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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档案室的秘密 周六早上八 ...

  •   周六早上八点,季星眠站在了嘉林一中行政楼的侧门前。

      钥匙是他周四从□□那里顺的。他说想提前看看往年竞赛集训的申请模板,□□就把档案室的备用钥匙给了他,嘱咐了一句"别弄乱东西"就开会去了。季星眠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握了两天才用,指尖压着铁片上凹凸不平的齿痕,像在数什么东西。

      他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周六的行政楼比教学楼还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明显,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自己心跳上。他走到档案室门口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锁芯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门开了。

      档案室不大,三排铁皮柜子靠墙立着,里面按年级和班级分类码放着一排排牛皮纸档案袋。窗户拉着半旧的百叶帘,灰白色的光线从叶片缝隙里漏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条条光带,浮尘在光带里缓缓打着转。

      季星眠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往走廊两头又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然后闪身进了门把门虚掩上。

      他径直走到高二年级那排柜子前面蹲下来,手指沿着牛皮纸袋的脊背一本一本划过去。高二三班的档案袋在中间位置,他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了一小片灰尘,呛得他偏了偏头。

      沈灼的档案袋在最上面。

      季星眠把那个袋子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封口处的细线缠了两圈系着。他的手指在那些线头上停了一下,然后解开,把里面的纸张抽了出来。纸页边缘有些发卷了,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次。

      第一张是入学登记表。照片上的沈灼比他认识的沈灼小了两岁,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高马尾扎得整整齐齐,嘴角抿着一条紧张的直线,眼神里那种空荡荡的平静跟现在差不多,但那时候她的眼睛比现在亮一些,像是里面还没装那么多东西。

      监护人那一栏写了她母亲的名字和工作单位。父亲那一栏是空白的,只用铅笔打了个淡淡的问号,像是填表的人犹豫过要不要写什么最后又划掉了。

      季星眠把那张纸放在一边,翻了翻后面几页。转学证明、学籍卡、体检记录,大部分是常规内容。他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那是一份派出所出具的材料,复印件,纸张泛黄,边缘有一行手写的日期标注。

      材料的内容很简单,一个事件说明。某年某月某日,某小区某单元住户沈某疑似自尽,经调查排除他杀,家属已确认遗体。底下附了一份电话记录,来电人是沈灼的母亲,时间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七分。

      季星眠看着那页纸上的日期,在心里往前推了推年岁。那时候沈灼十岁,刚上小学四年级。他在戒断中心那时候见过类似的材料,写得很简略,但每一行字后面都盖着大片大片没有写出来的东西。

      他把那页纸轻轻翻过去,看到了最底下一张。是一份教师谈话记录,前班主任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沈灼同学最近状态不好,上课走神、不交作业、跟同学发生两次冲突。找她谈话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问急了就笑。问她想不想妈妈,她说不想。后来我联系了她母亲,电话打不通,去家里找也没人开门。这孩子情况比较特殊,建议学校心理老师介入干预。"

      底下有一行红色的批示,日期是三年多以前:"已转交心理辅导组跟进。"

      批示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补充,笔迹和上面不一样,看起来是后补的:"辅导三次,沈灼同学配合但回避核心问题。建议持续关注。"

      季星眠的手指沿着那行"回避核心问题"描了一遍。他想象了一下十岁的沈灼坐在心理老师面前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想象了一下她抬起头笑着说的样子,那种他在走廊上第一次见到她就熟悉了的、用嘴角弧度把一切都挡在外面的笑。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是两份处分记录的复印件,一份高一上学期打架,一份高一下学期顶撞老师。两份处分单上都写着"经教育后态度良好,酌情减轻处罚"的备注,底下都有沈灼本人的签名。高一上学期那份的签名是"沈灼",两个字写得很用力,笔画收尾的地方拖了长长的尾巴。高一下学期那份的签名变了,是"沈灼"两个字挤在一起,圆溜溜的,边角磨圆了,像是签名字的人不太想让人看清到底写了什么。

      季星眠把那些纸张重新理好,按照原来的顺序叠放回去,把档案袋的细线重新绕了两圈系好。他把袋子放回高二三班的文件堆里,位置摆正,把旁边几本被他碰歪的袋子也扶了扶。

      然后他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

      百叶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带一寸一寸地移动着,从他的手背挪到了膝盖又挪到了地面上。他的拇指抵着自己左手腕那道细疤的边缘来回蹭了两下,在戒断中心的时候他经常这么做,那几平米的白墙里的日子没有什么能触碰的东西,只有自己的疤痕是真实存在的。

      他想起戒断中心护士小刘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你能熬出来是因为你还想出去。但有些人不想出去,他们把自己关在里面了。"

      沈灼十岁的时候父亲走了,母亲改嫁了。她把自己关在里面了。关的方式不同而已,他用伪装把自己裹起来,她用拳头和笑容把自己推远。但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在一个没有门窗的房间里找自己待着舒服的姿势。

      季星眠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蹲太久了。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推开门走出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铁皮柜子。阳光已经移动到了柜面的上方,在金属漆面上反出一小块白亮的光斑。

      他锁好门把钥匙揣回口袋里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沈灼发来的。

      "你今天有空吗?我在家练琴,你过来帮我听听节奏对不对。"

      季星眠站在楼梯拐角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最后只回了三个字:"地址发我。"

      沈灼把地址发过来之后隔了几秒又补了一条:"家里乱你别嫌弃。我收拾了十分钟也就那样。"

      季星眠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走出行政楼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细长。他往校门方向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刚才在档案室里拍的那张照片,处分记录那一页上沈灼的签名,高一上学期的第一个签名,那个"灼"字最后一点拖得很长,像是不甘心收住似的。

      他把照片锁进了隐藏相册里,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沈灼住的那栋楼在城南一片老小区里,六层的灰水泥楼,墙皮剥落了几片露出底下的红砖。季星眠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那扇窗户,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微微的光。

      他上楼敲了门。门开了之后沈灼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扎了个松散的低马尾,穿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那截黑色腕带。她手里还攥着吉他拨片,拇指上的指甲油掉了一半露出底下原来的粉色。

      "进来吧别站门口了。"她侧身让开通道。

      季星眠进去之后扫了一眼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和一条毯子,茶几上摊着两本翻开的笔记本和一碟没吃完的橘子瓣。墙角立着一台旧CD机旁边摞了一排碟片,大部分是九十年代的粤语歌。客厅窗户旁边支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她那把旧红棉。

      "坐。"沈灼把沙发上那堆衣服扒拉了一下腾出位置,"喝水还是喝什么?我家只有白水和可乐。"

      "白水就行。"

      沈灼转身进厨房倒水去了。季星眠站在原地没有坐,他的目光落在那台CD机上。机器顶上落了一层薄灰但电源灯还亮着,旁边那排碟片最上面一张是Beyond的专辑,封面上四个人的脸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沈灼端着水杯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在看那排碟片,脚步停了一下:"那是我爸的。他留下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季星眠把目光收回来接过水杯:"你听吗?"

      "偶尔。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放一张。"沈灼走回吉他旁边坐下来把拨片重新夹在手指间,"行了别站着了,你坐沙发我坐地上就行。我今天练那首《海阔天空》的前奏副歌那段,总觉得速度不对,你帮我听听是快了还是慢了。"

      季星眠在沙发边缘坐下来,端着水杯看着她坐在地板上把吉他抱好开始弹。她弹的是副歌后面的间奏那段,吉他独奏旋律从她的指尖流出来,比上周校庆的时候顺滑了不少,换和弦的衔接也比之前流畅了。她弹了两遍之后停下来抬头看他。

      "怎么样?"

      "第一遍第二小节慢了四分之一拍,第二遍对了。间奏后面接副歌那段你换和弦的时候右手扫弦力度太重了,盖了旋律线,轻一点试试。"

      沈灼低头重新弹了一遍。这一次她的手指放轻了,旋律从扫弦里浮出来变得清晰了不少。她弹完之后满意地哼了一声,拨片在指尖转了半圈。

      "你耳朵真好。我听了三遍都没听出来。"

      "练得多就听得出来。"

      沈灼把吉他放在膝盖上看着季星眠,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比在教室松弛了一些,后背微微靠着沙发靠垫,握着水杯的那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攥紧。

      "你今天上午干嘛去了?"她忽然问。

      季星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去学校拿点材料。"

      "周六去学校?"

      "竞赛集训的表格需要补一个章。"

      沈灼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把拨片放下来,伸手从茶几上那碟橘子瓣里拿了一瓣丢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抱着吉他把下巴垫在琴箱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光照进来在她脸上铺了半层暖色,她眯了眯眼。

      "季星眠。"她说。

      "嗯。"

      "你说我们俩这种人,能变成正常人的样子吗?"

      季星眠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什么算正常人?"

      "不害怕的那种。晚上睡得着觉的那种。看到某些东西不会想起来什么的那种。"沈灼的声音闷在琴箱上,有点嗡嗡的,"我有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反正我爸走了之后我就没指望过能变好。但你来了之后我发现好像也能变好一点点。就一点点。"

      季星眠把水杯放在了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看着沈灼抱着吉他坐在地板上低着头的样子,马尾松散地垂在肩膀一侧,后颈那截皮肤在光线里显出一层薄薄的绒毛。

      "能。"他说,"你在变好。我看见了。"

      沈灼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的高度差,她的目光从下往上升,他的目光从高往下降。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老旧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在房间深处回荡着。

      沈灼笑了一下,把吉他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行了你别说了。再说我又要感动了。我还有个事儿问你,你帮我看看校庆那天录的视频,我唱的那个高音是不是有点跑。"

      季星眠把自己手机的相册打开翻到校庆那天的视频点了播放。手机屏幕里沈灼站在聚光灯下抱着吉他唱歌的样子在亮白色调的画面里显得有点失真,但他的拇指在进度条上来回拖了好几遍。

      沈灼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肩膀靠过来贴着他的肩膀,视线落在屏幕上。她身上的味道像洗衣液和橘子混在一起的气味,淡淡的,被客厅里陈旧空气的温度烘得很暖。

      "你看我唱到这里的时候嘴型是不是有点对不上?"她伸手指着屏幕里自己的画面。

      季星眠的视线从屏幕移到了她的侧脸上。她凑得很近看视频的时候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排细细的影,眉尾那颗小痣在手机屏幕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对得上。"他说,"你那天唱得很好。"

      沈灼把视线从屏幕移到他脸上,两个人的鼻尖之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她看了他两秒然后退了回去,把吉他又捞起来重新调了调音。

      "行了今天不练了,我请你吃饭去。小区楼下有家面馆很好吃。"

      她站起来把吉他放回墙角,回头看着他。季星眠也站起来把水杯放回厨房台面上,走出来的时候经过那排CD架,停顿了一秒,手指在一张碟片的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是Beyond的《乐与怒》,《海阔天空》就在这张专辑里面。封面上的四个人对着镜头笑得随意又坦荡。

      "你爸品味挺好。"他说。

      沈灼站在门口换鞋,背对着他,声音从弯腰的姿势里传出来有点闷:"那当然。不然我怎么会唱。"

      她站起来转身推开门,侧着身子让季星眠先出去。季星眠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下巴对他抬了抬眉毛,表情跟平时一样嚣张散漫。

      但季星眠知道她那个表情底下有一个十岁的女孩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同一首歌等一个人回来没等到。他知道了,但他不会说。

      他只是跟着她下了楼走进正午的阳光里。秋天的阳光把所有东西的轮廓都勾得明明白白,街边早餐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气,面馆的招牌红底白字被风吹得微微晃。

      沈灼走在前面两步,回头冲他招了招手:"快点,晚了没位置。"

      季星眠加快步子跟了上去。两个人在午间的街道上并排走着,影子被太阳压得短短的叠在一起,分不太清哪条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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