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那唯一的影子》雨柯汐

20、梦 那个很多年

　　那个很多年前的傍晚，老巷的黄昏温柔得不像话。

　　橘红色落日平铺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小小的人影拉得极长。年幼的许寻欢蹦蹦跳跳跑在前面，专爱回头踩小望舒的影子，踩一下就笑得眉眼弯弯，清脆的童音洒满整条巷子：
　　“我踩到你的影子啦！你追不到我！”
　　“你慢点！别摔着了！”
　　“略，我才不会！来追我啊！”

　　小望舒跟在身后，步子慢悠悠的，从不争抢。小小年纪的他性子偏静，唯独对着许寻欢格外纵容，安安静静陪着他疯，陪着他踩遍一整个黄昏的光影。

　　那是他记忆里，最无忧无虑的片刻。

　　画面温柔一转，落进儿时温暖的小厨房。

　　老式灯泡悬在头顶，暖黄光线柔柔笼罩着方寸之地。空气里还没飘出香味，案板上已经摆好了满满当当的食材：提前浸泡一夜、饱满透亮的圆糯米、温热的纯牛奶、细白软糯的糯米粉，还有一小碟晒得干透的金桂花，细碎金黄，香气清甜。

　　年轻的母亲挽着袖口，眉眼温顺柔和，动作慢条斯理，一点点制作桂花牛奶米糕。

　　她先将泡得软糯透亮的糯米捞出沥干，细细碾成绵密米茸，肌理细腻得没有一丝颗粒。接着分次筛入糯米粉，一点点淋上温热牛乳，指尖轻柔揉搓面团。力道不重不轻，反复揉压，直到干粉全部融合，面团温润光洁、软弹适中，不粘案板也不干裂。

　　揉好面团后，她将其平整地压进方形白瓷蒸模，用掌心细细抹平边角，压得规整又好看。

　　最后是点睛的桂花。

　　她捏起细碎金桂，均匀、薄薄地撒在糕体表层，不多不少。太多少香，太多发苦，她拿捏了最温柔、最刚好的甜度。

　　蒸锅沸水蒸腾，白雾袅袅往上窜。

　　她轻轻放下蒸模，盖紧锅盖，隔水慢蒸。

　　热气一点点锁住奶香与桂香，温柔的甜味顺着缝隙漫出来，慢慢填满整间小屋。

　　四岁的小望舒黏人得紧，小小的一团扒着灶台边，踮着脚尖不停张望。

　　人还没灶台高，小手却闲不住，总想伸手去抓盘子里的桂花，又想去摸滚烫的锅边，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妈妈，多放一点花！我要最甜的！”

　　女人低低笑着，温柔伸手包住他乱晃的小手，指尖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掌心，语气宠溺又耐心：“阿舒别闹，烫到会疼的。”

　　“桂花要刚刚好才好吃，太贪心，糕就不甜啦。”

　　她弯腰把小孩抱进怀里，让他稳稳坐在自己臂弯，陪着他一起等糕熟。

　　小望舒不安分地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小手指戳戳面团、摸摸瓷盘，不停撒娇碎碎念：“妈妈做的糕最好吃，全世界最好吃。”

　　女人被他逗得眉眼含笑，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等熟了，全都给我们阿舒吃。”
　　“好！那一会我还要给小欢送去一点！”
　　“好好好，一会糕好了，让小欢一家尝尝好不好吃。”
　　“肯定好吃！阿妈做的糕最好吃，阿爸说的！”

　　十分钟的等待，温柔又漫长。

　　锅盖掀开的瞬间，白雾轰然散开。

　　雪白软糯的米糕静静卧在瓷模里，表层金桂点点，热气氤氲，轻轻晃动就软得微微颤动。奶香纯粹温润，桂香清甜悠长，温度刚好，色泽刚好，味道也刚好。

　　妈妈细心切成小块，吹凉温热的边角，递到小望舒手里。

　　那一口甜，软在舌尖，暖在心底，是望舒这辈子刻骨难忘的味道。

　　可梦境从不会留住温柔。

　　下一秒，暖黄灯火骤然熄灭，温馨的厨房轰然崩塌。

　　刺骨的冷风瞬间席卷而来，场景骤变成阴冷空荡的旧楼道。

　　小小的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米糕，掌心还留着余温。

　　楼道门口，父母背着沉重行李，面色冰冷，没有温柔，没有不舍，只有决绝的淡漠。

　　他们没有弯腰抱他，没有再唤一声阿舒，只是丢下一句冰冷的告别，转身迈步，头也不回地离开。

　　穿堂风刮得他浑身发冷。

　　手里温热的米糕，一点点凉透、变僵。

　　全世界的甜味与温暖，一瞬间彻底清零。

　　心口骤然一空，窒息的酸涩狠狠攥紧胸腔。

　　望舒猛地睁眼，从梦里挣脱惊醒。

　　夜色深沉，屋内冷清，后背覆着一层薄汗，心跳微微发乱。

　　梦里的桂香仿佛还萦绕鼻尖，温柔的哄哄犹在耳畔，可睁眼只剩一室空凉。

　　他靠在床头，缓了许久，混乱的梦境慢慢褪去，昨天清晰的现实一点点涌上心头。

　　他记得清清楚楚。

　　昨天清晨上学路上，许寻欢特意绕路，跑去老街糕点铺买了一盒桂花牛奶米糕。
　　少年小心翼翼把方方正正的糕盒揣进校服怀里，贴身捂着，护得很紧，明显是买来当早饭、也藏着小心思的。

　　再后来，放学小巷，沈戾带人堵路寻仇。

　　对峙最紧张的时候，所有人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极致，望舒挡在许寻欢身前护着他时，视线余光清清楚楚瞥见——
　　许寻欢怀里鼓鼓的糕盒还在。

　　被人围堵、被仇人针对、吓得指尖发颤，哪怕全程吓得腿软硬装坚强，他也死死护着怀里那盒米糕，半点没磕碰、没挤压。

　　那一瞬，巷口所有戾气、所有对峙的紧张，都被那一方小小的糕盒冲淡了大半。

　　望舒当时就莫名心软。

　　他太懂那个味道。
　　太懂这份相似的、温柔的甜。

　　风波结束后，两人慌慌张张赶去补课，直到所有尘埃落定，安静坐在书桌前，许寻欢才扭扭捏捏从怀里掏出那盒捂了一整天的米糕。

　　耳尖通红，眼神躲闪，嘴硬得离谱：“早上买的，呐，你爱吃不吃。”

　　望舒尝了一口。

　　软糯、清甜、奶香混着桂香，口感、甜度、气息，和儿时妈妈亲手为他做的米糕，几乎一模一样。

　　一整天，从凌晨梦醒到天光破晓，望舒彻底心不在焉。

　　早读课，他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眼底放空，脑海反复重叠两个画面。
　　一是梦里幼时厨房，妈妈温柔揉面、撒桂花、哄着捣乱的他。
　　二是昨天小巷里，许寻欢瑟瑟发抖、硬撑倔强，却死死护着怀里糕盒的模样。

　　两种温柔撞在一起，搅得他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老师点名，他迟迟未动，直到同桌悄悄碰他胳膊，才恍然回神，举止迟钝。

　　整节课眼神涣散，笔尖落在习题册上，半天落不下一个字。

　　课间嘈杂喧闹，班里嬉笑打闹声不断，唯有他静坐座位，安静得突兀。

　　别人以为他状态差、心情不好、沉闷低落。

　　只有望舒自己清楚。

　　他只是在一遍遍回味。
　　回味那场早已远去的童年温柔，回味许寻欢笨拙、隐秘、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偏爱。

　　别人的早饭是随手吃喝。
　　许寻欢的早饭，是揣在怀里护了一整天、替他找回童年的甜。

　　望舒抬眼，望向斜前方靠窗的位置。

　　许寻欢正低着头躲在桌子下打游戏，坐姿懒散，侧脸干净，下颌那颗小痣清清晰晰。

　　少年依旧是那副怕死又嘴硬、爱面子又心软的模样。

　　可唯独望舒知道。
　　这个小孩，偷偷把他遗失了十几年的黄昏、糕香、温柔暖意，全部悄悄、完整地替他捡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