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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破裂的面具 那之后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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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三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沈灼和季星眠每天早上在校门口碰头,一起进校门一起上课一起放学到音乐教室练琴,像把所有行程粘在了一起。但沈灼知道这三天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她注意到了一个变化。
季星眠的沉默变多了。
不是那种他平时用来保持距离的沉默,是另一种。他低头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前长,他翻书页的时候有时候会翻过两遍才发现自己看重复了,他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会忽然走神,目光落在虚空里某个点上一动不动。这些变化都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沈灼每天跟他待在一起超过十个小时,根本不会发现。
第四天中午,沈灼在食堂排队的间隙抬头扫了一眼窗外。操场对面的围墙边上,一个人靠着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寸头在阳光里泛着青灰的光。那个人没有往食堂这边看,但那个位置正好能观察到教学楼出入口的所有方向。
沈灼收回目光,端着餐盘走到季星眠对面坐下来。她把餐盘放下的时候故意重了一点,搪瓷和桌面磕出一声响。
“今天我看见那个耳钉男了。操场对面围墙。”
季星眠夹菜的动作没停:“早上七点半就在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季星眠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沈灼想把他面前那杯水泼在他脸上。
“他站在校门外面的公共区域,我没法赶他走。”季星眠说,“只要他不进学校,不接触我,我就没理由报警。报警也没用,警察来了他只会说自己在等人。”
沈灼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米饭,戳了一个窟窿又一个窟窿:“那你打算一直让他这么堵着?”
季星眠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了。他抬起眼看着沈灼的时候眼底那层滤镜薄了一点,露出一小片真实的疲色:“我在等。等他自己觉得无聊了就走。”
“你觉得他会觉得无聊吗?”
季星眠没有回答。
那天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沈灼跟老师请了假没下场,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那边的围墙。耳钉男已经不在了,但她在想他什么时候会再来。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最近几天的监控截图——她偷偷拍的,每天一张,全都是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如果那个人出现了她会顺手拍下来。
她翻到第三天那张照片的时候手指停住了。照片角落的背景里,教学楼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距离很远但身形轮廓让她看清楚了那个人戴着眼镜,白衬衫,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
季星眠在那扇窗户后面站了很久。他是在看那个人,还是在躲那个人?沈灼把照片放大了看,画质模糊但能看到他的肩膀是绷着的,拳头的轮廓在衬衫袖口下面凸出来一块。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站起来从看台上跳下去,往教学楼方向走了。
音乐教室的门没锁。沈灼推门进去的时候季星眠正坐在钢琴前面,双手搭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就那么放着,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窗外的阳光把琴键照得明晃晃的,黑白交错之间的缝隙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你翘体育课。”季星眠听见开门声但没有转头。
“你也翘了。”
“我请假了。有点累。”
沈灼走到他旁边,把旁边那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钢琴前面,琴盖开着,黑白键在阳光里泛着瓷白的光。她伸手按了一个键中央C,清亮的一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弹了一下消失了。
“季星眠。”她说,“你要是撑不住了就跟我说。”
季星眠的手终于动了。他把右手从琴键上抬起来,翻了个面,掌心朝上伸到沈灼面前。掌心上有四个月牙形的深痕,指甲掐出来的,边缘泛着红。他松开了拳头之后那些痕迹慢慢舒展开,像被揉皱的纸慢慢抚平。
“我刚才在办公室里看到他了。”季星眠的声音很平,“他来找□□办材料,说自己是刚转来附近学校的学生,想补办一张什么证明。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经过我旁边,笑了一下。”
沈灼的指节攥紧了。
“他说了一句‘好久不见,季星眠’。”季星眠把掌心收回放下,“他就是来让我知道他没有走。”
音乐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把钢琴谱架上的纸页吹得翻了一下,哗啦一声像谁在叹气。
沈灼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操场方向。没有人,空的。她转回身看着季星眠坐在钢琴前面的背影,他背挺得直直的,肩膀的线条平得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但她看得到他垂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还残留着指痕,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里泛着微红。
“你之前说的处理,”沈灼开口,“要怎么处理?”
季星眠把琴盖放下来了,声音落在琴箱盖上闷闷的一声响:“把宋凯约出来谈一次。他想要什么我给什么。”
“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要么钱。要么看我不好过。”
沈灼走回他面前蹲下来,让自己和坐着的他视线平齐。她蹲在他膝盖前面仰着头看他,这是她第一次在比他矮的位置抬头看他,她的目光从他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眶底下淡淡的青黑滑到他下颌线条微微绷紧的位置。
“钱能解决的事不是事。”她说,“如果你觉得给钱就能解决,我可以……”
“沈灼。”他打断了她,“不用你的钱。”
“那你还有什么能给他?你又不是那种家里能随便拿钱出来的人。”
季星眠看着她蹲在面前的样子,鼻尖跟她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他动了一下嘴角,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我有竞赛集训的名额。那里面除了成绩好的人以外,还有一部分是学校推荐的社会实践名额。如果宋凯愿意不来烦我,我可以想办法把那个名额让给他。”
沈灼愣了一下:“他能进集训队?”
“集训队的社会实践名额对成绩要求不高。只要学校推荐就行,我有办法让□□推荐他。他进了集训队就有事干了,不会天天来堵我。”
“那你呢?你的集训名额不要了?”
季星眠低下头把视线落在琴盖木纹的曲线上:“竞赛对我没那么重要。”
沈灼蹲在那儿没动。她看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低垂的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来一小片阴影,嘴角那一丝笑意收掉了之后整张脸的轮廓变得比刚才锋利了一些。她忽然觉得他像一棵被风长期吹着的树,所有的枝丫都往同一个方向偏,偏到他自己都忘了原本该往哪个方向长。
“季星眠。”她叫他。
他抬起眼。
“你觉得你把名额让出去就能解决问题?你觉得宋凯那种人拿到东西就会走?”沈灼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那个人享受的是看着你退。你退一步他就会再逼一步,你把这个名额让给他,他下次就会想要别的东西。一直到你没有东西可以让了为止。”
季星眠的手搭在琴盖边上,指腹沿着木纹的线条来回摩挲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那你说怎么办。”
沈灼蹲回去,这一次蹲得离他更近了一点,近到她的膝盖碰上了他的膝盖。她抬起手摘了他鼻梁上的眼镜,动作来得突然季星眠没有躲,那副金丝眼镜被她拿在手里之后她看到了他完整的脸没有镜片的遮挡,他的眉骨比戴眼镜的时候显得更高一些,眉尾处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从眉峰斜着往下收在了眼皮的折痕里面。
“把他约出来的时候我陪你去。”沈灼说,“两个人去比他一个人去稳妥。”
季星眠看着她的脸。她摘他眼镜的时候手指擦过了他的颧骨,指尖上的温度现在还在他皮肤上残留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灼把眼镜重新戴回他脸上,动作不太熟练,镜腿戳了一下他的耳朵,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她才调整好位置。她把眼镜扶正之后退回去重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那个旧疤怎么来的?”她问。
季星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眉尾:“小时候磕的。戒断中心里面有个墙角拐弯特别尖,撞上去的。”
“疼吗?”
“缝了三针。”
沈灼看着他眉毛上方那道浅到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缩到了半臂不到,肩膀之间隔着几缕从窗户照进来的金色光线。
“你还记得你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吗?”她问。
季星眠想了想:“戒断中心最后一天晚上。我半夜醒了哭了一场。不敢出声,就蒙着被子。第二天早上护士说我眼睛肿了,我说是过敏。”
沈灼把脚踩在他椅子腿的横梁上面,把自己那半个身位又往前带了一点。她的膝盖蹭着他膝盖的侧面,布料之间的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不会让你再蒙着被子哭了。”她说,“你要是想哭就在我面前哭。我不笑话你。”
季星眠看着她。她蹲过之后头发有点散了,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面被窗外的光照成浅栗色。她眉尾那颗小痣在日光灯下清清楚楚地露着,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清晰。
他说:“好。”
他说完那个字之后把钢琴盖重新掀开了。手指落在琴键上开始弹《海阔天空》的前奏,旋律从他指间溢出来,在空旷的音乐教室里回响着。沈灼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开口唱,只是把下巴垫在膝盖上侧头看他弹琴的样子。
窗外的天又阴了一点,云层把阳光遮去了大半。但音乐教室里的灯亮着,暖白色的光照在琴键上,照在两个人肩并肩的轮廓上。
那天下晚自习的时候沈灼走出教学楼第一件事是往操场对面的围墙扫了一眼。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影,穿着深色外套,靠在墙根上低头看手机。沈灼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她加快步子走到季星眠前面伸手挡了他一下。
“别往那边看。”她说,“直接走。”
季星眠没有往那个方向转头。他顺着沈灼的步子往校门口走,两个人并肩穿过操场的时候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分。走到校门口铁栅栏旁边沈灼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影还站在那里,但手机屏幕的光灭了,脸转向他们的方向。
沈灼把季星眠推到校门内侧的阴影里站着,自己站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挡住了路灯的光线,让季星眠的脸隐在暗处不容易被看清。
“他还在那儿。”沈灼压低了声音,“你别动,等两分钟。”
两个人靠在校门内侧的墙根底下没动。风从铁栅栏的缝隙里穿过来把沈灼的头发吹散了一些,她的后背绷得直直的,目光锁着围墙底下那个方向,手指不自觉地攥着季星眠的袖口。
季星眠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袖口的手。指节用力过度微微发白,指甲修剪得短短的,干净利落。他看了两秒之后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覆盖在了那只手上面。
沈灼的注意力原本全在围墙那边,手背被罩住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季星眠的脸。他已经把目光转向围墙方向了,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但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手背传过来,比她预想中高了不少。
“再看一分钟。”他说,“他不走我们就报警。”
沈灼的手没有抽走。她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的手背贴了整整四十秒。第三十九秒的时候围墙底下那个人影收了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街道拐角的另一侧。最后一声响消失了之后沈灼从季星眠掌心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插进了校服口袋里。
“走了。”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回家。”
她先出了校门。季星眠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嘴角那点弧度在路灯底下轻轻弯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也插进了口袋里,指腹上还残留着刚才覆盖的那只手背的温度,凉凉的,带一点点薄汗的潮气。
那天的月亮又缺了一角。但路灯很亮,把两个人回家的那条路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