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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刀山 · 并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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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刀刃之间攀爬了一段时间后,脚下的刀面忽然变平了一块,像一段被压平的段落。平台比踩过的刀刃更宽,边缘是整齐的切角,表面没有刃口,只有一层细密的砂质纹理——不是金属,是介于石头和金属之间的材质。扶桑-未殷站了上去。
这是高处观刑平台。她不是特意走上来的,是路径自然抬升,等她反应过来时,视线已经高于刀山的水平面。平台表面是凉的,和脚下发烫的刀刃完全不同温度,像两种材质在同一座山上相邻放置。
她站在平台上向下看。整座刀山在下方展开。从高处俯瞰,刀刃排列呈现出地面看不到的秩序——它们不是随机的,沿着若干条平行但曲折的路径排列,路径之间被更密的刀刃隔开,像划分好的跑道。每一条路径上都有亡魂在攀爬,但她的目光最先落到鲁小燕的那条线上。
鲁小燕已经爬到了接近中段的位置,比其他人都高。从高处看,她的身形缩成一个轮廓,但动作依然可辨:手在刀刃侧面滑动、脚在缝隙中找支撑、身体在持续的小角度倾斜中保持平衡。她穿行的轨迹从高处看是连续的,像一条线在纸面上移动,没有停顿。可她的速度明显慢了。扶桑-未殷能清晰看到,鲁小燕落脚的间隔比山脚下时长了半拍,脚掌踩下去时会微微顿一下,像在忍着疼。她的脚底早就划开了无数道口子,血沾在刀刃上,又被冷金属凝住,走一步,扯一下,像踩着一片碎玻璃。她不停。也不敢停。总觉得爬得快一点,就能早点出去,早点见到孩子。
就在扶桑-未殷看过去的瞬间,鲁小燕脚下一滑,身体趔趄了一下,刀刃又划深了半寸。她扶着旁边的刀刃喘气,肩膀微微发抖。扶桑-未殷以为她会歇一歇,可她喘了两口气,又咬牙继续往上。只是这一次,她的速度又慢了几分。
大概是疼到极致了,脑子里的念头开始乱。本来全是“快点、再快点“,这会儿疼得发麻,反而想起了别的。想起那个被她偷了手术费的男孩,瘦瘦小小的,戴着口罩,眼睛很大。她当时攥着银行卡,躲在医院柱子后面,不敢出去。她一遍遍告诉自己“我也是没办法“,可那孩子的眼睛,总在她梦里晃。
“我也是没办法……“她习惯性地在心里念叨,可这一次,后面接了一句她压了好几年的话:“可那孩子,也是条命啊。“
这句话刚冒出来,她脚下的刀刃忽然钝了一点。再落脚的时候,没有刚才那么钻心的疼了,像刃口被磨平了一丝。鲁小燕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底还是血肉模糊的,可痛感确实轻了。她忽然懂了。不是快了就不疼,是你真心认了自己的错,真心觉得自己该受这份罪,刀就不那么利了。你越抱着“我凭什么受这个“的委屈、越想快点逃,刀刃就越往骨头里割。
她停下了脚步。扶着冰冷的刀刃,站在半山腰,认认真真地想了一遍当年的事。想她拿到钱时的慌张,想女儿进手术室时她的庆幸,想后来听说那个孩子没了时,她浑身冰凉的恐惧。她骗了自己半辈子,说都是为了女儿,说自己没得选。可到了刀山上她才明白,选了就是选了,错了就是错了。为了自己的孩子,去毁了别人的孩子,这笔账,怎么算都还不清。她站了很久,直到脚底的血都快凝住了,才重新迈开脚步。还是慢,但是稳了很多。不再憋着一股劲往前冲,像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愧疚往前走。
扶桑-未殷在高处看着她。目光沿着鲁小燕走过的路径向后移动,她看到鲁小燕经过的刀刃表面,刃口上有一层极薄的覆盖物——不是灰尘,像是极细的皮肤碎屑反复覆盖形成的膜。皮肉被切割的同时,也把一部分自己留在了刀刃上。那些刃口在她经过之后变得比原来钝一些,像用过的工具还没被重新磨光。覆盖物的厚度沿着路径逐渐增加:刚开始的地方只有一道极浅的痕迹;到了中段,已经变成连续的薄层,颜色比刀刃本身深。像她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走过的路上。
扶桑-未殷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右手中指指尖和周围皮肤的色差已经很淡了,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到一点极浅的印子。那是第二层被剪断的手指,一层一层长回来,如今快要和原来的融为一体。可每到阴天、每到情绪波动的时候,断口处就会泛起一阵熟悉的酸麻,像那根手指还在提醒她——你失去过。不是过去了就忘了,是痕迹还在,只是变浅了。
她想起第二层回廊里,第一次失去那根手指时,她蹲在地上,右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那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身体是会“不在“的。现在,这根手指快长好了。可她的心,还缺着很大一块。
她站在高处,看着鲁小燕缓慢却坚定地往上挪,指尖轻轻蹭了蹭掌心的划痕。理智层面已经推导完毕:刀山的痛感与心理防御正相关,自我合理化会放大业力,承认亏欠则会削弱。可掌心的疼是真的,心口的发闷也是真的。她想起那个同学收拾行李离开宿舍的背影,想起自己当时对着电脑屏幕,一遍遍告诉自己“是她自己没保住名额,和我没关系“。原来她和鲁小燕一样,都擅长把自己的自私,包装成迫不得已。
风从刀刃之间穿过来,带着金属的冷意,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到大城市上班的时候,也像这样拼了命地往上爬,不敢停,不敢回头,以为走得够快就能甩掉过去。结果走得越远,身上划的口子越多,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鲁小燕的方向。鲁小燕还在爬,没有停下。扶桑-未殷在高处站了一会儿,视线顺着鲁小燕的路径向前延伸,想着她正在爬向的位置。她不知道鲁小燕会不会到达顶部,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她把手放回平台边缘,准备往下爬回刀山。在动身之前,她的目光在鲁小燕的路径和自己的路径之间移动了一次。它们的起点是同一个山脚,现在鲁小燕的路径在前面,她的路径在侧面的分叉上。它们没有交汇,但在同一个平面上。
她开始往下爬。刀刃的温度在重新接触的瞬间传回掌心——热,和其他层的热不一样,刀刃的热集中在接触面,像一条加热过的细线,割开皮肤时,带着灼人的疼。她爬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得很稳。脑子里不想终点,不想捷径,只想着脚下的每一道刃口,和自己欠的每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