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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身世 暗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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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无天光的密室里没有朝暮,她只能靠着干粮的余量,粗略数着时日。心底那道被眷恋撬开的裂缝,被她一点一点、硬生生重新封死。夏夜把所有翻涌的心软按回深处,逼着自己冷下心肠。她一遍遍清点藏在木架上的物什:分装妥当的干粮、封存的清水、叠得齐整的素色布衣、用油布层层包裹严实的银钱。每清点一次,就给自己重申一遍前路:不能回头,不能贪恋这一时的颓丧与悔恨。他此刻的消沉,是骤然失去的恐慌,是落空的占有欲,是痛失所有物的溃乱,不是破弃一切束缚的真心。等这份蚀骨的空虚慢慢淡去,等日子重回平静,夏以昼会重新变回那个被门第、礼教、人伦牢牢捆缚的夏家长兄。依旧克制,依旧疏离,依旧在心动之后后退,在靠近之后筑墙,让她一遍遍地在期盼与落空之间反复煎熬。
短暂的悲恸救不了长久的困局。
她蜷缩在阴冷的被褥上,闭上眼,摒去头顶回廊里那道孤寂拖沓的脚步声。往日那些细碎的温柔、忽近忽远的暧昧、欲言又止的隐忍、靠近又骤然抽离的冰冷,一桩桩一件件,在黑暗里清晰地浮上来。那些拉扯,那些委屈,那些抱着微弱期待却屡屡落空的日夜,比此刻心头片刻的酸涩更重。心软是本能,清醒是退路。她不能因为看见他碎掉的模样,就放弃自己筹谋了许多年的生路。此后数日,她变得愈发沉静隐忍。不再侧耳去分辨楼上的动静,不再任由他落寞的身影牵动自己的心绪。通风口漏下的夜风微凉,她借着微弱的气流,调息一般稳住心神,消磨着漫长的等待。府中的死寂越来越沉。
地面之上,夏以昼的癫狂褪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荒芜。他不再遣人四处搜寻,不再深夜策马奔往城郊渡口,不再对着空旷街巷徒劳地呼喊。往日一丝不苟的衣袍时常皱乱,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清瘦得愈发单薄,常常独自静坐于空荡的庭院,对着她人去楼空的闺房枯坐一整夜。府中上下一片死气沉沉,所有人都默认:小姐已经远走高飞,再也不会回来了。护卫懈怠,家丁松懈,巡夜的人手大幅缩减,深夜的夏府戒备日渐松弛,再也没有最初那几日密不透风的封锁。这就是她等的时机。等全城的目光散去,等府邸的警戒松懈,等所有人都放下戒备,以为伊人早已遁出城外千里。
夏夜在黑暗中缓缓坐直身体。她将银钱布帛打包成小小的包袱,捆束紧实,轻便易携;分装好最后的干粮与水囊,贴身收好。将密室里所有物什归置整齐,不留一丝有人居住过的痕迹,抹去自己在这里蛰伏的所有印记。她指尖抚过冰凉的青砖机括,心口一阵阵发闷的抽痛。隔着一层厚土,那个日渐萎靡、困在空宅里被悔恨包裹的人,还在咫尺之外。她明明一推开门,走上阶梯就能回到他面前,可她不能。她咬着唇,把喉间翻涌的哽咽咽回去。不能贪恋片刻温情,不能沉溺一时悔意。她要的不是他痛过一场之后周而复始的拉扯,而是一份干干净净、不受礼教桎梏、不必小心翼翼、不必患得患失的自在。待到连续三个深夜,头顶庭院的巡夜脚步声变得稀疏零散,整座深宅入夜后只剩零星几点残灯,戒备降到最低的时候,夏夜攥紧了包袱。黑暗包裹着她,少女敛尽眼底所有的缱绻与动摇,压下心底那一点舍不得的钝痛。蛰伏已久,隐忍已久,挣扎已久。心软留在地底,清醒背上行囊。她缓缓摸到石壁边的机括,指尖微微发颤,却无比坚定。厚重的石板会再次滑开,窄梯通向地面的旧绣楼。趁着最深的夜半,趁着整座夏府沉入沉睡,趁着地上那人困于绝望、浑然不觉,她将悄无声息走出这座困住她岁岁年年的宅院,从侧门偏僻的暗巷离开,奔赴没有夏府、没有礼教、没有进退两难的千里远方。楼上是他困于原地、日复一日的思念与悔恨;楼下是她斩断情思、孤身奔赴旷野的背影。
一宅两地,一土相隔。
他守着空楼余生追悔,她踏着夜色奔赴新生。咫尺,终成永隔的天涯。
厚重的石板在身侧无声滑开,细碎的尘土簌簌落下,落进寂静的深夜里。微凉的夜风骤然灌入密闭已久的密室,拂去周身积郁的阴冷,也吹散了最后一丝牵绊的余温。夏夜屏住呼吸,弯腰提着早已捆扎妥帖的小小包袱,踩着冰凉潮湿的窄梯,一步一步缓缓往上。绣楼久无人居,廊下积着薄薄一层落尘,窗棂紧闭,挡尽了月色与星光。整座夏府死寂沉沉,四下不闻人声,唯有晚风穿过庭院枯枝,送来细碎簌簌的轻响,衬得深夜愈发荒芜冷清。她放轻足尖,落步无声,熟练避开廊上松动、会发出异响的木板,循着记忆里最偏僻的暗道缓步挪移。一路行来,庭院空空,灯火寥落,往日里层层叠叠的护卫戒备、严密巡查早已消散无踪,所有人都笃定,那位被困在夏府数年的姑娘,早已带着满心怨怼与疲惫,远走天涯,绝不会隐匿在咫尺之地。
穿过幽静的月洞门,避开几盏摇摇欲灭的残灯,她顺利摸到了夏府最僻静的侧门暗巷。巷外便是无人设防的乡野小路,是她筹谋许久、唯一通往自由的生路。直到双脚踏出那道隔绝内外的斑驳高墙,身后困住她岁岁年年的朱门深宅彻底被夜色掩去轮廓,压在心头数年的桎梏轰然落地。夜风肆意席卷而来,撩动她鬓边碎发与素色衣摆,胸腔里积压已久的沉闷骤然散去大半。前路漆黑无人,却遍地清风旷野。
夏夜驻足片刻,回头望了一眼沉沉夜色里模糊的夏府屋脊,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钝痛,被极致的清醒彻底压下。便是此刻,她骤然想起了密室深处,那一处被她刻意深藏、险些遗忘的惊喜机缘。蛰伏在密室的那些日夜,她除却清点物资、稳住心神,也曾细细翻查过密室隐秘的暗格,妄图寻得更多自保出逃的依仗。也是在最角落、积满薄尘的木匣之中,她意外寻到了两样至宝——一张质地极致轻薄、肌理细腻入微的人皮□□,还有一本泛黄陈旧、字迹工整的线装易容宝典。那面具绝非市井粗制滥造的俗物,贴合皮肉毫无违和,眉眼轮廓皆是寻常市井布衣的平淡模样,无半分特色,泯然众人,最是适合隐匿行踪、掩人耳目。宝典更是详尽极致,不仅记载着各式易容手法、肤色调制、眉眼修饰、身形掩饰的诀窍,更写明了声线微调、神态伪装、言行藏拙的精髓,乃至如何长久维持容貌不改、如何规避旁人细看识破的独门技巧。初见之时,压抑已久的心底骤然炸开极致的狂喜。彼时她困于密室,唯一的顾虑便是出逃之后,以夏以昼的权势与心性,纵使一时悔恨沉沦,待清醒过后,必定会倾尽全城之力寻她。她容貌独特,气质难掩,只要容貌未改,便永远藏不住踪迹,无论逃去天涯海角,终有被他寻回、再度困入牢笼的一日。可这副面具,这本宝典,彻底解了她的后顾之忧。有此傍身,她便不再是夏府人人熟知、眉眼清丽的小姐夏夜。她可以褪去所有过往痕迹,换一张平凡皮囊,隐于市井乡野,藏于山河人海。任凭夏以昼翻遍千山万水,动用所有人脉权势,寻遍天下容貌相似之人,也绝无半分可能,认出改头换面、泯然众生的她。这份惊喜,是绝境之中天赐的生路,是她斩断过往、彻底脱身的最大底气。当时的她强忍心头激荡,小心翼翼将面具与宝典裹入柔软绸缎,藏在包袱最深处,妥帖收好,不露出半分痕迹,只待出逃之日,用以护自己周全。思绪收回,夏夜指尖轻轻抚过贴身的包袱,心底一片安稳笃定。前路漫漫,从此山海辽阔,再无任何人,能将她寻回囚禁。趁着夜色深沉,她不敢多做停留,循着乡间小路一路疾步前行,远离了繁华城池,远离了赫赫夏府,远离了那个让她半生拉扯、爱恨纠缠的人。
一路晓行夜宿,避开官道闹市,专挑僻静乡道行走,不敢动用银钱张扬,只寻无人荒野歇息。足足两日之后,她方才抵达一处隐匿在群山之间、与世隔绝的无名小村。村落依山傍水,炊烟袅袅,民风质朴,往来皆是布衣农人,无达官显贵,无车马喧嚣,偏僻闭塞,极少外人到访,是最安稳不过的藏身之地。夏夜寻了村尾一间闲置已久的茅屋,用碎银悄悄租下。茅屋简陋破败,四壁萧然,却胜在隐秘清幽,无人打扰。关好斑驳的木门,落闩上锁,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她终于彻底卸下连日奔波的疲惫,得以安稳驻足。屋内光线昏暗,唯有一扇小窗漏进细碎天光。夏夜坐在简陋的木榻上,小心翼翼从包袱最深处,取出那本泛黄的易容宝典与那张轻薄的人皮面具。依照宝典所载的古法,她细细调配好润肤贴合的药膏,仔细清洁面庞,随后将那平淡无奇的人皮面具轻轻覆上脸颊。指尖顺着肌理细细按压、贴合、抚平,一丝不苟调整边角轮廓,再依照书中诀窍,细细修饰眉眼、肤色,微调下颌线条,最后收敛了自己与生俱来的清贵气韵,压下眼底所有缱绻清冷,换上一副寻常农家女子的温顺平淡。不过半个时辰,镜中之人已然彻底换了模样。昔日清丽绝尘、自带矜贵风骨的眉眼尽数隐匿,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平凡朴素、毫无辨识度的脸庞,眉眼温顺,肤色偏浅麦色,容貌平平,丢在村落人群里,转瞬便会被人遗忘。连自身的神态气韵、细微举止,也被她依照宝典尽数更改。看着镜中全然陌生的自己,夏夜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是尘埃落定的松弛与安心。从此,世间再无夏府小姐夏夜。只有山间小村,一名平凡无奇、无人相识的布衣女子。往后岁月,山河辽阔,四海自由,再无桎梏,再无纠缠。
心绪彻底安稳下来,奔波多日的疲惫汹涌而上,可静坐片刻,心底深处,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惦念。她已然脱身千里,改头换面,斩断情思,奔赴了新生。可那座空寂荒芜的夏府里,那个人如今怎么样了?出逃前夜,他枯坐庭院、守着空楼的萎靡模样,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衣袍凌乱,眼底青黑深重,清瘦单薄,满身死寂,日日困在无人的庭院,对着空荡闺房彻夜枯坐,被无边的悔恨与孤寂困住,寸步不离原地。她清清楚楚记得,那隔着一层厚土的咫尺距离,是他深陷绝境的沉沦,是他痛失所爱的癫狂与荒芜。只是不知,在她悄然离去、彻底消失之后,那个素来克制疏离、惯于掌控一切的夏家长兄,是否还在日复一日地守着空楼?是否依旧沉湎悔恨,夜夜无眠?是依旧颓废荒芜,困在原地自我煎熬;还是已然渐渐清醒,褪去悔痛,重回那个被礼教门第捆绑、冷漠克制的夏以昼?
心底翻涌着细碎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淡漠,还有一丝难以剥离、转瞬即逝的微涩。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陌生的眉眼,压下那点无谓的杂念。都不重要了。他的悲喜,他的沉浮,他的悔恨余生,从今往后,皆与她无关。咫尺过往,早已成天涯陌路。她有了全新的容貌,全新的身份,全新的人生。往后余生,她只属于自由,只属于清风山野,再也不属于夏府,不属于他。咫尺天涯·续章旧亲登门,秘事揭晓山村的风温柔恬淡,将夏夜的日子吹得绵长安稳。
自改头换面落脚小村后,她晨起随乡邻拾柴浣衣,日暮闭门静坐读书,日子平淡无波,再无深宅大院的拉扯煎熬。无人识她过往,无人扰她心神,漫长的安静像一层柔软的茧,彻底裹住了她颠沛半生的疲惫。可千里之外的夏府,从来没有半分安宁。自夏夜悄无声息离去后,这座偌大的宅院便成了一座死寂囚笼。繁华落尽,人去楼空,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空寂,与夏以昼蚀骨难消的执念。他褪去了前期癫狂颓废的萎靡,却染上了更深沉的偏执。不再枯坐庭院虚度日夜,而是暗中调动所有隐卫,撒开天罗地网,寻遍城郊街巷、渡口驿站、南北要道,日复一日,从未停歇。他不信她会彻底远去,不信那数年缱绻羁绊,会一朝彻底斩断。可次次搜寻,次次落空。天地辽阔,仿佛那个昨夜踏着夜色逃离的少女,彻底消融在了山河之间,不留半点踪迹。夏以昼的心,在日复一日的寻觅与落空里,沉得愈发冰冷幽暗,整座夏府的气氛,也常年笼罩着一层沉沉低压,下人皆噤声慎行,不敢多言半句关于小姐的话语。这份压抑的死寂,在一个暮春的午后,被一群不速之客彻底击碎。
那日天光微暖,庭院落英纷飞,夏以昼独坐书房,指尖摩挲着一枚她旧时遗落的玉簪,眸底是化不开的沉郁。府外忽然传来门仆急促的通传,语气惶然不安。
“公子,门外有数位陌生贵客登门,自称是府中旧亲,言说是来接回寄养在夏府的自家小女。”
夏以昼指尖骤然一顿,玉簪微凉的凉意透过指尖浸透四肢百骸,心头猛地一沉。寄养的小女。这句话,是深埋夏家十数年、从未对外公开的隐秘旧事。世间所有人,皆以为夏夜是夏家亲生的幼女,是他一母同胞、自幼疼宠的亲妹。无人知晓,这看似天经地义的兄妹名分之下,藏着一段尘封往事。
夏夜的生父生母,是夏氏夫妇年少时至交挚友。二人当年情投意合,却因门第悬殊、礼教束缚、家族不容,被宗族强力拆散,恋情沦为世俗诟病,终生不得安稳。彼时二人身遭宗族排挤打压,走投无路,尚且襁褓中的幼女无人照拂,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含泪将独女托付给最信任的夏家夫妇。他们只求夏家代为养育,护她一世安稳,免受宗族纷争、世俗流言之苦,待日后时局安稳,再来寻回女儿。可惜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夏夜双亲一生坎坷,终是早早染病离世,至死都没能再接回自己的女儿。自此,这段寄养的秘事,便彻底尘封。夏家夫妇信守承诺,对外将夏夜认作亲生幼女,悉心教养,视若珍宝。
而夏以昼,从记事起,身边便跟着这个软软糯糯、眉眼乖巧的小丫头。他看着她蹒跚学步,看着她牙牙学语,看着她从缠在他身后的小不点,长成清丽绝尘的窈窕少女。十数年朝夕相伴,岁岁相守,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于他而言,什么寄养,什么族亲,从来都是虚妄空谈。她是他看着长大、亲手护大的人。父母病逝,世事浮沉,偌大世间,夏夜便是他唯一的至亲,是他荒芜岁月里唯一的念想与牵绊。十数年养育相伴的情分,岂是那些从未养育、从未陪伴、素未谋面的所谓族亲,能够比拟?夏以昼眸底瞬间掠过一丝凌厉冷光,转瞬便敛去,只余下一身沉敛冰冷的气场,起身缓步而出。府门前立着数名身着体面、眉眼倨傲的男女,气度疏离,自带宗族长辈的威压,看向夏府朱门的眼神,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审视与笃定。
为首的中年男子神色端肃,拱手行礼,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夏公子,久仰大名。我等乃苏氏族人,今日登门,只为取回寄养夏府多年的族中幼女。先辈旧诺,时日已久,如今族中安稳,自该将苏氏血脉接回宗族,归宗认祖。”
一语落地,暗藏数十年的隐秘,轰然揭开。周遭侍立的家丁仆妇尽数愕然,纷纷垂首屏息,不敢置信。他们侍奉夏府多年,从未听过小姐并非夏家血脉,从未知晓小姐竟是寄养在外的苏氏孤女。尘封的秘密,一朝公之于众。夏以昼立在廊下,身姿挺拔清瘦,一袭素色锦袍,眉眼淡漠无波,听着对方字字句句的理所当然,心底只剩一片彻骨寒凉。苏氏族人。这群人,在她父母被逼至绝境、流离失所时,冷眼旁观,置之不理;在她双亲含恨而终、孤女无依无靠时,不闻不问,袖手旁观。他们从未给过半分养育之恩,从未护她一次岁岁平安,从未知晓她儿时怯懦怕黑、少时敏感多虑、常年困于深宅心生郁结。如今时过境迁,岁月安稳,他们却冠冕堂皇地找上门来,打着归宗认祖的旗号,想要凭空摘走他护了十几年、疼了十几年的人。何其可笑,何其荒谬。夏以昼薄唇微抿,眸底覆着一层厚厚的冰霜,语气沉冷,不带半分暖意:
“诸位认错人了。夏府从未寄养别家幼女,夏夜是我夏家嫡女,仅此而已。”
为首的苏氏长辈闻言,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与强硬:
“夏公子何必遮掩?当年你父母与我苏家交好,受托养育稚女,此事宗族族谱皆有暗记,绝非虚言。昔日是我苏家时局动荡,不得已托养,今日自该完璧归赵,还请夏公子成全,速速请令爱出来,随我等归族。”
他们笃定旧事属实,认定是夏家贪恋养育情谊,舍不得放人,刻意推诿遮掩。夏以昼心底的戒备与戾气愈发浓重。他绝不可能将夏夜交给这群冷漠自私的族人。他们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暖,不知她半生煎熬,不懂她所求所愿。若是让他们带走夏夜,以宗族刻板规矩束缚她,以世俗礼教捆绑她,她这一生,只会重蹈她父母的覆辙,再度困入牢笼,永无宁日。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夏夜已经失踪,已经彻底逃离了夏府。一旦让这些苏家族人知晓真相,以他们宗族势力的偏执,必定会即刻动用全部人脉人手,四处搜寻夏夜踪迹。他了解宗族之人的执念,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她的安稳,只是宗族血脉的归位,是颜面与规矩。届时天下之大,两处势力同时搜寻,她改头换面的安稳日子,必将彻底终结。他赌不起,也输不起。心念电转,夏以昼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面上维持着淡漠疏离的平静,淡淡开口,抛出借口:
“舍妹年少贪玩,半月前便与城中挚友结伴出游,远赴江南散心,归期未定,如今并不在府中。诸位远道而来,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这话一出,苏家众人面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在他们听来,这番说辞,分明就是敷衍搪塞的托词。什么结伴出游,什么归期未定,不过是夏以昼舍不得亲手养大的妹妹,不愿归还苏家血脉,刻意找的借口推脱搪塞。他们认定,夏以昼私心深重,仗着十数年养育之恩,想要独占夏夜,拒不归还。为首的男子脸色沉郁,语气带着隐隐的对峙与不满:
“夏公子这说辞,未免太过敷衍。出游岂能毫无音讯、归期全无?我看夏公子,是压根无意归还我苏家女儿!”
句句诘问,字字揣测。无人知晓,他们猜中了一半,也猜错了一半。夏以昼的确私心深重,的确打心底里不愿归还夏夜。她是他的执念,他的软肋,他的余生所有。他护了她十几年,爱入骨髓,偏执入骨,如何甘心拱手让人?可他遮掩的真正目的,从不是强行将她困在身边占有。而是为了护她平安。他宁愿背负霸占族人之女的污名,宁愿被世人诟病自私偏执,宁愿被苏家步步追责对峙,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打乱她来之不易的自由与安稳。庭院风过,落英纷飞,满目萧瑟。夏以昼立在满堂春色里,却周身寒凉,无半分暖意。他抬眸看向眼前步步紧逼的苏家众人,眸底是一片沉寂幽暗的荒芜。无人知晓,他口中外出游玩的少女,早已斩断情思,远遁千里,换了容貌,换了人生,彻底逃离了他的世界。无人知晓,这座看似平静的夏府,藏着他求而不得、寻而不见的毕生遗憾。他孤身一人,守着这座空宅,顶着外人的误解与指责,默默拦下所有风雨,替远在千里之外的她,隔绝所有宗族牵绊与世俗纷争。一场旧亲登门,揭开尘封身世。也让他独自守着的、无人知晓的思念与悔恨,愈发孤苦无依。他失去了她,还要亲手为她守住逃离后的安宁,独自扛起所有纷争与风雨,岁岁年年,无休无止。
山间小村的岁月温缓无声,日升月落,悄无声息便过了数月。夏夜化名易千樱,安居于此,彻底褪去了夏府小姐的矜贵锋芒。她出逃时随身携带的银钱本就有限,一路奔波消耗,短短数月便日渐拮据,坐吃山空终不是长久之计。她必须寻一份营生,安稳立足,养活自己这来之不易的自由人生。几番思索,她想起了那本伴随她脱身、护她隐匿的易容宝典。原以为这本秘册只精于人皮易容、改貌隐身之术,细细研读后方知,此书包罗万千,除了顶级易容换面的绝学,更记载着无数早已失传的古法驻颜、肌理养护、润肤调容的秘术。书中所录方子皆是古方精粹,不用名贵奢靡的药材,多是山间易得的花草、药草、蜜露,配伍精妙,温和养肤,能淡细纹、匀肤色、祛暗沉,更能调理肌理、褪去风尘倦态,比市井坊间粗糙的脂粉膏药精妙百倍。夏夜眼底骤然亮起生机。这便是她最好的生路。她当即决断,取出仅剩的大半积蓄,盘下村口一处雅致干净的两层小阁楼。此地依山傍水,往来邻村的妇人、镇上的闺秀偶有途经,不算偏僻,又足够清净隐秘。她亲手提笔,为小楼题下匾额——千樱院。自此,山野小村多了一间独一无二的古法美容院。开业之初,乡野村民多是好奇观望。寻常农家女子素来只懂粗茶劳作,从未听过什么古法驻颜肌理之术,只当是城中娇贵玩意儿,不敢轻易尝试。可夏夜性子沉静细致,手法娴熟轻柔,严格依照宝典古方炮制药膏花露,每一份制剂都亲手熬煮、细细沉淀,无半点掺假敷衍。她待人温和有度,举止从容,问诊调肤耐心细致,不出半月,便彻底打响了名声。但凡来过千樱院的女子,无论年岁长幼,肌肤皆变得通透匀净,暗沉褪去,气色愈发温润。没有凌厉刻意的修饰,只有由内而外的舒展清丽,是最自然动人的养肤效果。一传十,十传百。不仅本村的妇人女子日日登门,就连十里八乡、甚至镇上的闺秀夫人,都特意绕路前来千樱院,只求一次古法养护。小店日日客满,门庭清雅热闹,却绝不喧嚣纷乱。夏夜的日子彻底安稳下来。营收日渐稳定,衣食无忧,居所安宁,无人追问她的来历,无人束缚她的言行,更无人再提夏府、礼教、拉扯与爱恨。她守着一方小小千樱院,晨起熬露调膏,暮时闭门静坐,烟火日常温柔安稳,是她从前被困深宅数年,从未敢奢望的平淡圆满。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曾是那个困于朱墙、辗转爱恨、夜夜煎熬的夏夜。如今她只是易千樱,是守着一方小院、凭手艺谋生的平凡女子,自由、独立、无牵无挂。这日午后,春光正好,院外樱枝轻摇,落瓣纷飞。午后客流稍歇,院中难得清净,夏夜正坐在窗下,细细分拣晾晒的花草药材,指尖轻捻花叶,动作悠然恬淡。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同于女子的轻细步履,这脚步声沉稳厚重,带着沉敛利落的气场,步步踏落,无端让人心头微凛。夏夜微微抬眸,抬眼望向院门。
下一瞬,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逆光而立,踏入千樱院浅浅的檐下春光里。男子身形极高,肩宽腰窄,一袭墨色锦袍裁得利落矜贵,衣料质感上乘,绝非乡野市井之人所能穿戴。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深邃凌厉,五官轮廓极为俊美,自带迫人的压迫感与疏离贵气,俊美得极具攻击性,一眼望去,便足以压垮周遭所有春色烟火。这般卓绝风姿,绝不该出现在这偏远山村的小小美容院中。夏夜心头瞬间升起浓重的狐疑。她的千樱院做的是女子肌理养护的生意,登门来客从来都是妇人闺秀,从无男子到访,更无这般气质卓绝、气场凛冽的陌生贵客。更何况,他孤身一人,身无随从,未携任何女眷,孑然一身登门,目的着实蹊跷。她压下心底微动的疑虑,敛去所有神色,维持着易千樱温顺平淡、毫无波澜的寻常神态,起身缓步上前,语气温和有礼:
“公子登门,不知有何需求?”男子抬眸看来。他的目光深邃幽暗,似藏着万丈深渊,沉沉落在她脸上,细细扫过她这张平凡朴素、泯然众人的眉眼,眸光极深,辨不清情绪。片刻沉寂后,他薄唇轻启,声线低沉磁性,音色清冷好听,字字清晰落定:“在下秦彻。听闻此间千樱院古法驻颜之术绝妙,特来一试。”夏夜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试?男子孤身来美容院,试肌理驻颜之术?实在太过怪异。寻常男子,纵使注重容貌仪态,也绝不会孤身奔赴偏远山村,专程造访一间女子专属的美容院。他气度矜贵、风姿卓绝,一看便是身居高位、见惯风月之人,城中顶级妆楼别院应有尽有,何必屈尊来此山野小店?疑点层层叠叠,在心头铺展开来。可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她如今容貌尽改,身份全新,过往尽数掩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被人一眼看穿心绪、动辄受制的夏家小姐。无论对方来意如何,她一身清白安稳,无半分破绽可寻。心念落定,夏夜微微颔首,侧身引客入内,语调平和从容,不见半分异样:“既是慕名而来,公子请入座。”檐外春风拂过,落樱簌簌飘入窗棂,落在两人之间。一方清雅小院,温柔烟火之下,暗藏初遇的莫测风云。眼前这名自称秦彻的俊美男子,眼底藏着太深的幽光,来路不明,目的难测。夏夜心底清楚。她安稳平静的山野日子,或许,从这一刻起,已然悄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