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疾而终》作家日月同辉

9、落幕的青春 盛夏的风席

　　盛夏的风席卷整座小城，吹走了深秋的寒凉，也吹尽了高三整年的压抑与焦灼。

　　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铃响起的瞬间，响彻校园的铃声，为兵荒马乱的三年高中，彻底画上了句号。

　　停笔，抬眸，释然，怅然。

　　堆积如山的试卷、写满字迹的错题本、日日紧盯的倒计时、熬不完的深夜，所有紧绷的日子，在此刻全部落幕。

　　全校的学生蜂拥而出考场，喧闹、欢呼、尖叫，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空气里满是解脱与雀跃。

　　唯独林熙婉站在人流里，安静得格格不入。

　　她缓缓合上笔盖，抬头望向澄澈湛蓝的天空，心底空空荡荡，没有狂喜，只有一场盛大落幕的苍凉。

　　三年青春，到此结束。

　　包括她藏了整整两年的，无人知晓的心动。

　　走出考场的走廊，人潮拥挤，擦肩接踵。无数人笑着拥抱，说着再见，说着暑假再见，说着未来可期。

　　林熙婉穿过喧闹的人群，目光下意识穿过层层人影，落在不远处的少年身上。

　　陆承泽站在走廊尽头，背着单薄的书包，身姿挺拔依旧。

　　身边围满了要好的朋友，谈笑风生，眉眼舒展，是卸下所有压力后的松弛与明媚。

　　他依旧耀眼，依旧是人群里最出众的那一个，永远被簇拥，永远光芒万丈。

　　这是她最后一次，以同班同学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看着他。

　　往后，再也没有朝夕相伴的教室，没有共享的晚风落日，没有可以遥遥凝望的名分。

　　他们彻底褪去高中生的身份，奔赴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

　　人群来来往往，无数次擦肩，林熙婉始终没有走上前。

　　没有告别，没有问候，没有一句酝酿了许久的再见。

　　有些告别，本就无需言语。

　　无声离场，便是最好的结局。

　　下午的班级毕业班会，是最后一次全员齐聚。

　　教室里不再有刷题的紧迫，不再有倒计时的压迫，气球、彩带铺满教室，桌面上摆着零食与鲜花，氛围热闹温柔。

　　大家笑着回忆三年的琐碎，调侃过往的糗事，说着各自预估的分数，聊着未来想去的城市和大学。

　　老师站在讲台上，眼底满是不舍，絮絮叮嘱前路珍重，祝我们前程似锦，未来坦荡。

　　所有人都在欢呼鼓掌，唯独林熙婉坐着，安静看着周遭的一切。

　　看着这间待了三年的教室，看着熟悉的同学，看着斜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

　　原来真的一晃三年，匆匆即是落幕。

　　班会尾声，全班集体拍照。

　　快门定格的瞬间，所有人笑得明媚灿烂。

　　林熙婉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微微抬眼，镜头里的少年站在最前排，身姿端正，笑意浅浅。

　　他们在同一张合照里，隔着遥遥人群。

　　不远，却也永远不近。

　　这是他们青春里，唯一一张同框，也是最后一张。

　　拍完照，同学们互相签名、写留言、交换联系方式，热闹不舍。

　　不少女生主动去找陆承泽签名，他来者不拒，字迹清隽温柔，待人依旧谦和有礼。

　　林熙婉握着空白的本子，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轻轻合上了。

　　算了吧。

　　不必刻意留念，不必刻意交集。

　　本就是一场单向的暗恋，本就是一场无结果的相逢，何必强求最后一点刻意的纪念。

　　傍晚时分，大家陆续离校，教室一点点空旷，一点点冷清。

　　桌椅归位，灯火熄灭，喧闹褪去。

　　承载了三年青春与心事的教室，彻底归于安静。

　　室友拖着行李箱回头望：“真的结束了，以后再也没有高三了。”

　　林熙婉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前排位置，轻声应道：“是啊，结束了。”

　　所有故事，所有心动，所有细碎温柔与漫长遗憾，全部结束了。

　　收拾书包的时候，她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了那张压了许久的便利贴。

　　边角已经微微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

　　这是她整个青春，唯一珍藏过、贪恋过、执着过的温柔证据。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薄薄的纸页，也吹落了她两年的执念。

　　从前舍不得删、舍不得丢、舍不得放下的东西，此刻再看，只剩坦然。

　　她终于可以平静地看着这段心事，不再心动，不再酸涩，不再贪心。

　　不是释怀后的圆满，而是彻底知晓——缘分到此，仅此而已。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夕阳染红整片天际。

　　熟悉的林荫道，熟悉的梧桐，熟悉的晚风，见证了她两年的偷偷凝望，见证了她所有卑微又盛大的喜欢。

　　校门口人来人往，无数人挥手再见，奔赴山海。

　　陆承泽和朋友并肩走出校门，谈笑远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路口尽头。

　　这一次，林熙婉没有再驻足凝望。

　　她收回目光，拖着行李箱，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从此，南北殊途，山海陌路。

　　他们不会再有偶遇，不会再有同桌朝夕，不会再有教室并肩。

　　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个女孩，在无数个晚自习的夜晚，偷偷爱过那个耀眼的少年。

　　没有人知道，她为这场无声的心动，欢喜过、自卑过、执着过、遗憾过整整两年。

　　没有争吵，没有误会，没有遗憾的怨恨。

　　只是时过境迁，人来人散，青春落幕。

　　后来的晚风依旧温柔，落日依旧滚烫，只是再也没有少年，住进她的岁岁年年。

　　青春里最温柔也最残忍的遗憾大抵如此。

　　认真相遇，认真心动，认真陪伴，认真怀念。

　　唯独，没能认真相守。

　　一场盛大的青春暗恋，始于盛夏初见，终于盛夏离别。

　　干干净净，无人知晓，无人遗憾。

　　终究——无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