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花期》贝贝姜

47、第 47 章 暗潮花

　　暗潮花期·第三季·花期未歇

　　第二章

　　意外发生在四月最后一周的周三下午。

　　陆景行从陆氏大厦出来，步行去两个街区外的一家律所签一份文件。那天下了小雨，路面湿滑，他在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一辆从右侧辅道冲出来的快递三轮车因为刹车失灵，直直撞上了人行道边缘。

　　沈渡是在两个小时后知道的。

　　林觉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说陆景行被送进了中心医院急诊，方远已经赶过去了，初步诊断是头部撞击导致左耳听神经损伤，具体程度还在等进一步检查结果。

　　沈渡那时候正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个银色标志。电话挂断之后他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抓起外套出了门。

　　他到中心医院的时候，方远正站在急诊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看见他走过来，抬手示意他停在远处。

　　“他刚才醒了。意识清楚，其他部位没有大碍。”方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左耳的听神经损伤……初步判断是永久性的。具体程度还要等炎症消退之后才能确认。”

　　沈渡站在走廊里，日光灯从他头顶照下来。他看了一眼方远身后的走廊，尽头那扇病房的门关着。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他刚才醒来的第一件事，”方远顿了一下，“是说了一句：‘别让沈渡来。’”

　　沈渡站在走廊里，没有动。日光灯在他头顶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他听到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像是被调慢了速率。

　　“他在哪个病房？”

　　方远看了他几秒，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二间。“但他说了不见你。”

　　“我知道。”沈渡说，“我不进去。我在门口站着。”

　　方远没有再拦。他转身走回了病房方向，推门进去的时候门缝里透出来一点暖黄色的光，然后又合上了。沈渡站在走廊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后。他在离那扇门大约五步的位置站定了，靠着墙壁，把外套拉链拉好，然后开始等。

　　那扇门一直没有开。偶尔有护士进出，门开合的时候他隔着缝隙能看到病房里靠墙的床沿、床边一架监测仪器、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他能看到这些碎片一样的画面，但看不到床上的人。每一次门开合都只有一两秒，像一张被快速翻开又合上的书页。沈渡没有试图凑近去看。他只是站在原地，在每一次门开的瞬间把那些碎片拼起来，试图知道他在那张床上躺着的姿态是侧着还是平躺、被子有没有拉到肩膀。

　　傍晚的时候方远出来了一趟。他看见沈渡还站在那个位置，脚步顿了一下，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听力测试的结果出来了。左耳完全丧失听力。右耳正常。其他体征都稳定。”

　　沈渡靠着墙壁，听完那句话之后点了一下头。“他吃晚饭了吗？”

　　“送进去了。没怎么动。”

　　“明天早上我煮点粥带过来。你帮我拿进去。别说是我煮的。”

　　方远看着他，看了几秒，没有问为什么。“……行。”

　　那天晚上沈渡在走廊里站到了十一点。护士来换班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走。深夜的医院走廊安静下来，日光灯调暗了一半，脚步声和推车轮子的声响都变得稀少了。他靠在墙壁上，始终没有坐到走廊旁边的长椅上去。他站着，像一株被种在了那个位置上的植物。

　　凌晨两点左右，那扇门开了一条缝。沈渡在暗光中看到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把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端了出去——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输液后留下的压迹。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门重新合上了。

　　沈渡站在走廊里，看到了那只手伸出来的全过程。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开口。他只是在看到那只手停了一下的时候，在暗光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还清醒着。他还能自己端水。那就够了。

　　天亮的时候方远来了。沈渡把一只保温壶递给他——粥是他在医院对面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借用微波炉热的，米粒煮得软烂，没有加任何料。

　　“别说是我煮的。”他说。

　　方远接过保温壶，看了他一眼，推门进去了。沈渡站在走廊里，隔着那扇门，听见里面传来方远的声音：“……朋友托我带来的。白粥。你多少吃一点。”他没有听到陆景行的回答。但过了一会儿，方远出来的时候保温壶轻了半截。

　　“吃了半碗。”方远说。

　　沈渡把保温壶接过来，握在手里。壶壁还残留着一点余温，透过不锈钢材质传递到他掌心里，像一道极细的、不会熄灭的光。

　　“他什么时候能出院？”

　　“最快后天。后续需要定期复查，左耳的听力不可能恢复了。但其他方面都没问题。”

　　沈渡握了一会儿那只保温壶，然后把它收进袋子里。“他出院的时候，我在楼下站着，不上去。”

　　方远看着他，说了一句：“你打算站多久？”

　　沈渡没有回答。他收好保温壶，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没有回头，说了六个字：“站到他肯见我。”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病房门还关着。门内的人不知道门口曾经有人站了一整夜。门内的人也不知道那只保温壶是谁带来的。但沈渡知道，他端起来喝那半碗粥的时候，喝到的不是便利店微波炉加热的温度。

　　那是他在走廊里等了十三个小时之后，用自己还没凉的体温焐着那一碗粥走进电梯的温度。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楼群之间涌出来，把整条街道照得发白。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那排窗户，从左数到右，数到中间某一扇停了一下。窗帘拉着一半，看不到里面。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菜市场方向走去。他要去买米。明天早上，还要送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