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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途 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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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江小童来得格外早。
小杨来上班的时候显然很是惊讶,觉得这小孩也真是实诚。跟他那位臭名昭著的叔叔完全不一样。
“来这么早啊?”小杨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吃早点。
“怕迟到。”江小童坐得很端正。
他回答得颇为小心翼翼,看见小杨在吃早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肚子也随之附和的发出一声轻鸣。
小杨笑说:“等体检完了就能吃东西了。”
小杨想着给许秋河发了条信息,继续吃早点。江小童则安静地坐在那里看墙上的巨型显示屏上循环播放着关于新元公司的各种宣传片。那些宣传片拍得很是专业体面,江小童更加为自己即将成为新元的员工而感到骄傲。
这小孩跟他叔完全不一样,小杨心想。
不多时,许秋河推门进来。他看见江小童穿着单薄的外套一个人坐在空旷的招聘室,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巨大的显示屏,那样子不亚于幼儿园的小孩子在看一部动画片。
许秋河直到看到人的这一刻,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算是真正地落下来。
他走过去,想不管不问地先教训一顿。但当他看见江小童那副单薄的身子靠在椅背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却亮亮的。终是软下心来,没有去责备他。
他悄无声息地坐过去,看着江小童明显没有洗的侧脸,问:“好看吗?”
江小童盯着显示屏,盯得格外专注。他不断点头,“嗯嗯!好看。”
许秋河:“……”
“江小童。”许秋河叫了他一声。
“哎。”江小童的眼睛依旧盯在显示屏上,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就看见一张有点严肃的脸。
“许……许……许秋河!”
许秋河继续保持着严肃的表情,“这两天住哪的?”
“天桥底下。”
这话一出,正在喝豆浆的小杨差点没一口喷出来。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江小童,“你刚刚说你住哪儿?天桥底下?晚上这么冷,你睡天桥底下?你叔叔呢?”
江小童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半天,说:“有帐篷,不冷。”
小杨忍不住腹诽,这叔侄俩简直神人,一个比一个神。
“不冷?不冷你抖什么?”
许秋河此刻脸色很是难看,江小童有些不敢与他对视,于是只好把目光重新望向对面的显示屏。
“衣服我洗干净了。”他怂了怂鼻子说。
“然后呢?”许秋河并没有打算他不告而别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就算了。这两天他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各种糟糕的想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逼得他几乎寝食难安,连工作也不在状态。
江小童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都把衣服洗好了,自己做的早餐也收拾完了了,那间屋子里没有遗留下自己的任何东西,他也没有从中带走任何一件东西。
“那个……那天晚上烤肠和外卖的钱等过几天我再还你,行吗?”他怯怯地问。
许秋河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转头问小杨:“体检的车几点过来接?”
“现在就在等着了,人齐了就能走。”小杨说。
“他不跟体检的车走,我带他去。”许秋河说。
江小童听了这话嗖一下站了起来,“不不不,不用了,我跟体检的车过去。”
许秋河脸色越加难看,他一言不发坐在那里,江小童这下完全不敢看他了。
“体检的车免费,坐你车要钱。我都欠你钱了,不想再欠你钱了。”江小童的声音越来越低。
一旁的小杨把这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随后严重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许秋河在上班时间去跑滴滴?这也太惊悚了吧!
她看一眼许秋河,再看一眼许秋河,又看一眼许秋河。
许秋河:“……”
许秋河不想再跟他僵持下去了,现在见着了人,自然要等到江新平那老王八蛋回来才能放手。一把拎起江小童的衣领,在小杨惊愕的目光注视下,直接把人拖出了招聘室,塞进了停在门口的车里。
小杨目瞪口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气急败坏的许工。看着江小童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小杨心里竟莫名升起一股保护欲来,觉得许工简直太粗鲁了!
一路上,江小童都缩在后座上一言不发,许秋河同样一言不发。尽管许秋河把暖气开得很足,但车内的温度好像比外面的还要冷上几分。
快到指定医院时,江小童冷不防问一句:“体检可不可以不抽血啊?”
许秋河:“……”
“其他的都做,不抽血……行不行……啊……”江小童低垂着脑袋,声音细若蚊吟。
“不行。”许秋河看了眼后视镜里的人,声音冷淡地说。
沉默半天,江小童发出一声极轻的“哦”字。
这种职业体检所检查的项目不多,江小童一项一项地做完,他把抽血放到了最后。
排队的时候,许秋河就看见这家伙本来排好好的,快到他了,一溜烟又排后头去了。
许秋河后知后觉发现,这小孩怕扎针啊!
为了防止江小童再次往后排,许秋河于是站到了他旁边。快轮到他的时候他再次打算往后逃,却被许秋河一把揪住。
“干什么去?站着别动!”
轮到江小童的时候,他磨磨蹭蹭地伸出自己的胳膊,老半天不愿意撸起袖子。小护士看他半天,早起上班本就怨念丛生,遇着这么个不配合的受检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扎你袖子上吗?!”小护士凶巴巴的。
江小童哆嗦着将袖子往上撸了一点儿。
“再往上!”小护士的火气噌噌往上冒。
一旁的许秋河冷着脸,一言不发将江小童的袖子撸到胳膊肘上,掀起眼皮看一眼护士,语气里透着比早春天气还要冷上几分的寒意。
“请注意你的态度。”
小护士被眼前这个男人的气势给镇住,收了气焰,冷着个脸开始给江小童采血。
江小童不知是冷的还是紧张的,浑身都在颤抖。当小护士取出一次性采血针时,许秋河突然伸出一只手蒙住了他的眼睛,用比刚刚缓和很多的语气说:“别怕。”
这两个字并不能使得江小童的紧张减去半分,但他却莫名地感到心安,周围的温度好像没那么冷了,身体逐渐回温,像经过一场凛冬,忽逢春光乍泄。
等采完血,江小童半天没缓过神来。他觉得脑袋发晕,坐在医院走廊的长崎上平复。
“这么怕打针?你晕针啊?”许秋河给他接了杯热水递过去,却见江小童手抖得有点儿接不住。
“哥,我……我缓会儿。”声音也是抖的。
“你这样子要不要叫医生?”许秋河说着将热水喂到他嘴边。
江小童只抿了一小口,深吸一口气,摇摇头,说:“不……不用,等会儿就好了。”
“你晕针吗?”
江小童:“不啊,小时候打针,针头断肉里,留阴影了。”
许秋河:“……”
许秋河又喂了他一口水,想想这孩子怕抽血的原因,真的是又好笑又心酸。
等江小童缓过来,许秋河像是变魔术般从他装香烟的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味儿的水果糖递给江小童,“喏,给你。”
江小童接过糖,不太确定地问:“给我的?”
“嗯,打过针都要吃糖。”
柯安小的时候每次打预防针感觉都像被人剥了一层皮似的,哭声那叫一个气吞山河,必须马上给他一颗糖。
体检结束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江小童跟在许秋河身后早就饥肠辘辘。老王借了他几百块钱,他想去买几个包子果腹。但他又不知道怎么跟许秋河提起。
“你怎么走这么慢?”许秋河停下,回头看着他。
江小童当然不会说自己饿了,他加快步子,一双破球鞋踢踢踏踏,也不知道穿了多久,脏得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
许秋河也没带他回新元,而是把他带回了家。
时隔两日,江小童重新回到这栋房子,他有些抗拒,不太想进去。
许秋河没有办法一直对这个小孩冷脸,他轻轻叹息一声,说:“等你叔叔回来你再离开这里。”
对于他那位叔叔,虽然混蛋了些,但是江小童还是有些担心他,于是问:“我叔他去哪儿了?”
“祸害遗千年。那老王八蛋现在快活着呢。”许秋河说。
尽管自己叔叔的的确确算是个老王八蛋,但是经由别人的嘴说出来,听着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别扭,忍不住出声反驳道:“我叔没那么坏。”
许秋河当然听得出来这小孩在护着那老东西,忍不住“啧”了一声,笑着调侃道:“小朋友,你跟你叔叔关系还挺好啊?”
江小童拿眼神瞪他,根本毫无威慑力。
许秋河也不逗他了,带他去附近吃了点东西。大概饿得有点狠了,江小童的吃相很是狼狈,分量本就不多的一碗面很快见了底。
“你昨晚住哪儿的?还是天桥底下?”许秋河问。
江小童喝掉最后一口面汤,胡乱擦了两下嘴,“嗯”了一声,“今天下午应该要搬进宿舍了,需要自己买被褥,我下午就去买。”
“有钱吗?”许秋河问。
跟老王借来的几百块钱被江小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拉链拉得紧紧的。虽然钱是借来的,但此刻,不知怎的,他却觉得自己是一个富翁。
“有的。”江小童回答得底气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