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一个信徒。 为主而死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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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妄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屏幕的光暗下去，困意便涌了上来，他打了个哈欠，冲王逸之摆摆手：“你先回吧，我睡会儿。”
王逸之还说了句什么，许妄没听清，含糊应了一声，他一会儿想，等病好了得请小王吃顿烧烤，一会儿又想到花店，这几天宁姐怕是要忙疯了。
想着想着便彻底睡了过去。
第二天的时候，许妄喉咙已经不疼了，只是四肢还泛着大病初愈后的酸软。
出发走走吧，这几天一直躺在床上，躺得人都要发霉了。
想到这，许妄披了件厚外套，临走前，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风里还带着昨夜残留的潮气，路面湿漉漉的，到处积着浅浅的水光。
许妄竟不知不觉地走到店门口附近——大概是平时上班上习惯了，下意识又走到了熟悉的地方。
还没等他靠近，就听见一声细弱的猫叫。
小黑探出脑袋，看见他，喵了一声，随即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在许妄脚边转来转去，尾巴尖时不时扫过他的裤脚，喉咙里发出又急又黏的呼噜声。
“饿坏了吧。”
许妄蹲下来，摸了摸小黑的头，熟练地拿出猫粮，小黑立刻埋头吃起来，吃得胡须一颤一颤。
他余光往旁边瞟了一眼。
还在啊。
少年不再低头抱着膝盖，而是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许妄，头发被湿气打湿了几缕，紧紧地贴在额角。
他在看许妄的脸。
那张脸带着那种病恹恹的、没有血色的苍白，嘴唇也淡，下巴尖了。
他见过这样的脸。
那年冬天特别冷，爷爷越来越瘦了，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嘴唇淡得发白。
少年想把自己的吊坠卖了买药，但爷爷不让，说这是捡到他的时候带着的，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万一小满的父母哪天来找他，也好相认。
其实少年不叫小满，他没有名字，小满是爷爷给他起的，说捡到他的那天正好是小满节气，麦子灌浆，万物将熟未熟，是个好日子。
过了没两天，爷爷再也没醒过来，少年叫了他很久，他都没有应。
那是少年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生命可以如此脆弱，轻得风一吹就散了。
那许妄也会死掉么？
他不想许妄跟爷爷一样死去。
许妄被少年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只摸出来一袋干瘪的饼干，包装皱巴巴的，里面碎了不少。
“将就吃。”他把饼干放在少年面前。
但这次跟之前都不一样。
只见少年动了，他伸出手，轻轻扯住了许妄的衣角，只捏住很小很小的一片布料，整个动作很小心，仿佛怕弄脏衣服似的。
许妄停住脚步：“怎么了？你还需要什么帮助吗？”
少年摇摇头，摊开手心，掌心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块吊坠。
“给你。”声音依旧很干涩。
许妄认出来了，这是少年一直贴身戴着的东西，之前那几个混混堵住他要抢，少年差点被打死也不松手，现在却给他了。
“给我什么意思？”
“拿去……治病。”
许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是生病了，但没到那个地步，已经好了，就是还有点虚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少年抬起头，看着许妄的眼睛，他犹豫了好一会儿，嘴唇抖动了一下，最后才挤出一道声音。
“我可不可以跟着您？”
“我观察您很久了。您……是个好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好人了？你找错人了。”许妄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七区这种流浪汉多了去了，如果每个人他都要收留，那他家岂不是成了收容所？
“您给我吃的喝的，不赶我走，”少年说，“后巷那里的人都受过您的帮助，他们都认识您。”
操，不是说人生没有观众吗？
许妄脸有点烧，少年说的这些他自己都记不清了，现在被人如数家珍般说出来，莫名有些羞耻。
“我之前做了很多错事，我做这些是为了让自己心安。”他声音硬邦邦的，“况且，我连小黑都养不了，你别跟着我了。”
“我可以吃剩饭，睡地板，只要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我可以做您的工具，您的玩具，您的……X奴，我什么都可以做。”
许妄皱起了眉：“X奴？谁教你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你才多大？”
“我已经成年了。这个词……是我之前在红灯区流浪的时候听见的，对不起，您不喜欢的话，我就不说了。”
少年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只要您要我，我可以侍奉您一辈子。”
许妄听到差点笑出声来，这人才多大啊，张口闭口一辈子。
“你知道一辈子多长么？”
少年摇摇头：“我只是想要一个家。”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是爷爷捡到了我。我们一起睡在桥洞里，爷爷不识字，找不到家人，头发花白，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总是把捡来的破衣服拆了重新缝，缝成能穿的衣服给我。我们经常去翻垃圾桶，运气好的时候能翻到没拆封的面包，运气不好的时候只有别人吃剩的。
后来爷爷走了，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以前爷爷说起家这个词，眼睛总是亮亮的。我问他家是什么。他说，家啊，就是一个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寒冷，也没有饥饿，很温暖。”
许妄从听到少年第一句话就开始沉默。
那个字像一根很细的针，扎进他胸口某个早就结了痂的地方。
很多年前，他以为自己有一个家，但后来这个家碎得很彻底。
于是他的心也开始流浪。
少年仰头看着许妄，他脸上有泥，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许妄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手帕，叠得方方正正，还带着体温。
他蹲下来，把手帕按在少年脸上，许妄从额头擦到脸颊，力道不轻不重，把那些泥痕一点一点抹掉。
擦完之后许妄的手没有收回去。
他看着少年，少年脸上那些泥被擦掉了，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
许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指从少年的脸颊滑下来，贴着下颌的弧度，慢慢落到脖子上，指腹按在少年喉结旁边，能摸到皮肤下面那根细细的血管，一下一下，跳得很快。
少年的呼吸变了，但他仍然没动，就那么仰着头，把整个脖子露在许妄掌心里。
许妄的手慢慢合拢，圈住了少年的喉咙。
“你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他开口，声音很低，“那你愿意为我去死吗？”
少年的睫毛颤了一下。
“愿意。”
声音很轻，但没有丝毫犹豫。
许妄的手指收紧了，他能感觉到掌心下那根喉管在轻微地滚动，能感觉到少年的脉搏跳得更快了，一下一下撞在指腹上。
他在等少年挣扎，只要少年害怕了，他就可以站起来走人了。他说的“愿意”不过是嘴上说说，跟所有人都一样。
可少年没有挣扎，他的眼睛一直亮着，盯着许妄，一眨也不眨。
少年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原来被人碰触的感觉是这样的，爷爷的手很粗糙，但很暖，眼前这只手很柔软，但却有些冰冷。
他会……死吗？
好像也没什么所谓。
他这条命，本来也不值钱啊……这些年他跟野狗一样活着，见过太多流浪的人死在小巷子里了，死了就死了，没有人记得，没有人找，过几天臭了，就像一袋垃圾。
要是死在许妄手里，许妄应该会记得他，会记得自己亲手杀掉的人吧？不记得也没关系，总比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强。
而且许妄的手好香啊，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可能是洗衣液，可能是护手霜，也可能只是许妄身上带着的，是一股很干净的味道，跟他的肮脏不一样。
还有擦脸的时候，那块手帕好软啊……他从来没被那么软的东西碰过。
少年眼前阵阵发黑，鼻尖香气缭绕，感觉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像踩在一团棉花上，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
许妄的手指还在收紧，可少年嘴角却慢慢地勾了起来，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
他好开心啊，真的好开心啊。
许妄看到少年额角的青筋已经隐隐浮起来，那张脸被憋出了一层薄红，却一直是笑着的。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恍惚了。
眼前这张脸变了，少年的脸在许妄视野里模糊了一下，又清晰起来，变成了另一张脸，很安静地看着他。
他好像在说，只要妈妈还在，他就还有家。
可是妈妈不在了，他也没有家了。
那个时候，他也多么想有一个家啊……
许妄的手指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少年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单薄的肩膀一颤一颤，许妄垂着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唇角微微往下压着。
“如果你敢背叛我，”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杀了你。”
少年没办法立刻回答，他的呼吸还很急，只是仰头看着许妄，眼神里带着某种烫人又黏稠的东西。
脖子上那道被掐出来的红痕正在慢慢变成淤青，像一圈很细的、青紫色的项链，箍在他的皮肤上。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痕。
好疼。
但脸上却飘起一层病态的薄红，嘴角那点笑意压在唇边，藏着掖着，却怎么也压不平。
他答应了……他答应了……
少年狠狠地喘了口气，喉咙痛得依旧说不出话，他只能默默在心里说，我永远不会背叛您。
他把手按在胸口，心跳得很快，快得发疼，脸也好烫，好想跪下来，想把自己烧成灰，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献上去，献在许妄的脚边。
少年舔了舔嘴唇。
您知道我观察您多久了吗，我一直在看着您啊，用我的眼睛看着您，您好可爱，迟钝得可爱，从来没发现。
您打我，骂我，拿我当什么都行，我不需要您对我好，我只需要您让我待在您身边。
我会把自己献给您，我的命，我的身体，我剩下的所有日子，全部拿去吧，您要是哪天烦了，不要我了，就动手好了，只要是您自己亲自动手，我会开心得疯掉。
我的主……
请您杀掉我吧，谢谢您，谢谢您愿意杀掉我。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一个信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