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安烬·帝后无归》美式兔子

3、我，只会玷污了你的世外桃源 肃阳侯

　　肃阳侯别院的正厅内，气氛剑拔弩张。

　　几个身穿绸缎、满脸横肉的婆子正叉着腰，对着几个老弱病残的护院骂骂咧咧。为首的一个嬷嬷手里甩着帕子，鼻孔朝天，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

　　“这就是你们对待京城来使的态度？真是乡野村夫，不懂规矩！我家老爷好心接大小姐回去享福，你们这群奴才竟敢拦在门口，莫不是皮痒了？”

　　老管家气得胡子发抖，指着那嬷嬷骂道：“放屁！什么享福？十五年前把小姐像丢垃圾一样丢在这里，不闻不问，如今小姐长大了，倒想起来接回去了？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侯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小姐清修，你们滚！”

　　“哟，拿个破落侯爷来压我们？”那嬷嬷嗤笑一声，“如今朝廷局势大变，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丞相大人忙得不可开交。大小姐身为嫡长女，理应为家族分忧。再说了，大小姐年岁已到，难道要在这穷乡僻壤嫁个山野村夫不成？这可是耽误人家的大好姻缘！”

　　正当双方争执不下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

　　“谁说我要嫁山野村夫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白雨桉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缓缓走出。她步履从容，神色淡然，目光扫过那几个嚣张的婆子，如同看着几团死物。

　　那嬷嬷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着白雨桉，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更多的是轻视。心想这乡下长大的丫头，虽然长得标致，但这身段和气度，哪里比得上府里娇养的姑娘？难怪老爷不喜欢。

　　“哎哟，这就是大小姐吧？”嬷嬷皮笑肉不笑地福了福身，动作敷衍至极，“老婆子给您请安了。老爷说了，车马都已经备好了，请大小姐即刻启程，莫要误了吉时。”

　　“吉时？”白雨桉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什么吉时？是我回京奔丧的吉时，还是给你们丞相府冲喜的吉时？”

　　嬷嬷脸色一变：“大小姐这话说的，老爷身体康健，何来奔丧冲喜之说？”

　　“既不是奔丧，也不是冲喜，那就是去填坑的了。”白雨桉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么多年不闻不问，突然来接我，无非是宫中那位姨母身子不爽，或者是那位父亲需要我这个‘嫡女’去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怎么，当我是在冀州长大的傻子不成？”

　　那嬷嬷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少女竟然如此伶牙俐齿，一时语塞，恼羞成怒道：“大小姐慎言！这可是丞相大人的命令，由不得你拒绝！你若是不走，休怪我们不客气！”

　　说着，她就要挥手让身后的家丁上前强抢。

　　“我看谁敢！”

　　一声暴喝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威压席卷全场。老将军萧彦一身戎装，手按佩刀，大步流星地走进厅内。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杀气腾腾。

　　那几个丞相府的婆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腿一软，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老……老侯爷……”嬷嬷牙齿打颤。

　　萧彦冷哼一声，目光如电：“丞相府好大的威风啊！跑到我肃阳侯的地盘上来撒野，当老夫这把刀不利了吗？”

　　“外祖息怒。”白雨桉起身，扶住萧彦的手臂，轻声道，“不过是几条乱吠的狗，脏了外祖的眼。”

　　她转头看向那嬷嬷，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去告诉我那好父亲，我会回京。但不是因为他接我，而是我自己要回去。让他把正门打开，洗干净等着。若是敢搞什么下马威，我不介意让这冀州的风雪，吹进他的丞相府里去。”

　　那嬷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人逃了出去。

　　待闲杂人等散去，厅内只剩下一老一少。

　　萧彦看着外孙女，眼中满是担忧：“桉儿，你方才的话虽解气，但也彻底撕破了脸皮。此去京城，棋局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四处皆是精心布设的圈套，一路坎坷跌宕，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你真的想好了？”

　　白雨桉扶着外祖坐下，低声道：“外祖，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不去找他们，他们迟早也会来找我。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我在冀州虽然清净，但也查不到当年的核心证据。母亲的案子牵扯到宫禁秘闻，还有那个柳若瑛背后的商贾势力网络，只有身在局中，才能看清谁是鬼，谁是人。”

　　萧彦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令牌塞到她手里：“这是调动我在京中暗桩的信物。你母亲当年之所以孤立无援，就是因为没有自己的势力。桉儿，你要记住，在这京城里，除了外祖，谁都不可信。哪怕是……哪怕是那些看似对你示好的人。”

　　白雨桉握紧令牌，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体温，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医童阿竹忽然开口：“姑娘，沈大夫来了，说是要为您送行。”

　　白雨桉微微一怔：沈衡知？

　　片刻后，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生得眉目清秀，气质温润如玉，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他是这附近有名的游医，也是这五年来唯一能让白雨桉稍微放下戒备的人。

　　“沈大哥。”白雨桉微微颔首。

　　沈衡知看着她一身即将远行的装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听说你要走了。”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声音低沉，“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桂花糕，路上垫垫肚子。”

　　白雨桉看着那盒糕点，心中微微一动。这是她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

　　“多谢沈大哥。”
　　“跟我客气什么。”

　　沈衡知又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雨桉，其实……如果你不愿意回去，我可以带你走。我去过很多的地方，南方有四季如春的小镇，北方有辽阔无垠的草原。我们可以隐姓埋名，治病救人，过安稳的日子。你不必背负那么多仇恨，不必活得那么累。”

　　他的话语真挚而恳切，仿佛描绘了一幅世外桃源般的画卷。

　　白雨桉静静地听着，眼底泛起一丝涟漪。安稳的日子，多么诱人的字眼。如果母亲还在，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官家小姐，或许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但她不能。

　　她抬起头，看着沈衡知那双清澈的眼睛，残忍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沈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世间烟火平淡，是我毕生所愿，可亏欠母亲的公道，我必须亲手讨回。。”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住着一个死不瞑目的冤魂，住着一段被践踏的尊严。如果不把这些清理干净，即便走到天涯海角，我也永远活在炼狱里。”

　　“而且，”她苦笑了一下，“像我这样满手算计、满心仇恨的人，只会玷污了你的世外桃源。”

　　沈衡知看着白雨桉，她眸色清冷沉静，不见惶恐，唯有一往无前的决绝。褪去了山野间的温婉闲适，一双眼眸清亮锐利，早已定下赴京复仇之心，坦然无惧地迎向所有风雨。自己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他知道，她心意已决，再也无法挽回。

　　“好。”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化作一句沉重的祝福，“既然如此，我便不多言了。只愿你……此生能得偿所愿，哪怕……哪怕是以血肉为代价。”

　　白雨桉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向他行了一礼。

　　这一别，便是江湖路远，生死茫茫。她知道，从踏出这扇门开始，那个会在灯下听他讲草药知识的少女白雨桉，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