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如参商》王若一

4、第二节 相识

　　暑假再漫长，也总会过去。
　　这个夏季，发生的事不多，若一却读了很多书。她向来沉迷文学，尤爱红楼，读了一遍又一遍。父亲的唠叨，以及既明朋友的指责，都被她盖在一本本书下。

　　新学期开始，父亲开车把若一送到柳城，在市高办了入学手续。若一看着陌生的校园，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市高所在的柳城市距离若一老家平江县城，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却足以让她将过往的校园噩梦抛在身后。

　　父亲帮若一把行李拎到宿舍，还未来得及与她多说几句话，就被单位的电话叫走了。
　　宿舍有三张上下铺，共六个床位。若一是第一个抵达宿舍的人。她挑中远离大门最靠角落的上铺，然后迅速把床铺好，离开了宿舍。
　　她并没有打算强迫自己融入集体，身边的长辈同学对她“性格孤僻”的评价早已烙入脑海，她认定自己并不擅长社交，融入集体的结果，不过是成为众矢之的。

　　市高做为市重点，开学第一天，新生们的日程便被挤得满满当当。同学们白天忙着适应环境，并没有人注意到独来独往的她。晚上回到宿舍，她与室友们打了照面，并未多聊。
　　宿舍里其他四位同学已经熟络起来，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下铺的女生反倒极其安静，早早洗漱上床，默默看着书。
　　若一稍稍松了口气，在这，也许不会有人因为她的“孤僻”，盯上她了。

　　市高的教学楼是个凹字形。若一的教室在南楼二层的中间，她坐在教室的正中间，这个位置向左边窗户看去，刚好可以看到北楼二层以上所有教室走廊。南北楼的尽头连着老师们的办公室，相隔大概四五十米。

　　若一从初中开始，日日下午偏头痛，吃了许多治头疼的药也不见好。开学前，父亲带着她在市里重新检查，才知道患了焦虑症。把药换了之后头倒是不疼了，却总是很缺觉。加上她并没有交到什么朋友，甚至连班里同学的脸也没认全，于是几乎每次下课铃一响，她便立马把头埋进胳膊里睡起来，从不与同学们在走廊嬉笑打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若一每次被上课的预备铃声吵醒，目光总会被对面五楼最里间教室门口，那个瘦瘦高高的男生擒住。南北楼的距离，从未让她看清那个男生的长相，她却总能在走廊熙熙攘攘的群人中，一眼找到他的身影。

　　有时若一难得清醒，趴在臂弯里懒懒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那个男生看起来跟同学们的关系很好，几乎每个课间都和几个男生在走廊打闹或闲聊。好像女同学们也很喜欢他，若一时不时会看到其他班的女同学过来给他送些什么东西，然后身边的男生齐做起哄状。

　　后来，若一开始在其他地方认出他。有时是放学铃声后，走出教学楼时的背影；有时是值日倒垃圾，路过篮球场时运球的身影；后来，若一因为头疼不再参与晨跑，站在宿舍阳台看向操场时，也总能在密密麻麻的方队中，认出他。

　　日子平淡地流逝，远远寻找那个男生变成她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像是在杂乱的拼图中，找到目标的那一角。

　　很快，半学期过完，年级统一做了摸底考试。若一上课时总是打瞌睡，本来就弱的理科成绩一落千丈。高一还未分文理科，她的总分排名，从入学时的年级前一百掉到一千开外。
　　公布成绩时，是上午的最后一堂课。若一拿到卷子后，愣了好一会，等回过神来教室已经空荡荡。
　　她收起试卷，慢吞吞地往食堂走去。

　　一楼天井，几乎没有人了。她快走出教学楼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声音在靠近若一时，慢了下来。
　　“怎么才去吃饭？”
　　若一吓了一跳，她早早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却从未在新校园遇到走在路上被主动搭话的场景。
　　她疑惑地转头看向身后的男生，又吓了一跳，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握紧了——是北楼的那个男生。
　　这是若一第一次看清那个男生的脸。皮肤有些黝黑，显得五官十分立体。眼睛不算大，瞳孔的棕色要比别人淡一些，像个陷阱。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男生注意到若一往身侧挪了半步。
　　“没关系”，若一有些破音，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她慌忙扭回头，恢复了前进的脚步，“他是发现了我总在看他吗……隔着那么远也能发现吗…… 他不会以为我喜欢他吧…… ”
　　“那一起去吃饭吧。”男生说完开始加快脚步，走到若一前面。若一像被脚步声拖着，跟着往前走去。

　　食堂里，部分窗口已经关闭。
　　若一不自觉跟在男生身后，在一个还剩下零星饭菜的窗口，打好饭。两人找了个位置，面对着坐下。

　　这是若一第一次和别人在食堂吃饭，感觉有些别扭，小心地一直往嘴里小口塞米饭。来来往往的同学，好像总有人往他俩身上看。
　　若一更难受了。

　　“怎么那么晚才下楼？”男生一边大口吃饭，一边问。
　　“在教室坐了一会，晚了。”若一没有抬头，盯着餐盘。
　　“还挺爱学习。”男生笑了笑，他的语气不像在取笑她，“市高适应了吧？听说你们考试了，考得怎么样？”
　　若一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心想，“他怎么会知道我是高一的？”
　　她抬头看向对面低头吃饭的男生，想不起来跟他有过什么交集，于是支支吾吾地说：“嗯…… 还好。”

　　这时，餐桌边的过道路过两个女生，两人端着吃完的餐盘，朝着男生，带着些挑逗的语气：“黄思一！”
　　若一微微低下头，想躲开两个女生的目光。
　　男孩敷衍地对着她们笑了笑，继续低头夹菜，“那就是考不好了。那一科最差？”
　　“生物，和物理吧。”
　　说罢，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思一”，原来他叫思一。
　　“行，以后中午在教室等我，我给你补半个小时的课。你回去好好感谢既明。”
　　若一重新抬头，眼前的脸变得熟悉起来，原来，那时黑灯瞎火对着她指责“作”的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