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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刀山 · 起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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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层的入口是一道倾斜向下的坡面。不是熟悉的金属闸门,是一段暗色金属铺成的缓坡,表面有横向凹槽,踩上去时脚趾能微微卡进缝隙里。坡度向下延伸了十几步,地面忽然消失了。
风从坡底吹上来,带着冷冽的金属腥气,刮得人脸颊发疼。扶桑-未殷扶着坡边的岩石往下看,一眼望不到底,无数刀刃在雾气里闪着暗冷的光,像一片倒着长的钢铁森林。坡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很快又没了声息,像被刀刃切碎了吞掉。她的指尖下意识抠紧岩石边缘,指节泛白,脚心有点发虚——不是怕疼,是站在高处、脚下全是尖刺的本能眩晕。
从入口末端望出去,刀山像一片被折叠过的地面。无数刀刃从不同方向立起来,朝上、倾斜、近乎横向伸展,刃口在业火光线下不反光——光落在上面被吸走了,只留下边缘一道极细的亮线。每一条刀刃的走向都不一样,像打乱的拼图,每一块都朝向不同的方向。
碎规则在风里飘。有人看到「赤脚登顶即可脱离」,有人看到「不得触碰刃口侧面」,鲁小燕盯着自己光屏上的字,指尖攥得发白——「登顶速度越快,痛感越弱」。
这句话太对她的脾气了。跑外卖跑了好几年,她早就习惯了快一点、再快一点,快了就能多赚点,快了就能救孩子。她盯着那行字,字像长在了她眼睛里,随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闪,催她动身。扶桑-未殷站在坡边,看着鲁小燕的侧脸。她能猜到那行字是什么,也能猜到鲁小燕会怎么做。就像葛大勇信了“越快越好“,鲁小燕也一定会信。这不是规则,是她们的执念从骨头里渗出来,污染了眼前的文字,量身定做的坑。
她没拦着。每个人的路,都得自己摔过才懂。
鲁小燕已经走到了山脚。她比扶桑-未殷早到一会儿,站在刀刃堆叠的起始位置,低头看着地面。目光落在刀刃侧面——不是刃口,是刃口下方大约一指宽的位置,金属颜色更深,像被反复触摸过的旧工具。她看了那个位置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脱鞋。动作很干脆,两只手分别勾住鞋跟,同时往外一拉,鞋离脚几乎没花时间。脱下来的鞋被她放在脚边,摆正了,鞋尖对着上山的方向,摆得整整齐齐。像她每天出门前,放在女儿床头的那双小拖鞋。
鞋夹层里本来应该藏着那张偷来的银行卡,最后她花光了里面的钱,女儿还是走了。后来她才知道,那笔钱是另一个妈妈凑给白血病儿子的手术费,钱丢了第三天,那个孩子就走了。这件事她压了半辈子,连死了都不敢提。她总骗自己“我也是没办法,我女儿也等着救命“,可深夜醒过来,总能想起那个妈妈跪在医院走廊里哭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赤着脚踩上了第一片刀刃的侧面。脚掌在接触前先悬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表面的温度,然后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上去。第一脚踩上去,刀刃先划破脚底的厚茧,接着慢慢嵌进嫩肉里,血顺着刀刃的纹路往下淌,沾在冷金属上,黏黏的。每走一步,皮肉都被刀刃带着扯开一点,像有人拿着钝刀子慢慢锯脚底板,疼得人太阳穴突突跳,连后槽牙都咬得发酸。
鲁小燕咬着牙没吭声。她爬得很快,快得让人看不清她是怎么避开刃口的。手掌从刀刃侧面滑过,只停留刚好够使力的时间;脚掌在刀刃缝隙里找到非刃口的支撑面,每一次落脚都刚好踩在只有她脚掌宽的平面上,从没有偏过。上半身保持着微小的持续侧倾,像在船身上行走的人,用最小的角度适应倾斜面的变化。这是她跑了几年外卖练出来的本事。爬楼抄近路,六楼七楼三步并两步,闭着眼都能摸准台阶位置。为了多送两单,为了多赚几块钱给女儿买奶粉,她把自己练得像只猫,又快又稳。
扶桑-未殷站在山脚看着她。她看到鲁小燕的右手在攀爬中做了个动作——手短暂抬离刀面,向腰侧移动了一段距离,手指微微弯曲,像要握起什么。然后她发现那里没有东西,手停了半秒,又落回刀刃上继续支撑。那是掏手机的动作。跑外卖的时候,每爬完一层楼她都要掏出手机看一眼,看看女儿的照片,看看有没有新订单。这个动作刻进了骨头里,连踩在刀刃上都改不了。
鲁小燕没有回头,视线始终落在前方大约一步远的刀刃上。呼吸频率和手部动作保持着一致的节奏,快,稳,带着一股“熬过去就好了“的狠劲。可刀山的规则,从来不是“快了就不疼“。
爬到大约三分之一高度时,她脚下的刀刃忽然偏转了角度。原本平整的侧面猛地一斜,刃口翻了上来,对准了她的脚掌。她踩空了半寸,脚底立刻被划开一道深口子,血瞬间涌了出来。她身体晃了晃,单手抓住旁边的刀刃才稳住,疼得额头瞬间冒了冷汗。她以为是自己没踩稳,咬咬牙,继续加快速度,想快点爬过这段。可越往前,刀刃偏转得越厉害。原本可以落脚的侧面纷纷翻起刃口,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逼着她往尖刺上踩。她的脚底、掌心很快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血沾在冷金属上,又被风吹得发黏,每动一下都扯得皮肉生疼。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男人从上面滚了下来。他显然也信了“越快越好“,拼命往上冲,结果踩空了,整个人摔在刀刃上。刀刃切开他的衣服、皮肉,像切豆腐一样,一路往下滚,一路被切割,最后摔在山脚的碎石堆里,已经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碎块。没过几秒,系统重置了他的身体。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刀山,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却又带着一丝不甘。下一秒,他又咬着牙往上爬,还是一样的快,一样的急,像忘了刚才的疼。一次,又一次。
扶桑-未殷别开了视线。又是一个困在执念里的。和铜柱上的人一样,永远在“快点结束“的念头里循环,永远摔下来,永远爬上去,最后变成刀山里一道模糊的影子。
她低头看向自己脚边的刀刃。冷金属泛着暗哑的光,刃口细得像一条线。她没有立刻脱鞋,也没有急着往上爬。她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刀刃的侧面,冰凉的触感立刻钻进指尖。刀刃纹丝不动,角度平稳。她在心里默念:快点爬上去,早点结束。念头刚落,那根刀刃居然微微偏转了一下,刃口朝向了她的指尖。扶桑-未殷立刻收回手,指尖已经被划开一道细口,渗出血珠。
她看着那道血珠,心里彻底确认了。刀山的痛感和心念挂钩。你越想快点熬过去、越想逃避疼痛,刀刃就越锋利、越会主动找你;你越抱着“我活该受这份罪“的真心愧疚,刀刃反而越钝。所谓“越快痛感越弱“,完完全全是反向陷阱。你越信,死得越惨。
她站起身,脱掉了鞋。鞋底很薄,鞋面是穿旧的帆布,边缘泛白。她把鞋摆好,鞋尖对着山顶的方向,和鲁小燕的姿势一模一样。然后她赤着脚,踩上了第一片刀刃。疼。钻心的疼,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腿骨往小腹钻。她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加快速度,反而走得更慢了。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落下一脚。她不躲疼,也不赶时间。她倒要看看,真心认账的话,这刀山,能把她割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