,若取证不顺,流言根深蒂固,积攒数年的人气口碑,便再也挽回不回了。”

      明玥立在货架之间,目光拂过件件针脚工整、用料上乘的精工绣作。

      “旁门诡计只能惑人一时,不能欺世长久。我守得住手艺、控得住品质、立得住本心,便无惧旁人暗处诋毁。”

      “今日从严规整工序、立专属针法为凭,对内严谨立身,对外取证明冤,是非终有大白之日。”

      她即刻再颁分派,条理清晰,各司其职。

      “张管事持续深挖线索,联络商行留存采买账目凭据,暗中寻觅可作证的市井人证。”

      “绣娘加急完工成品暗标刺绣,件件终审留凭。”

      “明瑛连日联络城内公允老牌绸缎行商,邀其届时到铺,凭多年阅历分辨面料优劣、针法真伪,为明月绣庄当庭佐证。”

      暮色慢慢覆上屋檐,收起白日市井喧嚣。

      晚风穿窗而入,轻拂案头堆叠的订单纸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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