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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故园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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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青衡望着身侧人面含羞怯、眉眼局促的模样,眸底缱绻渐收,唇角扬起一抹端正笑意。
“这小脑瓜子想甚呢!四字成语自然是白日做梦。”
话音落,室内暧昧气息缓缓散去,余下晨起清淡的温存。
明玥闻言,眉峰微蹙,面上羞怯未褪,添了几分嗔意。
她避开他灼灼目光,抬手轻轻推开身前之人,侧身坐起身来。
锦被滑落肩头,她垂首整理衣襟,指尖抚平褶皱,敛去昨夜缱绻情态,神色归于端肃。
晨起梳发理衣,穿戴规整素雅常服,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褪去卧榻慵懒,重恢复平日沉稳从容的气度。
洗漱既毕,府中车马已然备妥,一应随行仆从、管事尽数立在院外等候。
今日是明家重收祖业,重返织造园核验清查的日子。
冤案昭雪政令落定之后,官府专人连夜清点交割田册、房册、器物清册,将荒废数载的织造园、千亩桑田归还明氏族人。
阖府女眷、年长族人心怀感念,亦怀怅然随行,欲亲身查验故土风物,清点旧日基业。
待明老夫人、府中姊妹、年幼女眷登车,车马队伍缓缓启程,往城南织造园行去。
一路街市安稳,百姓往来如常,听闻明家沉冤得雪、祖业重归,沿途路人驻足观望,低声道贺,言语间皆是唏嘘敬重。
不多时,车马行至织造园外。
昔日常年紧闭落锁,荒无人迹的园门今日大开,衙署差役早已守在门前等候交割。
待明家人至,差役头领双手奉上最终核验清册,躬身行礼交割完毕,便带着一众衙役退离,将整座园林、田亩交还明家自主打理。
众人陆续下车,立在织造园朱门之外。
阔别数载,高墙宅院依旧巍峨耸立,青砖黛瓦未有坍塌,门楣旧匾蒙着薄薄尘埃,拭去浮尘。
“锦绣织造”四字端正依旧,仍是当年明府先祖亲笔题刻的旧貌。
岁月风雨只添斑驳,未损根基,赫赫世家底蕴,仍旧藏于一砖一瓦之间。
明老夫人缓步上前,抬手轻扶朱红门框,指尖触到微凉陈旧的木质肌理,眸光沉沉,面上浮出深深唏嘘。
“数年未踏此地,亭台屋舍尚在,只是荒芜太久了。”老夫人语声平缓,藏着半生沧桑,“昔日阖家居于园中,晨昏相伴,织作不绝,人声兴旺,烟火连绵。族中女眷日日采桑理丝,匠人岁岁上机织造,从无一日空落。”
“只因一朝祸事临头,阖族流离,奴仆散尽,偌大园子便寂寂空落至今。”
随行的明家女眷纷纷垂眸颔首,神色怅然。
她们年少时皆长于织造园内,日日相伴采桑织布,闺阁岁月安稳闲适,一朝便历经流离苦楚。
如今故园仍在,当年一同拈线嬉闹、研习织艺的姊妹、仆妇、织娘,早已四散飘零,各安天涯,再无聚首之期。
明玥轻声劝慰:“祖母且宽心,基业重归,清白得雪,今日逐处查验清点,后续修缮整饬,不消时日,便可恢复旧日烟火。”
言罢,她抬手示意随行管事、仆妇随行入内,亲自领着一众女眷,从园门内侧开始,逐院、逐田、逐房细细查验清点。
众人移步入园,秋风穿院而过,卷起阶前堆积的枯叶,簌簌轻响,更衬满园清寂。
明玥先领众人去往园外连片桑田。
千亩桑田归落明家名下数年无人经管,无匠人修剪打理,却因水土丰润,地气绵长,桑树长势繁茂,枝叶层层叠叠,浓绿蔽地,连片铺展至视野尽头,仍是当年专供养蚕抽丝的规制。
只是田间阡陌小径荒草丛生,碎石青苔遍布,昔日日日穿行采桑的熟路,早已被杂草半掩。
田边蓄水沟渠淤塞浅浅,渠边长满乱草,往年专人打理,清水环流的规整模样,早已不复存在。
一名年长的随嫁仆妇望着连片桑田,轻声叹道:“往年春日桑芽初冒,府中姑娘、嬷嬷入田采桑,笑语连连,终日不绝。”
“秋日择桑晾叶、储养蚕种,田间日日有人,岁岁忙碌安稳。如今桑树常青,田间却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另一位同族姊妹低声接话:“年少总觉桑田岁岁如是,从无变更,如今方知,不变的是草木,变的从来都是人心与人世。”
一众女眷立在田埂之上,静静望着无边桑林,无人再多言语,心底沉沉怅然。
草木无悲欢,岁岁枯荣如故,人世有浮沉,一朝离别便是数年风霜。
查验完桑田景致,明玥又领着众人折返园内,逐处核查织作院落。
沿街排布的织作院、机房厅堂、储丝库房、晾丝廊屋尽数完好,屋舍梁柱坚固规整,窗棂雕花精致未损,架构规制分毫未改。
历经数年风雨侵蚀、无人修缮,墙皮斑驳脱落,窗纱朽坏碎裂,廊下木质栏杆蒙尘腐朽,阶前层层落叶堆积,青苔覆满石阶边角,处处透着萧条冷落。
明玥率先步入主机房。
偌大机房宽敞规整,一排排老旧织机整齐陈列,位置保留当年排布规制。
木架纹理深沉陈旧,机上残留的旧年丝线早已朽脆断落,织梭、压尺、引线静静搁置机台,蒙着厚厚尘埃。
指尖轻拂机台浮尘,底下木质纹路清晰依旧,是她年少时常坐的织机位置。
昔年她闲暇无事,便在此上机练艺,身旁总有族中姊妹相伴,织娘指点,满屋机杼声响错落不绝,热闹融融。
如今满室织机静默,无人打理操作,空空荡荡,只余一室沉寂。
明老夫人缓步穿行于机房之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台织机,眼底怅然愈浓。
“往年晨昏破晓,此间机声便起,直至夜半方歇。府中女眷闲来习艺,匠人勤勉营生,日日织锦裁罗,岁岁产出不绝,撑起明家基业。”
“彼时只觉寻常光景,如今回望,方知那般安稳烟火,最是难得。”
“如今器物依旧,人事皆非。”老夫人微微轻叹,“几番浮沉磨难,阖家众人皆是满身风霜,再无当年纯粹无忧,终日嬉闹织艺的心境。”
随行女眷听得心头酸涩,纷纷默然垂首。
数年之前,她们皆是深宅无忧的闺阁女子,日日守着桑田织院,不问世事风波。
一场冤案倾覆,人人流离颠簸,尝尽人情冷暖,再无年少澄澈心性。
明玥领着众人又去往两侧储丝库房、晾丝长廊。
库房石门完好,内部空置已久,旧日囤积的蚕丝锦缎早已查抄充公,只剩空空屋舍。
廊下原本层层排布的晾丝木架落灰静置,经年无人使用,木质微微腐朽,再无当年丝丝罗列,满目锦绣的繁盛模样。
一路逐处查验,从桑田到机房,从库房到庭台,整座织造园规制依旧,风物未改,建筑器物皆守旧貌,唯独人事全非,烟火尽消。
年少记忆里鲜活热闹的故园,如今只剩静默萧条。
当年护佑家园的长辈,历经流放磨难,鬓发尽白,心性沧桑。
当年一同采桑织艺,庭前嬉闹的故人,四散飘零,岁岁难逢。
当年日日充盈耳畔的机杼笑语,沉寂在岁月之中。
一行人巡完整园,最终行至园中央观景台。
明玥独自缓步走上高台,秋风穿园而来,拂动衣袂翻飞。
她凭栏俯瞰整片织造园与连片桑田,满眼熟悉旧景,心底万千怅然缓缓漾开,层层翻涌。
年少居于园中,恃家业安稳,恃长辈疼爱,行事恣意鲜活,眼底从无愁苦困顿。
春日采桑逐绿,秋日拈线织锦,朝夕皆有亲友相伴,岁月温柔安稳,不知世间风波寒凉。
数年流离跌宕,她孤身立世,于市井求生,于商海浮沉,于风波周旋,熬过绝境苦寒,扛过世人冷眼,褪去一身稚气,换得满身风霜沉稳。
今日重归故园,物景如故,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良久,她轻声缓缓自语,落于瑟瑟秋风之中。
“明氏家园依旧矗立,只是当年少年,再也不复归来。”
尚青衡静静立在高台一侧,默然随行全程,陪她看遍满园萧条旧景,看透她心底层层怅然。
他深知这一方水土承载她全部年少岁月,她此刻感伤,并非沉溺过往,不过坦然直面岁月变迁。
“故园失而复得,沉冤洗而还清。”尚青衡开口宽慰,“旧岁苦难皆成过往,今日查验故土,重整基业,此后家园安稳,族人团圆,来日皆是新光景。”
明玥侧首,看向身侧之人,眸光愈发澄澈安然。
年少锦绣旧梦,安稳骄纵岁月,皆依托家世庇护而生,早已随着家祸倾覆消散。
数年绝境磨砺,让她褪去青涩稚气,扛起家族重任,真正立身立世。
过往懵懂无忧已然落幕,风霜沉淀的成熟坚韧,才是如今立身之本。
物是人非虽是憾事,亦是成长必经。不必执念年少欢愉,只需接纳岁月蜕变。
明玥收回目光,再度望向满园旧景,心底怅然缓缓消散,余下坦然安宁。
一众女眷立于台下,望着园中风物,心绪亦渐渐舒展。
荒芜萧条的庭院、空置已久的机房桑田,已全数核验完毕,形制完好,根基稳固。
只待择日招工修缮,清理荒草,整饬机房,重植桑苗,招募织娘匠人,便可恢复旧日织造产业,让沉寂数载的故园,重归烟火繁盛。
明老夫人行至园门回首张望,神色渐渐舒展,“园在业在,人归冤雪。过往浮沉苦难,皆可放下了。从今往后,重整桑织,安守家业,岁岁安稳便是圆满。”
众人纷纷颔首,心境释然。
明玥立在高台之上,目光落于整片故土,神色端肃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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