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转校 晚饭的 ...
-
晚饭的气氛远比傍晚初见时更为压抑。
谢楠穆下楼时，餐桌已经布置妥当，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瓷碗瓷筷碰撞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番茄蛋汤，脸上堆着刻意柔和的笑，贺叔叔则坐在主位旁，姿态得体，时不时搭两句话，试图缓和这屋子里几乎要凝固下来的沉默。
贺陵川就坐在餐桌另一侧，坐姿端正却不显拘谨，一身少年气敞敞亮亮，即便身处这样尴尬的氛围里，也依旧显得自在。他抬眼看见谢楠穆下楼，眼睛微微一亮，下意识想打招呼，可对上对方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轻轻咽了回去，只弯了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
谢楠穆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餐桌最末端的位置坐下，拉开椅子时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他拿起筷子，全程低头，只专注于自己碗里的饭菜，不主动开口，不主动看人，仿佛桌上另外三个人都只是透明的背景。
母亲几次想开口搭话，都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堵了回去，只能尴尬地给贺陵川夹菜：“陵川，多吃点，到了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
“谢谢阿姨。”贺陵川声音清亮，态度乖巧，“阿姨做的菜很好吃。”
一句话哄得谢母眉眼舒展，连紧绷的气氛都松快了几分。
贺叔叔适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温和地扫过桌上两人，最终落在谢楠穆身上，语气尽量放得轻柔：“楠穆，叔叔跟你商量个事。”
谢楠穆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算是一种冷淡的回应。
母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带着几分提醒。他这才慢吞吞抬眼，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什么事？”
明明是晚辈对长辈的对话，他的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尊敬，只有公式化的冷淡，仿佛在处理一道与己无关的逻辑题。
贺叔叔并不在意，依旧温和地笑了笑，开口道：“是这样，我和你妈妈商量过了。我工作调动之后，会长期留在这边，陵川现在在余姚中学读书，每天来回跑太远，不方便，也耽误学习。”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目光转向一旁坐姿端正的贺陵川，又落回谢楠穆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了那个让谢楠穆瞬间脸色沉下来的决定。
“所以我们打算，让陵川办理转学手续，下个星期直接转入你们效实中学，跟你在一个学校读书，以后你们也好有个照应。”
“照应”两个字落下的瞬间，谢楠穆握着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隐隐泛白。
他几乎是立刻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贺叔叔，又落在贺陵川身上，那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冷漠，而是清晰可见的抗拒与不耐。
凭什么。
这是他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
这个家已经被闯入，他的生活已经被打乱，现在对方还要得寸进尺，连他唯一能保持秩序、保持安静的学校，都要一并侵占。
贺陵川要转来效实中学。
要和他在同一个校园，甚至有可能，在同一个楼层，同一个班级。
一想到未来的日子里，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都要面对这张过分阳光、过分热情的脸，谢楠穆心底的烦躁几乎要冲破克制，翻涌上来。
他讨厌失控，讨厌意外，讨厌所有不在他预设轨道之内的事情。
而贺陵川的存在，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不断打破他的秩序。
谢母察觉到儿子情绪不对，连忙开口打圆场，声音放得极柔：“楠穆，你看，陵川过来之后，你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也有个伴。你平时总一个人，妈妈也放心。”
“我不需要伴。”
谢楠穆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他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贺叔叔，没有丝毫退缩：“效实中学不是随便就能转进来的，他不符合条件。”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贺陵川放在桌下的手轻轻动了动，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没有生气，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年。
贺叔叔倒是早有预料，温和一笑：“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手续方面我已经联系好了，学校那边也同意接收。陵川成绩不差，余姚中学也是重点，转到效实完全跟得上，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不是担心他添麻烦。”谢楠穆眉头紧锁，语气更冷，“我只是不想他出现在我学校里。”
如此直白的排斥，毫不掩饰的厌恶，让桌上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谢母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呵斥：“谢楠穆，怎么说话的！陵川是你哥哥，以后一家人住在一起，互相照应不是应该的吗？”
“我没有哥哥。”
谢楠穆放下筷子，动作干脆，碗里还有小半碗饭没吃完，他却已经没了任何胃口。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贺陵川，那眼神里的排斥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个家，我没办法拒绝你们进来。但是学校是我的地方，我不希望有人跟着过来打扰我。”
说完，他不再看桌上任何人的脸色，转身就朝楼梯口走去，背影挺直，决绝得不留一丝余地。
身后传来母亲无奈的叹息，贺叔叔温和的安抚，还有贺陵川始终安静的气息。
谢楠穆关上房门，背靠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底的烦躁像一团乱麻，越缠越紧。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视线落在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上面复杂的受力分析、公式推导，曾经是他最擅长、最能让他平静的东西，可此刻映入眼帘，却只觉得一片混乱。
贺陵川要转来效实中学。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像一只挥之不去的蚊虫，嗡嗡作响，令人厌烦。
他所在的效实中学，是市里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管理制度严格，生源筛选苛刻，高一（1）班更是重点中的重点，汇聚了全市最顶尖的一批学生。他在那里拥有绝对的秩序，稳定的成绩，安静的环境，不需要应付任何人，只需要专注于自己的世界。
而贺陵川的到来，无疑会将这一切彻底搅乱。
以贺陵川那种开朗到聒噪的性格，到了新环境一定很快就能和同学打成一片，到时候难免会有人把他们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重组家庭的两个学霸，一个冷淡孤僻，一个阳光开朗。
一想到那些议论、那些目光、那些不必要的交集，谢楠穆就一阵心烦。
他拿起笔，试图在草稿纸上疯狂推演公式，用逻辑压制情绪。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写下一行行函数与方程，可脑海里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傍晚时贺陵川伸出的手，灿烂的笑，明亮的眼睛。
像一束过分刺眼的光，强行照进他昏暗封闭的世界里，避无可避。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
“楠穆，是我。”母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疲惫，“我能进来吗？”
谢楠穆沉默片刻，淡淡开口：“不用，我在做题。”
“……那妈妈就不打扰你了。”母亲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转学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更改不了。陵川这孩子性格不错，没有坏心思，你别总对人家那么冷淡，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别弄得太僵。”
门外没了声音。
谢楠穆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
定下来了。
更改不了。
贺陵川，真的要进入他的效实中学，进入他维持了十几年的秩序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既然无法阻止，那他就只能尽可能隔绝。
不说话，不接触，不交集。
在学校装作不认识，在家里保持距离，就算在一个校园，也可以形同陌路。
他就不信，以他的冷淡，还甩不掉一个刻意靠近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依旧微妙。
贺陵川似乎完全没有把谢楠穆的排斥放在心上，依旧保持着他那副开朗温和的样子。早上会提前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份早餐，想递给谢楠穆，却每次都只得到一个冷漠擦肩而过的背影。
出门时，他会跟在谢楠穆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不吵不闹，偶尔看着前面少年挺直的背影，嘴角会不自觉勾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谢楠穆全程无视，目不斜视，一路走到效实中学门口，才稍稍松一口气，仿佛终于摆脱了某种令人不适的纠缠。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进入校门之后，贺陵川会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看很久，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才转身朝着相反方向的余姚中学走去。
贺陵川其实并不讨厌谢楠穆的冷淡。
相反，他觉得很有意思。
从小到大，他身边围绕的都是和他一样开朗外向的人，朋友成群，热闹惯了，第一次遇见这样把自己裹在壳里、浑身是刺却又格外优秀的少年，难免生出几分好奇。
谢楠穆理科很强，这一点他早就从父亲和谢阿姨的口中听说过。效实高一（1）班的理科学霸，数学物理常年满分，逻辑缜密，头脑清晰。
而他自己，虽然在余姚中学成绩也稳居前列，文科尤为突出，理科却始终略逊一筹，尤其在物理压轴题与数学竞赛题上，常常找不到突破口。
若是能和谢楠穆在一个学校，甚至在一个班级，或许很多想不通的题目，都能得到解答。
当然，这些心思，他不会告诉任何人，更不会表现给谢楠穆看。
他看得出来，谢楠穆讨厌他，排斥他，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
贺陵川并不着急。
他性子向来有耐心，尤其面对这样一块看起来冰冷坚硬、内里却不知道藏着怎样情绪的冰块，他反而更愿意慢慢来。
反正，再过几天，他们就会在同一所学校见面。
转学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
周一清晨，谢楠穆像往常一样走进高一（1）班教室，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准备早自习。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说话，他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刷题，隔绝一切喧闹。
直到早读课铃声响起前一分钟，班主任推门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谢楠穆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眼朝门口望去。
阳光下，少年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干净的效实中学校服，眉眼明朗，笑容灿烂，正是他千方百计想要避开的人——贺陵川。
贺陵川就站在班主任身旁，目光穿过教室里几十双好奇的眼睛，精准地落在了谢楠穆身上。
四目相对。
谢楠穆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脸色沉得可怕。
班主任笑着拍了拍贺陵川的肩膀，开口介绍：“同学们，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转来的同学，从今天起，他正式加入我们高一（1）班，大家欢迎。”
教室里瞬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与好奇的议论声。
贺陵川朝前一步，对着全班同学微微躬身，声音清亮又自信：“大家好，我叫贺陵川，以后请多指教。”
话音落下，他再次抬眼，目光直直投向谢楠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谢楠穆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底积压了几天的烦躁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以为，就算贺陵川转来效实，也顶多是在别的班级，彼此见面机会不多。
他万万没有想到，贺陵川竟然直接被塞进了高一（1）班。
塞进了他所在的班级，塞进了他眼前这片唯一能让他安心的小天地。
班主任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最终落在谢楠穆身旁唯一的空位上——那是之前一个转学学生留下的位置，一直空着，恰好就在谢楠穆同桌的右侧。
“贺陵川，你就先坐在谢楠穆旁边那个空位吧。”班主任随口安排，“谢楠穆成绩很好，尤其是理科，你有不懂的可以多问问他，你们互相学习。”
一句话，彻底宣判了谢楠穆的“死刑”。
贺陵川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谢谢老师。”
他拿起书包，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一步步朝着谢楠穆的方向走来。
脚步声不重，却像踩在谢楠穆的神经上，每一步都让他心头一紧。
很快，身影停在桌旁。
贺陵川放下书包，拉开椅子，侧身坐下，距离谢楠穆不过几十厘米。
属于少年身上清爽的洗衣液气息，再次闯入谢楠穆的世界，这一次，不是在家里，而是在他最不想被打扰的教室。
贺陵川侧过头，对着身旁脸色冰冷的少年，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好久不见啊，谢楠穆。”
“以后，请多指教了，同桌。”
谢楠穆死死握着笔，指节发白，眼底寒意刺骨。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笑脸，终于清晰地意识到——
这一次，贺陵川是真的彻彻底底，闯入了他人生的每一个角落，再也躲不开，逃不掉了。
而他平静有序、一成不变的高一生活，从贺陵川坐在他身旁的这一刻起，彻底宣告结束。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转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