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疾而终》作家日月同辉

8、步履匆匆 深秋的风带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穿过敞开的窗户，吹得墙上的高考倒计时微微晃动。

　　鲜红的数字一天天锐减，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

　　一百天不到。

　　整座高三楼都浸泡在极致的紧绷与压抑里，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冲，刷题、背书、查漏补缺，每个人的眼里都装着滚烫的前程与远方，步履匆匆，不敢停歇。

　　只有林熙婉的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反复循环的遗憾。

　　换座疏离之后，日子彻底归于平淡。

　　她和陆承泽，成了班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每日同处一间教室，共享同一片晨光暮色，却再也没有一句多余的交谈，再也没有一次刻意的对视。

　　偶尔走廊偶遇，人群擦肩，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像是从未认识过她。而她，只会下意识偏过头，屏住呼吸，等他的身影走远，才敢悄悄回头。

　　曾经十天同桌的温热，好像被时光彻底抹平，不留一点痕迹。

　　班里再也没有同学起哄他们般配，再也没有人打趣他们的关系。

　　所有人都忙着奔赴高考，忙着追逐未来，那些年少暧昧的细碎闲话，早已被堆积如山的试卷淹没，无人再提。

　　林熙婉也学着所有人的样子，埋头题海，压下所有心绪。

　　她把那张珍藏许久的便利贴，小心翼翼夹进最厚的错题本最深处，层层盖住。

　　像是亲手封存了自己两年的心动。

　　她告诉自己，高考在即，不该再沉溺无用的情绪。

　　前路为重，前程至上，年少的喜欢太轻，撑不起往后的人生。

　　可心底空落落的位置，始终填不满。

　　数学课上，老师在讲台公布最新的模考排名。

　　一如既往，陆承泽稳居年级榜首，名字耀眼地印在榜单最顶端，遥遥领先，无人可及。

　　老师毫不吝啬地夸奖，句句都是对他未来的笃定期许。

　　“陆承泽稳住发挥，顶尖名校稳稳妥妥。”

　　全班同学下意识转头看向前排的少年，眼里满是艳羡。

　　陆承泽微微低头，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从容淡定，荣辱不惊。

　　他天生就该站在最高处，看最辽阔的风景，奔赴最璀璨的未来。

　　林熙婉看着榜单上自己平平无奇的名次，再抬头望向那个耀眼的身影，心底最后一点微小的奢望，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他们之间的差距，从来都不是几排座位的距离，而是截然不同的人生高度。

　　他的未来万丈光芒，前路坦荡。

　　她的未来迷雾重重，步履蹒跚。

　　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午后体测，全校高三统一八百米长跑。

　　秋日的操场风很大，卷起地上的枯叶，簌簌作响。

　　全班列队站在跑道旁，人声嘈杂，热闹喧嚣。林熙婉站在人群末尾，下意识抬眼，就看见不远处的陆承泽。

　　他被男生们围在中间，随意聊着天，身姿挺拔，眉眼清朗，在萧瑟的秋风里，依旧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起跑哨声吹响，所有人一同冲出起跑线。

　　长长的跑道上，人影攒动。

　　陆承泽体力极好，遥遥跑在最前方，身姿轻快利落，将所有人远远甩在身后。

　　而林熙婉体质偏弱，跑到后半程便体力不支，呼吸急促，脚步沉重，渐渐落在队伍末尾。

　　冷风灌进喉咙，酸涩又干涩，肺部一阵阵发紧。

　　她咬着牙坚持，视线模糊之间，看着前方那个遥遥领先的背影。

　　他从不回头，从不停留，一路向前，奔赴属于自己的终点。

　　就像他的人生，从来不会为任何人驻足，更不会为平庸普通的她，停下半步。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林熙婉浑身脱力，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又累又酸。

　　身边同学三三两两结伴休息、说笑、补水，热闹融融。

　　她独自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远方。

　　陆承泽早已跑完，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接过朋友递来的水，低声说笑，松弛自在。

　　全程，目光从未往她的方向落过一秒。

　　哪怕她累到近乎虚脱，哪怕他们曾朝夕同桌，哪怕她偷偷喜欢了他整整两年。

　　在他波澜不惊的世界里，她始终是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同桌走到她身边，轻轻叹气：“熙婉，放下吧。你们真的不合适，他太耀眼，根本不是我们能触碰的人。”

　　林熙婉望着那道耀眼的身影，良久，轻轻点头。

　　是啊，该放下了。

　　两年暗恋，小心翼翼，满心热忱，独自沉溺，独自欢喜，独自难过。

　　她耗尽了整个青春的温柔与勇敢，到最后，依旧什么都留不住。

　　夕阳西下，晚风渐凉，落日余晖洒满整个操场。

　　同学们陆续返程，喧闹渐渐褪去。

　　林熙婉走在队伍最后，慢悠悠跟随着人群。

　　前方的路很长，所有人都在奔赴终点，唯有她，亲手结束了自己长达两年的心事。

　　回到教室，夕阳透过玻璃窗，落在课桌的习题册上，温暖却苍凉。

　　她翻开厚厚的错题本，找出那张被层层盖住的便利贴。

　　少年清隽的字迹依旧干净利落，一笔一划，都是她曾经沉溺的温柔。

　　指尖轻轻抚过字迹，温热的触感依旧，只是心底再也掀不起汹涌的波澜。

　　只剩一片淡淡的、绵长的怅然。

　　她没有撕掉，也没有丢弃。

　　只是轻轻合上本子，彻底压进抽屉最深处。

　　不执念，不妄想，不怀念，不打扰。

　　这是她对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最后的体面。

　　夜色降临，晚自习的灯光如期亮起。

　　教室里安静依旧，笔尖沙沙作响，倒计时数字醒目刺眼。

　　林熙婉抬眼，遥遥望向前方的背影。

　　这或许是他们最后相处的时光了。

　　同一个教室，同一段高三，同一片灯火。

　　却再也没有任何交集。

　　她终于彻底明白，人生很多相遇，本就是一程短暂的馈赠。

　　他路过她的青春，赠她一场盛大的心动，一场温柔的美梦，一场绵长的遗憾。

　　梦醒之后，人散场，各归途。

　　没有对错，没有亏欠，没有误会，没有别离的争吵。

　　只是缘分浅薄，只是时机不对，只是你光芒万丈，而我平凡无光。

　　青春这场盛大的暗恋，始于初见的怦然心动，盛于短暂同桌的温柔朝夕，终于高三深秋的无声陌路。

　　她和陆承泽。

　　人海相逢，岁岁观望，默默心动，静静散场。

　　最终，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无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