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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破阵乐》 《破阵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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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嫡女白雨桉的及笄大礼,已是行至尾声。
满堂朱红锦幔垂落,廊下悬着的琉璃灯流光辗转,映得满座衣冠显贵。京中王公朝臣、世家命妇、名门贵女尽数列席,衣香鬓影,笑语温软,一派雍容华贵的盛景。按照大雍礼制,及笄礼的既定流程已然走完,宾主落座,正要举杯恭贺白丞相嫡女回归、庆贺白雨桉及笄礼成,无人预料,一场翻天覆地的变故,骤然打破了满堂祥和。
主位之上,皇后萧岚静静端坐,一身明黄织金凤纹常服端庄肃穆,裙摆绣线细密,凤羽纹路在光影下若隐若现,尽显中宫嫡后的雍容气度。她鬓边珠翠规整,步摇垂落的珍珠纹丝不动,妆容精致温婉,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慈爱柔和,端得是一派母仪天下的端庄姿态,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皇后仁厚、仪态无双。
萧岚的目光淡淡落向厅堂中央的白雨桉,看着少女一身绯红礼衣、身姿挺拔、沉静自持的模样,眼底温和的笑意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冷沉的审视。
她早已将白雨桉看透。
流落乡野十余年,却未养出半分粗鄙怯懦,重回高门不过数日,便能稳住心性、藏住锋芒,行事进退有度、礼数周全,远超京中那些娇生惯养、肆意张扬的世家贵女。这般隐忍聪慧、定力卓绝的女子,若是任由她安稳成长,背靠丞相权柄、悄然蛰伏,日后必定成为后党心腹大患。
不能为己所用,便要趁早拿捏、提前桎梏。
萧岚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温润的玉扳指,动作舒缓优雅,看似漫不经心,心底的算计已然落定。她要亲手给白雨桉戴上最华贵、最致命的枷锁,用一份无人敢拒绝的皇室殊荣,将这柄藏锋的利刃,强行绑在自己的棋局之中。
她要让全京城、满朝堂的人都知道,白雨桉是她萧岚抬举之人,是皇后一脉的亲信。
她更要借着这份破格恩宠,捧得白雨桉身居高位、万众瞩目,再让她立于风口浪尖,一举一动皆受人诟病。高处不胜寒,盛名必招嫉恨,届时不用她动手,无数人的猜忌、嫉妒、审视,便足以生生磨垮这个初归京阙的少女。
萧岚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立于厅堂正中、刚行完及笄礼的白雨桉,红唇轻启,音色清亮威严,字字落于众人耳畔:“陛下有旨,感念丞相白景渊忠君体国、鞠躬尽瘁,数十年辅佐朝政、劳苦功高,更教女有方。特赦令,封丞相嫡女白雨桉为昭安县主,赐鎏金玉牌为信物,食邑千户,钦此。”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丞相府大堂彻底哗然!
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细碎响起,原本端正落座的宾客们再也维持不住从容仪态,纷纷交头接耳,眼底满是震惊、错愕,更藏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忌惮与惊疑。
大雍礼制森严,尊卑划分明晰。县主尊号素来贵重,寻常官员之女终生无缘触及,唯有皇室亲王的嫡出幼女,行过及笄大礼、品性端良者,方能受封县主,享有食邑礼遇,是实打实的皇室殊荣,半分不容僭越。
可白雨桉是谁?
她不过是流落乡野十余年、不久前才被丞相府寻回的庶居嫡女。无京中根基,无朝堂功绩,无才名传世,更无半分皇室血脉傍身。论身份、论资历、论功勋,她皆远远不配这昭安县主的尊荣与千户食邑。
这哪里是帝王隆恩、皇后厚爱?
这分明是一场极尽张扬、杀人不见血的顶级捧杀!
朝堂之上人人通透,瞬间便看透了其中深意。萧岚此举,是借着皇帝的圣旨,硬生生将一介刚归府的世家少女,架在了万众瞩目的烈火炙烤之上。
立于厅堂中央的白雨桉身着绯红及笄礼服,墨发规整束起,簪着一支简约玉簪,身姿挺拔如松,沉静得异于常人。
外人只道她骤然受封殊荣,定然欣喜若狂,可唯有白雨桉自己心底澄明如镜,寒意悄然漫遍四肢百骸。
她太清楚萧岚的算计。
皇后看似是破格抬举她、厚待丞相府,实则是一道冰冷的枷锁,硬生生将她、将整个权倾朝野的丞相府,牢牢捆绑在了后党的战车之上。
自此以后,朝野上下、京中所有权贵,都会默认白雨桉是萧岚的人,是后党安插在外的棋子。她不再是简简单单的丞相嫡女,而是顶着皇室尊号的昭安县主,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会被千万人置于放大镜下细细审视。
行差踏错半步,便是藐视皇恩、德行有亏的罪名;稍有不慎,一言一行出错,不仅会毁了自己的名声,更会连累整个丞相府,落得恃宠而骄、倚权妄为的口实。
无上荣光是假,无尽桎梏是真。
瞬息之间,万千思绪在白雨桉心底翻涌,可她面上未露分毫破绽。
她屈膝俯身,标准地行三跪九叩的谢恩大礼,脊背挺直,姿态恭谨端肃,清冷平稳的音色响彻满堂,听不出半分喜悦,亦无半分惶恐:“臣女白雨桉,谢主隆恩,谢皇后娘娘厚爱庇佑。”
礼数周全,仪态端庄,无可挑剔。
众人看着这般沉得住气的新晋县主,心底暗自诧异,却无人知晓,真正致命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这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高潮未至,杀招方才显露。
萧岚居高临下地看着跪拜在地的少女,眼底深处藏着细碎的冷厉与算计,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和慈爱的笑意,语气亲昵热络,如同疼爱晚辈的长辈:“桉儿快快平身。”
待白雨桉依礼起身,她微微前倾身子,笑意温柔,话语却藏着字字诛心的陷阱,缓缓开口:“你自幼长于乡野,常年远离京中贵圈,难得今日及笄大喜,又蒙陛下圣恩受封县主。既然是双喜临门,不如便在这满堂宾客面前,为姨母舞一曲《赤裸舞》助兴?也好让京中诸位世家姐妹,好好瞧瞧你在乡野习得的独特才艺,也算为你扬名立威,如何?”
一语落地,满堂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诡异。
在场稍有见识的人,无人不知《赤裸舞》的底细。
此舞源自西域蛮荒之地,毫无中原礼乐端庄雅致,舞姿奔放大胆,肢体展露张扬,极尽柔媚艳俗。自古以来,皆是风月场馆的伶人舞姬取悦宾客的艳舞,登不上大雅之堂,更与世家贵女端庄自持的礼教背道而驰。
让一位刚刚受封、身负皇室荣光的正统县主,在满朝文武、世家命妇面前跳此艳舞?
这哪里是助兴扬名,分明是当众折辱,是要将白雨桉的尊严、名声、风骨,彻彻底底踩进泥泞尘埃里!
一时间,席间无数名门贵女纷纷垂下眼眸,假意执盏饮茶,实则纷纷掩唇偷笑,眼底藏着幸灾乐祸的戏谑。
所有人都静静等着看白雨桉的笑话,等着看这位骤然身居高位的县主,落入进退两难的死局。
众人看得通透,这是一道无解的死题。
若是白雨桉遵旨起舞,便是自甘轻贱、辱没县主尊号、败坏世家门风,从此在京中彻底沦为笑柄,一生名声尽毁,再无立足之地;可若是她敢当众推辞拒绝,便是公然拂逆皇后旨意、不识抬举,落得抗旨不尊、傲慢无礼的罪名,轻则失了圣心帝宠,重则连累丞相府被皇后记恨,招致祸端。
前是万丈泥潭,后是刀山火海,进退皆是死路。
满堂寂静,暗流汹涌,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白雨桉身上,静待她狼狈失态、进退维谷。
面对满座窥探的目光、萧岚伪善的算计,白雨桉面色依旧沉静如水,无半分慌乱窘迫。
她缓缓抬眸,澄澈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萧岚那张笑意盈盈、内里藏刀的虚伪面容,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不可察的弧度,冷冽又从容。
“娘娘谬赞。”
清朗通透的女声骤然响起,音色清亮坚定,稳稳压过席间细碎的窃窃私语,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臣女流落乡野十余载,虽习得几分粗浅技艺,却从未接触过西域艳舞。乡野陋学,唯知敬天地、尊社稷、守礼法,习得乃是祭祀天地、祈福国运、彰显我大雍兵威的《破阵乐》。”
她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今日承蒙圣恩,受封县主,乃是家国荣宠,大喜之期。臣女不敢以艳俗之舞亵渎盛典,愿以剑舞《破阵乐》代之,为大雍祈福、为社稷贺岁,不知娘娘可否成全?”
话音未落,不等神色微僵的萧岚开口反驳,白雨桉侧身抬手,动作干脆利落。
她抬手握住身侧值守侍卫腰间的佩剑,指尖发力,顺势一抽。
“铮——!”
凛冽剑鸣骤然炸响,清脆刺耳,裹挟着森森寒意划破满堂温软氛围。三尺青锋脱鞘而出,雪亮寒光骤然迸发,流转出凛冽肃杀的锐气,映亮满堂惊诧的眉眼。
下一瞬,红影飒然翻飞。
白雨桉一身绯红礼服曳地,裙摆随着利落凌厉的旋身动作肆意翻飞,如云似火,明艳夺目。她身姿纤瘦却挺拔,褪去了闺阁少女的温婉柔弱,每一个转身、挥剑、腾挪、刺挑,皆是大开大合、刚劲凛冽。
没有柔媚扭捏的姿态,没有艳俗轻佻的身段,取而代之的是金戈铁马的磅礴气势,是沙场破阵的凛然杀气。
剑光流转纵横,人影随剑而动,进退有度,起落铿锵。凌厉的剑气席卷四方,将满堂原本旖旎奢靡、暗藏嘲讽的氛围,冲刷得干干净净。
温柔的及笄盛典,瞬间化作肃杀凛然的沙场戏台。
满堂宾客彻底失神,无人再敢轻笑窥探,所有人都怔怔看着场中舞剑的少女,眼底只剩震惊与敬畏。
一场精心策划、足以毁掉她一生的极致捧杀,被她凭着一身风骨、一柄长剑,硬生生从容劈开、彻底破局。
一曲剑舞毕,白雨桉收剑垂手,动作利落收势,剑气敛尽,归于沉静。
她掩去眸底深处淡淡的嘲弄与冷冽,垂眸躬身,姿态从容恭谨,再度叩首谢恩,礼数依旧周全完美。
短短片刻博弈,她未曾落入半分下风,不仅保全了自身清白名声、守住丞相府体面,更当着满京权贵的面,亮出了自己藏于温顺表象之下的锋利獠牙。
这场博弈,是她赢了。
大堂最偏僻的雅座角落,昏暗光影之间。
一身玄色锦袍的皇甫冥慵懒倚坐,修长指尖捏着一盏白玉酒杯,杯中清酒微动,涟漪浅浅。
他方才始终静默旁观,眼底无半分波澜,直至此刻,才缓缓放下手中酒杯。深邃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场中那道绯红纤挺的身影,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幽深的笑意,眸光沉沉,暗流涌动。
有趣。
这位初归京阙、看似柔弱无害的昭安县主,远比所有人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