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蔷》温柔wr

34、只对你温柔

　　然而你越是去想什么，就越容易发生什么。
　　林蔷重新站到麦克风前的时候，心里其实还在想着他那个挑眉的动作，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她扶了扶耳返，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专注，专注。
　　可是接下来的录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她作对。
　　第三段副歌的那个高音——C#5，她明明录第一遍的时候轻轻松松就顶上去了——现在却像一道怎么都跨不过去的槛。
　　她试了第一次，声音刚到那个高度就微微发紧，像是有人在嗓子眼轻轻掐了一把。
　　隋漠寒在玻璃那边没说话，只是用笔在谱子上点了一下，示意再来。
　　第二次，她卯足了劲往上冲，结果那个音出来的时候又扁又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她自己都听出来了，停下来咳了一声，喉咙里有种火辣辣的灼烧感。
　　第三次、第四次……到第五遍的时候，林蔷的声音几乎已经带了一层薄薄的哑，尾音微微发毛，像乐器上那根松了弦的琴丝。
　　隋漠寒终于开口了，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还是那个调子："你嗓子不行了，今天先停。"
　　林蔷能感觉到他有些生气了。
　　"我能行。"林蔷对着麦克风说，嗓子虽然哑，语气却很硬。
　　玻璃那边，隋漠寒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翻谱子。
　　手里的那支黑色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他自己也在压着什么。
　　林蔷摘下耳机走出来，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着一层薄红。
　　她刚推开录音室的门，迎面就看见隋漠寒坐在控制台前，手肘撑着桌面，眉头拧着，—个无心的甩手动作来得太快了，钢笔脱了手，在空中翻了一圈，黑色的笔身划出一道弧线。
　　林蔷只觉得右边脸颊上冰凉的金属轻轻擦了一下，然后是细微的、像纸被撕开的声音。
　　笔尖不偏不倚地砸在她右侧的脸颊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口子。
　　血立刻渗出来。
　　先是细细的一条红线，然后慢慢溢开，顺着下颌线的弧度往下淌，滴在她白色衬衫的领口上，洇开一小团，像一朵很小的红花突然开了。
　　录音室里安静了两秒。
　　林蔷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低头看见指尖上沾着一点殷红的血。
　　她盯着那个红色的印子看了两秒，抬起头，目光隔着玻璃落在他身上，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隋漠寒，你的笔划到我了。"
　　隋漠寒抬起头。
　　他看到她脸上的伤口时，整个人僵了一下——那是一种林蔷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缩，眉心那道竖纹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连嘴角那条平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都消失了。
　　他放下耳机，金属支架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绕过控制台，直接冲到她面前。
　　他俯下身，用拇指轻轻按住她伤口边缘的皮肤，指腹的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只是虚虚地贴着，好像怕再弄疼她分毫。
　　他的呼吸有点急，胸口微微起伏着，看着那道细细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对不起，无心的，我们去医院。"
　　他转身就要去拿车钥匙。
　　"没关系的，"林蔷站在原地没动，语气一如既往地淡定，"不深，我是医生，我知道。"
　　隋漠寒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她，眉头还皱着，眼里的慌乱却稍微褪了一点，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后怕。
　　"那也会留疤啊，"他说，声音有些哑，"女孩子脸上不能留疤，何况还是你。"
　　说着他弯腰下来，一只手已经探向她膝弯。
　　"你干嘛？"林蔷往后撤了半步，伸手推开他的肩膀。
　　"抱你去医院啊。"他直起腰看她，表情认真得近乎固执，那双眼睛里映着录音棚的灯光，亮得有些过分。
　　"你霸道总裁看多了吗？"林蔷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我是脸受伤了，又不是腿断了。"
　　"我不看那玩意儿。"他的耳朵尖微微泛了红。
　　"哎呀，真没事儿。"林蔷抬手用指背蹭了一下伤口边缘的血痕，"有酒精吗？"
　　"我办公室有。我去给你拿。"
　　"一起吧。"
　　"嗯。"
　　他走在她身侧。
　　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叠在一起。
　　林蔷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衬衫袖子还卷在小臂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下颌线绷得很紧。
　　推开办公室的门，隋漠寒径直走到角落的柜子前蹲下来，拉开柜门翻出一个急救箱。
　　白色的箱体，红十字标志有些褪色了，但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他抽出一张酒精棉，撕开包装，转过身来面对她。
　　"会有点疼，"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忍一下。"
　　"嗯。"
　　林蔷就那样仰着脸看他。
　　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此刻微微弯着腰，右手捏着那片酒精棉，左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让她的脸偏向有光的那一侧。
　　酒精棉贴上伤口的时候，她微微吸了一口凉气，伤口那里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但他按得很轻，指尖隔着棉片压在她脸颊上，力道均匀而温柔。
　　林蔷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开口："隋漠寒，你工作的时候都这样吗？"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哪样？"
　　"对自己狠。"她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上——那只手曾经在调音台上飞速滑动过无数遍，此刻却稳得像在握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用过的酒精棉拿开，又从急救箱里翻出一片新的，替她按在伤口上，力道还是那么轻。
　　"对自己狠挺好，"他一边替她止血一边说，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颊上，"对做不好事的人我也狠。"
　　"那刚刚怎么不对我狠一点？"林蔷看着他，嘴角牵了一下。
　　隋漠寒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来看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怔忡，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抿了抿嘴，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不知道，就是不想。"
　　"那是不是说明我在你心里又有了位置？"林蔷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点得逞的笑意。
　　"你话真多。"他别开视线，耳尖那点红色又深了一层，手里的动作却还是很轻，细细地替她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痕。
　　他按着酒精棉的手没有立刻松开，指腹隔着棉片压在她脸颊上，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温热的，柔软地贴着他的指节。
　　他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闷闷的，像在跟自己说话："这支笔以后不用了。"
　　林蔷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发现他的睫毛真的很长，密密地垂下来，在颧骨上方那一片落着细细的影。
　　他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下颌线。
　　她忍不住笑了："隋漠寒，这你也害羞呀？"
　　"你够了，"他抬起眼看她，表情像是恼了，但眼底分明带着别的什么，"再闹伤口自己处理。"
　　"隋漠寒，"林蔷歪了歪头，动作牵动了伤口，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又松开，"你是不是忘了，我可是外科医生。"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
　　他摇了摇头，从急救箱里翻出一块肉色的创可贴，撕开背纸，小心翼翼地贴在她脸颊上。
　　手指在她耳侧轻轻按了按，把边缘抚平。
　　"好了，你厉害，行吧。"他退后一步，双手插进裤袋里，下巴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就知道拿捏我。回家，今天不录了。"
　　"不要。"林蔷立刻说，"明天我又要上班了。"
　　隋漠寒看着她，看了几秒。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那道创可贴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眼睛上，像在判断什么。
　　"真要录？"
　　"嗯！"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有点长，像是认输了。
　　他转过身朝录音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那行，我温柔点，好吗？"
　　"不用。"林蔷跟上去，和他并肩走回控制室，"我觉得你挺温柔的。"
　　隋漠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怪？"他侧过头看她，眉梢挑了一下。
　　"一点都不怪。”
　　林蔷笑了一下，那笑意从眼底溢出来，亮晶晶的。
　　她重新站到话筒前面，扶了扶耳返，清了清嗓子，做了几个深呼吸。
　　隋漠寒站在玻璃那边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那道创可贴上慢慢移开，然后转身走回控制台，重新戴上耳机。
　　他的手指搭上推子，声音通过耳机传过来，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好，第三段，进。"
　　但林蔷注意到，他在坐下之前，弯腰把桌面上所有笔都收进了抽屉里，一根不剩。
　　林蔷全都看在眼里。
　　她对着麦克风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闭上眼，声音从胸腔里升起来，稳稳地托住了那个高音，像一只终于找到气流方向的鸟，干干净净地滑进了那片天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