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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竟是棺材 林黛玉推开 ...

  •   林黛玉推开朱红色的大门,院子里空无一人。

      空气里是熟悉的林府气息——潮湿的泥土、散发着让人心安的书卷香气、还有廊下那几盆的兰花香。

      即使家里潦倒不堪,爹爹也总有本领将屋子收拾干净。

      她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她居然真的回来了。

      奇怪的是,上辈子她离开林府时还只有5岁,而现在的她已经年满17。

      黛玉不由猜测,自己回到的世界真的是原来的世界吗?为什么她明明已经死去,但死后的身体又重新活过来?她以前在贾府的生活是真是假?现在活着的她是真是假?还是说,这一切只是南柯一梦?

      尽管满肚疑问,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黛玉深吸一口气,把金子抱进怀里,快步穿过回廊,往正厅走去。

      她有很多话想跟爹爹说。

      可走到正厅门口,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口痰卡在喉咙深处,怎么都咳不出来。每一声都带着胸腔里那种空洞的、撕裂的回响,像有人在用一把锈锯子慢慢拉她的心。

      黛玉站在门外,手指攥紧了金袋的系绳。

      她以前听过无数次这个声音。从林如海还在扬州做巡盐御史的时候,到后来病重卧床、缠绵病榻的日子。

      直到命运弄人,最后她也患上重病离开人间。爹爹最后的这段岁月的痛苦,如今的她已是彻彻底底能够理解了。

      她轻轻推开门。

      林如海半靠在床榻上,身下垫着两个已经有些塌陷的软枕。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着,像一件洗了太多次、晾干了就再也撑不起来的旧衣裳。他的眼窝深陷下去,两片青灰色的阴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可那双眼睛看见黛玉进来,还是亮了。

      “玉儿,”他朝她伸出手,手指细得像枯竹节,“怎么站在门口?外面风凉,快进来。”

      黛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握住林如海那只枯瘦的手,触感让她心里一紧——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骨头硌得她掌心生疼。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肉传过来,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微微发烫的燥热。

      “爹爹,”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女儿赚了钱。”

      她把金袋放在林如海面前,解开系绳。黄澄澄的金锭滚落在锦被上,映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天光,泛出温润沉实的光泽。

      林如海愣住了。

      “这……”他看看金子,又看看黛玉,“玉儿,你从哪儿来的这些东西?”

      林如海只有林黛玉这一个女儿,从小当掌上明珠般教养,教她诗词歌赋,教她琴棋书画,唯独没有交过她怎么赚钱,女儿一直养在身边,他不明白自己的黄花闺女从哪里可以弄来这么多钱。

      “女儿替人做了一笔买卖。”黛玉说得很随意,“爹爹您别问细节了,总之是正经来路。女儿想过了,这笔钱用来给您治病——城南有一家回春堂,坐堂的周大夫是太医院退下来的,治咳喘病最是拿手。女儿明天就让人去请。”

      林如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疑惑,底下压着一层更深的担忧。

      “玉儿,”他轻声说,“爹爹的病,爹爹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寻常的咳喘,很多大夫看了都说治不好的。”

      黛玉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

      “治得好治不好,总要试试。”她把金子收起来,“女儿现在有钱了,有钱就能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爹爹您别操心这些,好好养着就成。”

      林如海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叹了口气,拍了拍黛玉的手背:

      “玉儿,你听爹爹说。爹爹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没能给你攒下什么家业。将来爹爹走了,你就去金陵,找你外祖家——贾府家大业大,你去了那儿,吃穿不愁,也有人照应。”

      黛玉垂着眼,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贾府家大业大。她曾经在那儿住了十几年,吃贾府的米、穿贾府的衣、看贾府人的脸色。老太太疼她,宝玉待她好,可那又怎么样?一个“寄人篱下”,就够她夜夜辗转难眠了。

      “爹爹,”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您别担心女儿了。女儿有打算。”

      她站起身,把金袋收进袖中:“您先歇着,女儿去安排请大夫的事。”

      第二天一早,黛玉就去找了周大夫。

      回春堂在城南的一条小巷深处,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幌子,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周大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蓄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的,可一搭上脉,那双昏花的老眼立刻变得精亮。

      他收了手,捻着胡子沉吟片刻,“你爹这个病拖得久了,肺里已经空了半边。要治,不是不能治,但药材金贵,一张方子少说也要五两银子的本钱。”

      “五两就五两。”黛玉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荷包,倒出三枚金锭放在桌上,“定金。周大夫,我爹就托付给您了。钱不是问题,您用什么药都成,只要把我爹的病稳住。”

      周大夫看着那三枚金锭,眼皮跳了跳。

      “林姑娘,”他压低声音,“你这钱——”

      “正经的。”黛玉笑了笑,“您只管收着,每天去我府上问诊一次,药方开了,差伙计去抓。我还要去办别的事,我爹那里,就劳您多费心了。”

      她站起身,朝周大夫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周大夫目送她走出回春堂,又低头看看桌上的金锭,摇摇头,叹了一句:“这林家的姑娘,哪来这么多钱?也不知是福是祸。”

      那天夜里,黛玉几乎没睡。

      她把剩余的金子摆在桌上,眼睛盯着那堆象征着自由与光明的金子,心里却在想:现在的问题是,光有金子还不够。

      在这个世道,一个年轻女子手里攥着一大笔钱,未必是福气。怀璧其罪的道理她懂。上辈子在贾府,那些婆子丫鬟们为了几钱银子都能争得头破血流,何况是这么大一笔?

      也许,她需要想另一条路。

      这条路绝不是进贾府的那条老路,别人家毕竟是别人家,不会真正为自己做打算,她还是得靠自己,好好利用这个钱做点什么。

      这条路必须让她能光明正大赚钱、且让别人不敢轻易动得了她。

      做什么呢?

      开绣坊?她针线活不行。开书铺?她倒是懂书,可进货、算账、跟书商打交道,一介女子抛头露面,闲言碎语且不说,光是那些地痞流氓就够她头疼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子里千头万绪搅成一团。

      窗外的梆子敲了三下。

      三更天了。

      就在这时候——

      咚、咚、咚。

      院门响了。

      这么晚了,谁会在大半夜敲门?

      林黛玉以为自己幻听了,她用枕头捂住耳朵,想要尽快入睡。

      但敲门声持续在响。

      咚、咚、咚。

      咚、咚、咚。

      每一下之间的间隔一模一样,在这样一个浓黑如墨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又惊悚。

      不能吵醒爹爹。

      想到这,黛玉从床榻上坐起来。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股潮湿的、咸腥的味道出现了,那股味道浓得像一只手捂住了黛玉的口鼻,咸得发苦,腥得发臭,像是海滩上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死鱼。

      院子里没有脚步声。

      没有狗叫。

      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在这一刻静了下来。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只剩下敲门声和与此共振的心跳声还在震荡。

      林黛玉穿好外衫,走出寝卧。

      她没有点灯。薄薄一层月光铺在地上,像水银似的,照得院子里的石板路泛着冷白的光。月光落到她皮肤上,带着一种诡异的、黏稠的凉。

      她走到院门前,伸手拉开门闩。

      木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一声叹息。

      门外站着两个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袍子,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手都藏在袖子里。可他们的脸——月光照过去,那两张脸上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光滑的,像是用砂纸打磨过千百遍的石膏。没有眉毛的起伏,没有鼻梁的凸起,没有嘴唇的轮廓。甚至连头发都没有,整个头颅光秃秃一片,像两个被剥了壳的鸡蛋。可最让黛玉脊背发寒的是,她总觉得那两张“脸”在对着她。

      明明没有眼睛,可你偏偏能感觉到他们在“看”你。

      林黛玉惊讶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如常。无脸人罢了,她在之前已经见过,这次的冲击力显然没有第一次强。

      甚至在开门之前,她就有预感,之前无脸人托付给她的东西可能要来了。

      果然,两个无脸人侧过身,露出身后。

      一辆平板车。车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那东西很大,差不多有一人长,半人宽。

      一个无脸人伸出袖子里的手——那只手瘦得像枯枝,指甲漆黑,像十片烧焦的木炭。它朝黛玉做了个“请”的手势,干枯的手指慢慢蜷缩又慢慢展开,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黛玉走过去,伸手掀开了黑布。

      她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那布料竟微微勾了一下她的指纹,像是有极细极细的丝线从布面上探出来,轻轻勾了她一下。她猛地缩回手,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两秒,什么都没有。

      她重新伸手,一把掀开。

      那是一口棺材。

      漆面乌沉沉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像一汪凝固的黑水。四角包着黄铜,铜面上錾着些看不太清的花纹——像是云纹,又像是某种藤蔓。可你盯着看久了,会发现那些纹路的走向不太对劲。那更像是一团被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东西,像是一张脸被压扁了之后摊平在铜面上。

      棺材盖严丝合缝地扣着,连一条缝隙都找不到。可黛玉注意到,棺盖的边缘有一圈极细极细的暗红色痕迹,像是有什么液体曾经从里面渗出来过,又被人仔细擦拭干净了,只留下这么一丝嵌在木纹里的颜色。

      黛玉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一下。

      一旁的无脸人显然也没料到林黛玉会伸手去摸,他们互相对望一眼,明明没有任何东西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古怪。

      指尖触到棺材表面的瞬间,黛玉整个人僵住了。

      软的。

      那棺材竟然是软的。

      那触感柔软得不像木头,更像是……更像是一层薄薄的皮肉覆在坚硬的骨骼之上。她的指尖甚至能感觉到底下那种若有若无的、极其细微的律动,像脉搏。

      一下。

      两下。

      她的心跳跟着那个频率跳了两拍,吓得她猛地收了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那奇异的触感,在夜风里缓慢地平静下去,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是……让我保管的东西?”她问。

      一个无脸人点了点头,并且伸手递给了黛玉一个在月光下反射出黄色光芒的东西。

      黛玉接过来,打开手心,那是一枚黄铜钥匙。

      黛玉仔细观察钥匙的形状与棺材锁孔的形状,居然对的上,这钥匙是做什么用的已不言而喻。

      “放在哪里都可以。”那个无脸人开口了。声音像两片粗砂纸互相摩擦,干涩得让人后槽牙发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带着一种被碾碎的感觉。“但有一条——”

      “什么?”

      “不要打开。”

      “……”黛玉想问,既然不让打开,为什么还要给她一枚钥匙,而且——

      “万一它自己开了呢?”

      无脸人沉默了一下。那空白的脸部微微向前倾了倾,像是在打量她。虽然没有眼睛,但那种“注视”的感觉又来了,比先前更重,像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你不去开,它就不会开。”

      说完,两个无脸人转身就走。黑色的袍角在月光下翻卷了一下,像两片被风吹散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院墙之外。

       黛玉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也照在那口棺材上。

      她盯着那棺材看了很久,陷入沉思之中。最终还是将它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如果被爹爹看到,也不知道怎么向他解释。

      起初,那棺材还算安静。放在厢房角落里,乌沉沉的漆面映着从窗缝漏进来的光,像一潭凝固的深水。

      可她从来不敢背对着它。

      每次从棺材面前经过,她都侧着身子,眼睛的余光始终锁在那乌沉沉的漆面上。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棺材没有眼睛,没有脸,只是一个木头盒子。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像有一个人在棺材内部,隔着三寸厚的木板,用视线描摹她的轮廓。

      到了第七天夜里,声音出现了。

      起初是极细微的“咯吱”。像有人用指尖在棺材内壁上轻轻刮了一下。黛玉刚躺下,听到那声音,整个人僵在被子里。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三息之后,“咯——吱——”又来了。比刚才长了一些,指甲划过木头的声响,带着一种黏腻的质感,像是指甲缝里卡着什么东西。

      黛玉从床上坐起来,披了外衫,赤着脚走到棺材面前。

      那声音停了。

      她盯着棺材看了足足二十息,棺材纹丝不动。她刚要回床上——

      “咚。”

      一声闷响。从棺材内部传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撞在了棺壁上。

      黛玉的后背窜起一阵冷意。过了段时间,声音终于停止。她上床用被子捂紧耳朵,心跳擂鼓一样快。

      第二天,她把这事压在心里,谁也没提。

      可到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那声音越来越频繁。从最初的深夜偶尔一两声,发展到子时一过就开始,像钟表一样准时。指甲刮木头的“咯吱”声、指节叩击棺壁的“咚咚”声,有时候甚至像有什么东西贴着棺盖内侧,从上到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滑动。

      剩下的漫漫长夜,她都盯着那口棺材看,不放心这个来历不明的东西会突然发起袭击将她一口吞掉,同时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终于,在某一瞬间,黛玉的眼神亮了起来。

      棺材好啊。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竟是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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