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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易千樱 春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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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穿院,落樱漫阶。易千樱垂眸端着清茶,指尖稳稳托着白瓷杯沿,神色温顺平淡,是最寻常不过的乡野女店主模样,眉眼无波,谦卑温和,挑不出半分昔日小姐的清贵风骨。她依旧心底存疑,暗暗打量着端坐的秦彻。这般风华绝代、气场慑人的权贵子弟,不该驻足这深山小村,更不该独身造访一间只做女客生意的养颜小院。可对方气度从容,举止端正,并无轻薄试探之意,倒像是纯粹闲步途经,随性落脚。
夏夜压下满腹疑虑,依礼相待,静待他说明需求。而端坐椅上的秦彻,眸光沉沉,看似随意打量着院中雅致陈设,心底却藏着一桩秘事。无人知晓他的真实来路,更无人知晓,他与眼前这平凡无奇的女子,藏着一缕隔世般渺茫的亲缘。
秦彻出身苏家旁支,是夏夜生父一脉隔了数代的远方族人。辈分细细算来,堪堪高出一辈,算得上是她素未谋面的远房表哥。只是年代久远,支脉疏离,苏家主族早已遗忘这一支旁支的存在,秦彻这一脉也早已脱离宗族纠葛,自立门户,权势滔天,游离在世俗宗族规矩之外。他不知自己与那失踪的苏家孤女有亲缘羁绊,更不知眼前眉眼朴素、手法温婉的女店主,便是苏家倾尽心力、四处追查的那个人。此番他踏足此地,绝非偶然闲游。自那日苏家主族亲赴夏府对峙,被夏以昼以出游为由搪塞推诿之后,族中上下便早已生疑。十数年寄养情分,一朝上门认亲,却被百般推脱、刻意回避,任谁都能看出不对劲。起初苏家只当是夏以昼私心作祟,贪恋养育之情,不肯归还养女。可日复一日过去,月月年年杳无音讯,所谓的江南出游遥遥无期,连半点书信踪迹都无,再愚钝的人也察觉了诡异。夏府戒备森严,对外闭口不提夏夜分毫,府中死气沉沉,再无半点少女起居的痕迹。苏家终于彻底生疑。他们断定,其中必有隐情。或是夏以昼将人私藏软禁,或是那苏家孤女早已出事,被夏府刻意遮掩封锁消息。碍于夏家底蕴深厚,明面上强行对峙只会落得两败俱伤,苏家主族不敢公然撕破脸面,便辗转托了人脉,寻到了行事隐秘、手段凌厉、且与主族毫无牵扯的秦彻,重金相托,请他暗中追查夏夜下落,查清夏府隐瞒数年的真相。
秦彻素来不喜宗族纷争、门第纠葛,本无意插手这场陈年旧案。只是欠了苏家族中长辈一桩旧情,推脱不得,方才应下这桩隐秘差事。他游走四方,遍历南北要道、城镇乡野,追查数月,将夏以昼暗中搜寻过的踪迹尽数复盘,却始终一无所获。夏夜就像人间蒸发一般,自夏府那场深夜逃离后,彻底断了所有线索,山河辽阔,杳无踪迹。夏以昼的密探遍布天下,苏家的暗线四处摸排,两股势力双向搜寻,竟都寻不到半分蛛丝马迹。谁也未曾料到,那高高在上、被两拨势力倾力追查的夏府小姐、苏家孤女,没有隐于繁华京城,没有避于边塞远疆,竟藏在这无人问津的深山小村,改头换面,开了一间清雅小院,安稳度日。
今日秦彻途经此地,本是赶路歇脚,见山间村落清幽,忽见路畔立着这间雅致独特的千樱院。乡野之地竟有如此别致的养颜别院,一时心生几分诧异,便随性推门而入。他从未查到此处,千樱院不在任何线索卷宗之内,眼前的易千樱更是与卷宗中那张清丽绝尘的夏府小姐容貌判若两人。这一场相遇,无关追查,无关算计。只是冥冥天意,陌路亲缘,千里相逢。
秦彻收回打量院落的目光,落回眼前女子恬淡平静的脸庞上。她容貌寻常,肤色是常年日晒的浅麦色,眉眼温顺柔和,气质干净朴素,一身布衣素雅淡然,周身没有半分世家闺秀的矜贵气韵,普通得丢在人群里转瞬即忘。他翻阅过无数次夏夜的画像卷宗,熟知那女子眉眼清冷、风骨绝尘的模样,与眼前人无半分重合。秦彻心底毫无怀疑,只当是山野间一位习得古法技艺的普通女子。他收回幽深眸光,语气淡淡,褪去了方才初见时的审视,只剩平静从容:
“一路车马劳顿,风露侵体,肌肤沉燥疲惫。听闻你家古法养颜手法独到,不必繁复妆容,只需做一场肌理舒缓、润燥安神便可。”
这话倒是合情合理。长途奔波、日夜赶路,肌肤疲惫干涩,男子碍于体面不愿入寻常脂粉铺,寻一处清雅小院做肌理养护,也算情理之中。夏夜闻言,心底最后的怪异之感稍稍散去。原来只是路途疲惫,寻一处清净调养。她微微颔首,语气温婉平和:
“公子久坐奔波,肌理积燥,心神亦乏。我这里有自制的青松露与百花软膏,温和清润,可舒缓疲态、平复肌理,不沾脂粉俗气,最是适合男子。”
秦彻微颔首,姿态松弛落座,狭长的眼眸半阖,淡淡应声:
“劳烦店主。”
檐外樱花落了又落,风声轻柔掩去人间喧嚣。屋内安静雅致,药草花香清浅沁人。夏夜取来干净玉膏、温润药露,指尖轻沾膏体,动作轻柔娴熟,顺着他眉眼轮廓、额间肌理缓缓推拿舒缓。她的指尖微凉,力道轻重得宜,手法独到精妙,每一处穴位、每一寸肌理的舒缓都恰到好处,是市井俗手远远不及的功底。秦彻本是随意休憩,闭目养神,渐渐却微微心生讶异。这等精妙独到的古法养颜推拿手法,肌理调理的独门诀窍,绝非寻常乡野女子能够习得。哪怕是京城顶级的养颜贵坊,内里老师傅的手法,也未必有这般精准精妙、底蕴十足。这山野小店,这朴素女子,身上藏着一丝极不相称的底蕴。他眸底暗光微闪,心底悄然存了一丝浅淡的疑虑,却并未深究。世间隐人居士甚多,许是她有幸习得隐士真传,不足为奇。他此刻尚且不知。指尖触碰的这片温热肌理,眼前这温顺朴素的女子,正是他踏遍山河、千里追查的那个人。正是苏家遗失多年、夏以昼苦寻不得、牵动两族心绪、藏着半生爱恨纠葛的夏夜。
千里之外的夏府,依旧荒芜空寂。夏以昼守着满院落樱,日复一日苦寻无果,独自扛着所有纷争与思念,为她隔绝宗族风雨。深山小村的千樱院内,春风温柔,岁月安然。改头换面的夏夜,尚且不知,安稳无波的新生活里,第一位特殊的来客,早已携着旧世的风波,悄然踏风而至。尘封的过往,疏离的宗族,纠缠的宿命。都在这场无人知晓的偶遇里,缓缓,重新转动。
春日渐深,山村草木葱茏,千樱院的樱花开了满庭,岁岁烂漫,衬得这间小院愈发清幽雅致。谁也没料到,自那一次登门养护之后,秦彻竟成了千樱院的常客。起初只是隔三五日来一次,后来愈发频繁,短短一个月光景,竟是扎扎实实来了十数次。他从来不多做逗留,也无半分轻浮逾矩之举,每一次登门理由都极为正当:或是行路疲乏,需肌理舒缓;或是风燥日烈,需清润养肤;偶尔无事,便寻个午后,安静落座院中,泡一壶清茶,静静待上半刻。可这落在旁人眼里,便处处都是不对劲。千樱院往来皆是十里八乡的女客,莺莺语语,皆是妇人闲话,唯独秦彻一人,身姿挺拔,俊美凌厉,一身矜贵卓绝的气度,与质朴的山村小院格格不入。村中妇人本就闲来爱嚼闲话,这般反常的景象,自然成了众人每日津津乐道的新谈资。每每秦彻墨色身影出现在巷口,院中说笑的女客便会不约而同停下话音,眼神隐晦地互相对视一眼,默默吃瓜。
“你们看,那位秦公子又来了!”
“我真是越看越纳闷,这般貌若谪仙的人物,面皮生得比咱们镇上闺秀还要精致好看,肤色肌理样样绝佳,哪里需要日日来做养护?”
“可不是嘛!咱们寻常女子来调养尚且说得过去,他一个顶天立地的俊俏郎君,日日泡在美容院,图什么?”
“哪是什么图养护肌肤,依我看,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几句悄悄话压得极低,却一字不落飘进夏夜耳中。众人心思直白又纯粹——哪里是来做颜面养护,分明是看上了千樱院温柔娴静、手艺绝佳的易千樱。流言蜚语悄然蔓延,整个小村几乎人人默认:这位远道而来的英俊贵公子,是倾心于她们的樱娘,日日登门,只为见她一面。
夏夜听得多了,自己也渐渐满心狐疑,心底生出几分荒诞又哭笑不得的困惑。她垂眸替客人调配百花膏,指尖动作未停,心底却暗自腹诽不止。不对啊。她如今明明是彻头彻尾的改头换面。褪去了夏府小姐清丽绝尘、自带风骨的容貌,如今这张脸,平平无奇,温顺朴素,眉眼无特色,肤色寻常,放在人群里毫不起眼,顶多算个干净顺眼,半分惊艳之处都无。没有矜贵气韵,没有清冷风骨,褪去了所有年少惊艳,彻彻底底是个最普通的乡野女子模样。这般毫无亮点的容貌,居然还能让人频频倾心,日日登门不厌其烦?夏夜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自我怀疑。难道她骨子里的气韵藏不住?哪怕换了皮囊,遮了容貌,骨子里的温柔沉静,依旧隐隐吸引人?还是说,这位秦公子的眼光,格外独特,偏爱平凡质朴的样貌?她百思不得其解。
数次相处下来,秦彻举止端正,进退有度,从无半分撩拨轻薄,说话清淡克制,待人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他从不打探她的来历,不追问她的过往,不攀扯交情,每次前来,或是安静做养护,或是静坐品茶,话少沉稳,极为规矩。可偏偏,就是这份过分干净克制的频繁到访,才更让人觉得蹊跷。若是单纯喜欢这里的养护手法,大可半月一月来一次,何须风雨无阻,一月十余次,近乎日日报到?夏夜暗自揣测:难不成,他是真的对易千樱这张平凡面孔,动了心思?她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失笑,带着几分诙谐的无奈。真是离谱。她殚精竭虑、费尽心思易容改貌,压低所有锋芒,抹去所有惊艳,只求泯然众人,低调安稳度日,躲开所有故人、所有纷争、所有情爱纠葛。结果兜兜转转,换了一张最普通的脸,躲到深山小村,居然还能被人日日惦念,频频登门。这魅力,未免也太过于无差别、太过于防不胜防了。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落樱簌簌。秦彻又如往常一般准时登门,一身素色常袍,褪去了初见时的凌厉压迫,多了几分松弛慵懒。院中几名女客一见他来,极有默契地相视一笑,草草结了账,拎着东西慢悠悠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偷偷回头,给夏夜递了个心知肚明的暧昧眼神。转瞬之间,热闹的千樱院,只剩他们二人相对。清风穿堂,花香袅袅,氛围无端变得安静又微妙。夏夜端着清茶走上前,眼底藏着几分压不住的戏谑疑惑,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顺平和的模样,轻声开口:
“秦公子近来倒是常来。”
秦彻落座,抬眸看向她,深邃的眉眼在暖光下柔和几分,语气坦然无波,丝毫没察觉周遭的流言与少女心底的碎碎念:
“此处清净,草木安神,待着舒心。”
是真心话。他遍历繁华京城,见惯了权谋算计、喧嚣浮华,日日深陷人情纠葛与追查琐事,身心常年紧绷。唯独这深山小村的千樱院,烟火温柔,岁月静好,药香清雅,人亦恬淡安稳。没有猜忌,没有纷争,没有层层叠叠的算计,只需静坐片刻,紧绷的心弦便能悄然松弛。他纯粹贪恋这份难得的安稳松弛,别无他念。可这番坦荡真诚的回答,落在夏夜耳中,反倒愈发耐人寻味。待着舒心?是院子舒心,还是院里的人舒心?夏夜垂眸敛去眼底的笑意,心底默默感慨。罢了。横竖她如今身份安稳,容貌无迹可寻,过往尽数尘封。对方无逾矩之举,她便坦然待客。即便对方真如村民所言,醉翁之意不在酒,对她心生倾慕,那也无妨。如今的易千樱,无牵无挂,自在随心,区区一场无足轻重的山野倾慕,再也乱不了她的心绪,困不住她的人生。只是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觉得好笑。谁能想到,她躲得过夏以昼数年偏执纠缠,躲得过世俗礼教的层层桎梏,躲得过宗族纷争的漫天风波,最终躲不过深山小村里,一场莫名其妙、平平无奇的桃花劫。
院中樱落簌簌,清风温柔,将连日来旁人的闲言碎语轻轻吹散,却吹不散秦彻心底那份日渐清晰的异样。他素来光明磊落,心性沉稳端方,半生行事皆坦坦荡荡,从无扭捏试探,更无躲闪心虚。这一个月频频往返千樱院,起初只当是贪恋此处清净安然,贪这里草木安神、烟火平和,能让他终日紧绷的心神得以休憩。可次数多了,他心底已然分得清清楚楚。哪里是贪院子。是贪院里那个人。贪她沉静温顺的眉眼,贪她指尖轻柔安稳的力道,贪她煮露调膏时专心淡然的模样,贪她这一方小小院落里,独独属于她的、干净从容的气息。他阅人无数,见惯世间艳色、世家贵女,或明艳夺目,或温婉端庄,却从未有一人,如眼前这朴素平凡的易千樱一般,能让他浮躁尽去,心安至此。心意破土、彻底明晰的那一刻,秦彻心中无半分少年人的慌乱局促,亦无躲闪犹疑。他已是成年立身、执掌世事之人,动心便是动心,坦荡承认,坦然正视,无需遮掩,不必羞怯。只是他品行端正,光明磊落,绝无半分仗势轻薄、借机纠缠的心思。知晓她性情安静恬淡,不喜喧嚣纷扰,更不愿用直白的情意惊扰她安稳的山居日子。于是思忖良久,他寻了一个最稳妥、最体面的由头。
这日午后客散人静,院中人声寂寥,只剩花香萦绕。秦彻照旧落座檐下,饮尽一盏清茶,目光坦荡落于正在整理药草的夏夜身上,语气平和从容,端正有礼,无半分暧昧轻佻:
“千樱姑娘。”
夏夜闻声抬眸,眉眼温顺:
“秦公子。”
“家母常年身居府邸,深居少出,心绪易郁,肌肤也常年暗沉乏润。”
秦彻语速平稳,措辞得体,坦荡坦荡,
“我尝过你的古法手艺,温润稳妥,绝非市井俗技可比。故而想冒昧邀你,择日随我入府一趟,为家母做几次肌理养护、安神调理。”
他话说得正大光明,理由堂堂正正。可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探母是假,多正大光明见她、近她、守着她,才是真。他不愿用暧昧套路迫她局促,便寻最得体的身份、最稳妥的缘由,延她入府相处。既合礼数,又能顺遂自己心意,坦荡干净,不负本心,亦不扰她分寸。说完邀约,他目光依旧澄澈坦荡,不闪躲、不掩饰,静静等候她答复,全然没有暗自忐忑、生怕被拒的局促。动心于他,从不是见不得人的慌乱心事,是澄澈明朗、落于心底的欢喜。
夏夜闻言微微一怔。她指尖还捏着晒干的樱花瓣,心头掠过几分意外。随即细细打量眼前的男子。秦彻身姿颀长,眉目锋利俊美,气度清正贵然,一身风骨磊落坦荡。日日登门,月月常客,待人始终温和有礼、进退有度,从无半句轻薄言语,从不越半分规矩分寸。村中人人都说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夏夜心底纵然疑惑,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公子是真君子。长相卓绝,气质出尘,品行端正,风度极佳。她暗自失笑,心底带了点小小的自嘲:自己这张平平无奇的易容脸,倒是真的承蒙这位公子不嫌弃,频频照拂。且对方是老主顾,月月捧场,帮她衬得千樱院声名更盛,从未有过半分冒犯。如今只是请她上门为长辈养护,是寻常手艺营生,并无不妥。再者,山居日子久了未免寡淡,偶尔入府走动一番,见见不同光景,也不算坏事。心念至此,夏夜便轻轻颔首,眉眼弯起一点浅淡笑意,温声应下:
“自然可以。承蒙公子信任,我备好药材膏露,择日便随公子前往府上便是。”
她答应得坦然爽快。只为手艺谋生,感念主顾照拂,从未多想背后藏着的一丝儿女心事。秦彻见她应允,漆黑深邃的眸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暖意微光。笑意很浅,心境却稳而踏实。他果然没有看错人。心性澄澈,坦荡温柔,落落大方。
“多谢姑娘。”
他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语气依旧沉稳如故,
“时日由姑娘定,你何时得空,我便何时来接你,绝不仓促叨扰。”
没有得偿所愿的狂喜躁动,只有水到渠成的安然笃定。动心是私念,待客是礼数。他分得清清楚楚,守得稳稳当当。檐外樱风徐徐,落瓣漫过两人衣袂。一边是坦荡入心、昭昭喜欢,沉稳克制、步步温柔。一边是坦然待客、只当寻常,一无所知、岁月安然。旁人看穿的暧昧,在两人这里,一个坦荡藏心,一个纯粹坦然。山野小院的安稳岁月,终究因为这位磊落君子的步步靠近,悄悄添上了一笔温柔的新序。
而远在千里的夏府,依旧门庭空寂,寒夜漫长。那个苦苦守着回忆、寻遍山河的人,尚且不知——他错失的月光,早已落在别人眼底,被人稳稳、温柔、坦荡地珍惜着。
秦府庭院雅致,回廊清幽,雕栏画栋皆透着世家沉淀的温润贵气,却无半分凌厉压迫。夏夜依着古法步骤,细心为秦母做完最后一轮肌理安神养护。她手法轻柔稳妥,膏露清润不腻,整套流程细致耐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番调养过后,秦母原本暗沉倦怠的面色明显通透许多,眉眼舒展,整个人看着年轻温润不少。秦母本就性情温和慈爱,素来不喜世俗虚浮规矩,见夏夜性子沉静温柔、手艺更是精妙绝伦,眼底满是真切的喜爱,拉着她的手连连夸赞,言语间满是真诚:
“姑娘手艺真是一绝,温柔细心,心性更是难得纯粹,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
夏夜浅浅垂眸,温顺浅笑,礼貌谦逊道谢,神色安然平和,依旧是那副恬淡无害的山野匠人模样。一侧立于廊下静观的秦彻,眸光温柔落于她身上,眼底藏着几分浅浅的暖意。他看人素来极准,眼前女子的沉静通透、温润坚韧,是藏在朴素皮囊下最难得的品性,愈发让他心生心悦。养护完毕,秦母留她在院中闲坐饮茶,闲话家常,气氛温馨从容。正当庭院氛围悠然平和之时,府外管家匆匆入内,低声躬身禀报。
“公子,苏家来人了,说是奉族中长辈之命,专程登门拜访,有要事相询。”
秦彻神色微淡,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不耐,却依旧颔首:
“请至外厅。”
他本不欲让琐事扰了母亲清净,更不想惊扰身旁的夏夜,只打算独自前去应付。奈何苏家来人来得急切,不等他移步,便已被管家引着穿过回廊,脚步声渐近。几名身着正装、气质刻板的苏家族人,径直踏入庭院,目光扫过院中景致,最终落于秦彻身上,全然不顾在场还有女眷,开门见山,语气急切又郑重。
“秦公子,我等今日登门,是专程追问之前托付之事。”
为首之人拱手,字字清晰,落得干脆直白:
“时隔数月,夏府那位寄养的苏家孤女,依旧半点踪迹全无。夏以昼那边死守消息、推诿搪塞,族中疑心事态有异。不知公子遍历四方追查许久,可有查到半点关于夏家那位女儿的下落?”
一语落地,风停蝉静。庭院里方才温馨悠然的氛围,瞬间凝固冻结。原本安然饮茶、神色恬淡的夏夜,指尖骤然一僵。瓷杯边缘微凉的凉意,顺着指尖直窜四肢百骸,让她心口猛地一沉,瞬间一片冰凉。夏家那位女儿。寄养的苏家孤女。追查踪迹。每一个关键词,都精准指向她本人。周遭一切声响仿佛瞬间褪去,耳边只剩下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沉闷又震耳。她垂着眼睑,长睫死死压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顺平静、一无所知的淡然模样,分毫未露破绽。可心底早已掀起万丈惊澜。原来如此。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命运偶遇、随性歇脚。原来他频繁途经山村、踏入千樱院、一月十余次登门待着舒服,根本不是贪恋小院清净,也不全是对易千樱心生好感。他是专程追查她的人。秦彻,竟然是苏家请来、负责四处搜寻她下落的人。夏夜脑中飞速复盘过往所有细节,瞬间通透了所有疑点。难怪这般权势卓绝、气度不凡的人物,会屈尊驻足偏远山村的小小美容院。难怪他谈吐沉稳、见识极广,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深邃与审慎。难怪他待人坦荡克制,步步稳妥,分寸极佳——他本就是身负密查任务、心思缜密之人。可笑她先前还暗自诙谐自嘲,以为自己改头换面、平平无奇,却依旧魅力难挡,让人心生倾慕、频频奔赴。原来从一开始,这场相遇就不是偶然。只是他追查四方、遍寻不得之后,一场无心插柳的途经试探。夏夜心底百味杂陈,震惊、错愕,随之而来的是层层叠叠的警惕与戒备。她不动声色,呼吸平稳,指尖缓缓松开瓷杯,依旧安静垂立在旁,扮演着一个听不懂世家秘事、不知情由的普通乡野女匠人。她垂眸的角度恰到好处,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清明、寒凉与戒备,无人察觉她瞬息之间的心境巨变。
而廊下的秦彻,在苏家族人开口的刹那,眸底的温柔尽数褪去,换上一身沉敛清冷。他为人光明磊落,虽受托追查,却始终对此事心存保留。苏家当年弃族人于不顾,如今旧事重提、强人所难,本就理亏在先。他从不认同苏家的做法,追查数月,本就一无所获,也本无心真的将人寻回、送入宗族桎梏之中。面对族人的追问,秦彻神色坦荡无波,语气淡漠从容,落落大方,无半分遮掩心虚:
“南北东西,尽数查过,无线无踪。”
“夏以昼守口如瓶,防护严密,那姑娘似是人间蒸发,并无半点线索留存。”
他语气平静坦荡,如实相告,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半分刻意探查的阴诡算计。自始至终,他追查的是卷宗画像里那个夏府小姐、苏家孤女。他从未将眼前温顺朴素、手法卓绝的易千樱,与那个传说中清冷矜贵、深陷纠葛、决绝出逃的夏夜,重合分毫。他坦荡受托,坦荡查案,坦荡无果。心底动心是坦荡的私念,受托查事是坦荡的责任,二者泾渭分明,他从未混淆,也从未利用私心算计旁人。可他全然不知。他口中那个遍寻不得、人间蒸发的故人,此刻就安静立在他身侧,听得清清楚楚,字字入耳。苏家族人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满脸焦灼不甘:
“怎会毫无踪迹!夏以昼必定是刻意藏了人,或是遮掩了意外!秦公子,此事还需劳烦你继续追查,我苏家血脉,绝不能就此不明不白流落在外!”
秦彻淡淡颔首,不卑不亢:
“我既应下,自会有始有终。只是人海辽阔,机缘难定,强求无益。”
语气疏离,态度坦荡,看似应允,实则早已敷衍淡然。他本就无意真的寻到那位姑娘,将其推入冰冷宗族牢笼。苏家众人得不到确切进展,满心遗憾焦灼,又不敢逼迫权势更盛的秦彻,只能悻悻作罢,匆匆拱手告辞离去。
庭院再度恢复清净。风声再起,花木轻摇,可气氛早已不复当初温馨纯粹。全程静默旁听的夏夜,心头早已凛凛生寒。她终于全然明白。眼前这个对她温和有礼、坦荡克制、频频登门、甚至让她一度觉得心生好感、品性极佳的男子,是来找她的。是来抓她、寻她、要将她带回那段她拼死逃离的过往桎梏里的人。一念至此,夏夜心底所有的松弛、坦然、戏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层层细密、冷静至极的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