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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天云绝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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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她便常去那里,但只是远远驻足,并不上前,阿景练剑总是避着人,却默许了她的存在。
但有些时候他并不会在竹林,林周来前,他总是默默找个地方坐着,一点一点地磨去手上的剑茧。
霍鸾偶然撞见,后来就换了地方练剑,阿景磨累了就静下来看她舞剑。
他不怎么说话,好像有点羡慕。
但他毕竟年轻,即便有千夷和秦修月帮忙打掩护,还是被林周发现了马脚。
那日他一个人在山上坐了很久,霍鸾找不到他。
秦修月摸着她的头,千夷了然于心地叹了口气,“没事的。”她轻声道。
千夷那时看着山顶上那个笼在月色下的影子,小小的一团。
他在那里坐了很多次,千夷知道,但从来没有找过他。
她不能下令赶走林周,因为那是连她的师尊也做不到的事情。
她曾经去争辩,但延机只是苦笑,“千夷。”女子轻声道,“我时日无多了。”
天云宗的暗潮汹涌她明白,但那是连延机都感到无可奈何的事情,为什么要寄托在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身上。
可她也无能为力。
她只能给他留出一夜的时间去消化,去接受,然后再一次下山,再一次举起剑,再一次磨掉剑茧。
因为那是所谓的“命数”。
第二日阿景依旧出现在竹林,他的步子有些虚浮,剑风却依旧凛冽。
他忽然喘着气停下,这日雨后初晴,空气里还黏着潮湿的水汽。
而他在一片寂静里忽然开口,“我想做一个扶危救难的剑客。”
但阿景的经脉是断的。
霍鸾看着竹林后隐着的那个影子,他的灵气无时无刻不在耗散,于他而言,能握起剑已是奢侈。
但她只是静静应了声,“好。”
你去做一个剑客。
雾气氤氲,二人的身影散去。
霍鸾忽然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现在想想哪有那么多巧合。
那时他不过是想要个人陪他罢了。
周遭景致变化,三人背对而立,“剑阵有三道剑意。”
她低声道,“第一道要来了。”
又逢十五,林周惯常上山,阿景磨蹭着不想见他,但拖来拖去也无法,最终也只能闷着脑袋跟着他身后。
他熟练的伸出手,等着那人割血。
“今日我不取血。”林周幽幽道,“阿景啊。”他叹息道,“你就这样讨厌父亲么。”
阿景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他故意拔高了声音。
却见面前人缓缓笑起来,而在他身后的,是冲天而起的火光。
有人袭击九剑峰!
阿景骤然扭过头,“你怎么敢……”
他意识到什么,是宗主。
是宗主要灭了九剑峰。
“我的好孩子,”林周的脸被火光映得扭曲,“不要和你母亲犯同样的错。”
母亲。
母亲的脸已经模糊了。
她是怎么死的,阿景恍惚间想道。
是了,她为了她的友人,她为了延机而死。
她那时提着剑,浑身都是血,她站在九剑峰的山顶上,死在了月亮下。
他忽然怒吼起来,像一只发狂的小兽那样咬住林周的手。
林周皱眉看着他,他略一甩手,阿景便被轻易推倒在地上,他闷闷地呜咽出声。
好疼……
又是冲天的火光,好熟悉的火光。
阿景被捆住扔在柴房里。
“老实呆着,否则我不敢保证你会活着走下九剑峰。”那人设下法阵,擦着手抬步离去。
阿景嘶声叫喊着,声音却被闷在布里。
我要告诉阿姐。
他想起林周阴狠的眼神,九剑峰会出事的,宗主手上有那个东西,九剑峰会出事的。
他扑腾着扭动,身子被绑得滑稽极了。
泪水打湿了阿景灰扑扑的脸,他被硌得生疼,在地上蹭着挪着,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渺小的蚍蜉。
可是还有人在等着他。
他哽咽地爬着,可是阵法破不了。
他的经脉早就被挑断了不是吗?
所以他一辈子也做不了剑客,他只能听从林周的话,每日泡在数不尽的药里,凭借苦涩的药味盖住血腥气。
甚至就连秦修月和千夷都被骗了过去。
但是……
但是有一个人和他说,“好。”
千夷怕他伤心,虽默许他学剑术,却从来不在他面前提起。
他只和一个人说过,他忐忑地说道:“我要做个扶危救难的剑客。”
然后得到了肯定的话语。
那么,你的剑呢林景?
他眨着眼,汗水刺得眼睛生疼。
你的剑呢?
我的剑?
我没有剑。
“你会有的。”母亲微笑着看着他,“还记得吗?”
他恍惚着点头,我还记得……
我的剑在心里。
我有一把剑,我握着它过沧海,登天阁,我握着它。
即便世道不需要一个叫林景的剑客,除非他不做剑客,否则世道也容不下一个一心想做剑客却又做不了的人。
林景得是个大夫。
所以九剑峰出不了第十剑,没有人能给他一把剑,包括他自己也不行。
“但是……”
他硬撑着站起身,我不再需要有人给我那把剑了。
结界层层碎裂,远处的林周第一次变了脸色。
千夷在厮杀中预感到什么,猝然回头——
青光乍起,有人浑身浴血。
霍鸾早早被秦修月护起来,她在剧烈的不安中看见了那道青光。
是阿景啊……
是阿景的剑意啊。
她咬着牙跑出去,火光与血色残阳交织,她屏着气跑着,嘴里渐渐泛起血腥气,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青色的剑光渐渐弱了。
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啊啊啊啊啊!
而她忽然停下来,有人静静倒在血泊里。
她颓然跪下来,僵着手去拨开他散乱的发。
他现在这副样子实在称不上好看,七窍被震得流血,就连面上也布满了裂纹,像下一秒就要碎掉似的。
他轻轻伸出手抓住霍鸾的袖子,“阿鸾……你告诉阿姐,宗主用我的血炼了九离阵,之前他给我下了禁咒,我说不出口。”
他的话被割得支离破碎,霍鸾不敢去想身死可破的禁咒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刻失效。
她低着头,不敢让眼泪掉在他的身上,“我会告诉师姐的。”
“那就好……”
他喃喃道:“那就好。”
血不停地从他的嘴里冒出来,霍鸾颤着手,竟然感到了惊天的绝望。
但林景忽然咳着血笑起来,他在那一刻难得露出了些孩子气。
“我是一个剑客了。”他用气声道。
而后缓缓闭上双眼。
有人跌跪在他的身前失声痛哭。
是千夷。
霍鸾忽然惊醒,“姐姐呢?”她恍惚想道,“姐姐在哪。”
她连滚带爬地跑向主殿,千夷的痛哭似乎是个不详的预警。
不要……不要……
不要这么对我。
但天命似乎并不会对谁垂怜。
面前人脸色惨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但始终不曾落下。
秦修月有些疲累地垂下眼,她扯扯唇,忽然想起了那个早已闭了死关的老头。
可能她就像是她爹所说的那样,就是倔,倔得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倔得头破血流也不停留。
她再一次提剑上前,修月剑发出一声沉重的嗡鸣,仿佛有谁从远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在唤着她的名字。
秦修月其人,平生最明白的就是不拘泥于过往之事,她从懂事那年就秉着这原则过活。
只是如今,她听着霍鸾的哭声,心里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悔意,“我不该留下她一个人的。”
她记忆里的霍鸾是个初时很警惕的姑娘,但随着相处时日渐长,胆子就会渐渐变得大一些。
她没怎么想过霍鸾长大后的样子,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还长,不曾想,并没有谁给她“来日方长”的机会。
修月。她的手已然抬不起来了。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摸了摸修月剑柄,触手温凉,秦修月缓缓闭上眼,心里喃喃,拜托护她最后一程吧。
连风也静止了,没有什么再动,清浅的桃花香,稀奇古怪的糕点,仿佛永远温和的笑意,已经变成前世的东西了,她们凭借着秦修月,把霍鸾轻轻拉住了一点,可是秦修月已经不见了。
修月剑撑住了她,她静静地站着,霍鸾穿过层层禁制冲向她,灰尘弥漫,她仿佛又回到了她们初遇的那一天,刀剑乱舞,锣鼓喧天,可这次再没有一个身影提着剑站出来。
她那时在村落的大火中看见她,疑心自己看见了天神。
天神救了她,可天命不垂怜她。
天色太红了,刺得人眼疼,而她耳边忽然传来百鸟鸣叫,天降异色,不远处似乎有人庆贺:“大公子真乃祥瑞降世!”
祝贺声环绕在周遭,哭声被掩盖得像个笑话,她咬紧牙。
谁出生了?
哦对,霍鸾冷冷想道,是那个孩子。
王家的孩子。
吃了秦修月的命生下来的孩子。
她感到血脉仿佛被什么护住,后来才知道,这是秦修月为她留下的保命符。
她和王临与的婚约。
霍鸾已经记不太清那天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大片的血,混着灰尘,铺在她的脸上,痛得让人想去死,那是一个什么季节呢,是秋天吗,好像眼里只留下了漫山遍野的红。
王琛并不怎么好杀,毕竟他在天云宗做了这么久的宗主。
但是,她嘴里默念着九离诀,手上拿着的是修月剑,她没有哪一次这么清楚地明白,这场战,她必赢。
拼死也要赢。
秦修月在救下她的时候会有预感吗,她拼着灵脉撕裂的疼杀了王琛,她用了九离火,恐怕是要死了。
她靠着墙缓缓滑下去,日头落了,只是仍刺得人眼疼。
很多年前有人告诉她,人的一生就像是一盘注定的棋,她不以为意,现在她仍旧不赞同,只是这般算计人来做棋子,她笑笑,真是好狠的心。
她抱着那把剑蜷起来,昏死在九剑峰的山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