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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坦白 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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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洄游把手从宋游珩的掌心里抽出来了。
不是猛地抽走,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退出去的,指尖从他掌心划过的时候,带着一种极轻的、像水从石头上流过去的触感。
他把手收回来,放回被子上,手指搭着棉布的纹理,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
窗外的光又偏了一点,从金色变成了更深的暖橘色,斜斜地铺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蜜。
他开口了。
"有件事。"
宋游珩看着他。
"我一直没有跟你说。"
许洄游的声音没有抖,每一个字都很稳,像是已经准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永远不会说出口,但这一刻就放在他嘴边上。
"不是那天晚上在画室里的事。"
"是更早之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有一棵树的影子被风吹着,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高一那年,我去了一个酒吧。"
"我平时不去的。那天就是觉得闷,什么都画不出来,坐在画室里对着白墙看了两个小时,心里堵着什么出不来。我就出去了。"
"我在酒吧里喝了半杯东西。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别人递给我的,我就接了。"
"后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念一段别人的故事。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在一个房间里。不认识的地方。有人在旁边。"
"就是他。"
许洄游说"他"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和他的每一句话一样平。
"魏顺言。"
"然后他拍了我。"
他说完这句话,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
宋游珩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说话时那些没有起伏的语调。
"拍了照片。拍了视频。录音。"
"然后他拿那些东西威胁我。"
"他说如果我把这件事说出去,他就把那些东西发给我家里,发给学校,发到网上去。"
许洄游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只是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那会儿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不知道可以告诉谁,也不知道告诉了谁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只是害怕,每天都害怕。上学的时候怕手机响,怕有人突然走近,怕任何一个人看我一眼的时候带着那种眼神。"
"他那段时间来找过我很多次。"
"不是找我,是让他的朋友来找我。"
"他们把我带到各种地方,然后做那些事。"
"每一次都有人拍。"
宋游珩的喉咙动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收紧了。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我给许缘池打了电话。"
许洄游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个动作。
"他接电话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你在哪。我说了我当时的位置,他那边听到之后电话挂断了。十五分钟以后他到了。"
"他看到我的样子,什么都没说。他把我带回家了。"
"后来他做了很多事情。我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他把那些人查出来了,把那些照片和视频从魏顺言手里弄出来了。他用了一些手段,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让那件事平息了。"
"魏顺言没有再出现过。"
"但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
许洄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两只手安静地搭在被面上,一动不动。
"我没有再回去上学。那一年我休学了。"
"许缘池联系了俄罗斯那边的学校。他说换个环境,换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你是谁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去了。"
"我开始的时候觉得那是个好办法。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在乎我以前发生了什么,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新来的留学生。我上课,下课,回宿舍,画画。我以为一切都好了。"
"后来就不对了。"
"开始只是有人不太友善。那个地方对亚洲面孔不算友好,有人会故意用俄语在我旁边说什么,我听不太懂,但那个语气能听出来。"
"然后有人往我桌子上丢东西。纸团,笔帽,吃剩的包装袋。"
"然后是更过分的。他们在我画板上面写字,写一些词。我不认识,后来翻译了,是骂人的话。"
"再后来他们就不止写东西了。"
许洄游说到这里,声音依然很平,但他放在被子上的手微微收了一下。
"我被堵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
"好几个人。没有老师经过,没有路人,他们算好的。"
"他们用拳头。用脚。说我听不懂的话,但语气是对的。他们的表情是对的。"
"他们扯我的画袋,把里面的笔和颜料洒了一地,踩碎了几管颜料。然后走了。"
"后来这种事发生了几次。每次都不是同几个人,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学校的处理方式是劝我不要追究,说闹大了对我没有好处。"
"我一个学期没出过宿舍。后来你知道了。"
许洄游说完这些,停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的光又变暗了一些,从橘色变成了灰紫色,那些光铺在地板上的面积越来越小,逐渐退到了墙根。
宋游珩坐在床沿,他的背是直的,但肩膀的线条绷着。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最底下一点点托上来的。
"许缘池查过魏顺言。"
"我也查过。"
"我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到。"
许洄游摇了摇头。
"查不到的。魏家有钱。很多事情他们可以用钱盖住。许缘池能让他停手,已经用了很多力气。"
宋游珩的嘴唇动了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件事沉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他一直没有主动去翻过它。
他想起徐方惠给他打电话那天,她声音很急,说"你查的那些事情有点眉目了"。他问是什么,她说电话里说不清。然后他挂了电话,开车去她那里。
他到了之后,徐方惠给他看了一些东西。有一些名字,有一些时间线,有一些不完整的记录。她拼了很多年,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她告诉他魏顺言这个人,不只是伤害过某一个人那么简单。他做过很多事,在很多地方,对很多人。但每一次都被盖住了。被钱,被关系,被一些他想象不到的东西。
宋游珩坐在那里,那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着。
那半年他查到的零碎的东西,那些断了线的信息,那些查了一半就没了下文的记录——原来不是他查漏了什么,是有人故意把它遮住了。
许缘池遮过。
魏家人也遮过。
而许洄游一个人扛着那些东西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不见他在扛。
宋游珩抬起头,看着许洄游。
"所以你在疗养院那段时间,你没有吃那些药,不是因为你不想好起来。"
许洄游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否认。
"你只是觉得它们不够用。"
许洄游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他没有出声。
"你觉得光靠那些药不够。你觉得把那些事情说出来也不够。你觉得你经历了太多东西,那些东西已经长在你身体里面了。"
"所以你把它们藏起来了。"
"你藏得所有人都看不见。"
许洄游忽然开口了。
"我试过说出来。"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是那面平湖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给一个人写过信。不是许缘池。是另外一个朋友。我写了很多,把所有的事情都写进去了。写完之后我看了很多遍,改了很多遍,最后寄出去了。"
"他没有回信。"
"我一直等。等了很久。后来我听说他搬家了,换地址了,那封信大概没有寄到。"
"但那封信写完之后,我觉得轻松了一点。"
"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游珩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扛了。"
"就算那封信没有到那个人手里,但它在某个地方了。有一封信存在,信上面写了那些事情。有一个客观的存在,可以证明我没有疯,没有想多,没有把小事放大。那些事情是真实的。"
许洄游抬起头,看着宋游珩。
"我想给你写一封信。"
"从很久以前就想。在我坐画室里发呆的时候,在我在疗养院里晒太阳的时候,在我在你对面坐着的时候,我就想写。"
"但我不知道怎么写。"
"信的开头应该是'宋游珩,你好',还是'有件事想告诉你',还是直接写那段事情的经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把一个人经历过的那些东西装进信纸里。那些东西又沉又乱,没有形状。我不知道怎么把它们变成一个好看的、端正的、能让人读得下去的形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我没有写。"
"我到现在也没有写。"
"但我想把那些东西给你。"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灰紫色变成了更深的一种蓝,夜幕在一点点合拢。灯管还亮着,白色的,暖的,照在两个人的之间。
宋游珩没有说"你不用给我",也没有说"我都知道了"。
他只是伸出手,把许洄游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轻轻地握住了。
那只手是凉的,凉的像刚从外面走回来还没来得及暖过来。
宋游珩的掌心是热的。
他握着那只手,没有用力,就那么拢着。
"你现在在跟我说。"
"你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说。"
"你每说一个字,那些东西就从你身体里出来一点。"
"你不用把它们装进一封信里才能给我。"
"你这样说,我已经听到了。"
许洄游低着头,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看着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围着他的手。
他开口说:"魏顺言不会放过我的。不是他不想,是那种人不会停。他停过一次,是因为许缘池让他停了。但他不会一直停。"
宋游珩说:"他不会停了。"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重,只是一句陈述。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
许洄游抬起头。
宋游珩看着他,眼睛是平和的,里面那层红血丝还在,但目光里的东西变了,像水在沉淀之后变得清澈了。
"我爷爷奶奶的事,我会让他给一个交代。"
"你要面对什么,我陪你。"
"你以前扛过的那些东西,你没有扛好的那些东西,你一个人扛了太久的那些东西——你不需要再扛了。"
"你可以把它们卸下来。"
"卸在我这里。"
许洄游看着他的眼睛。
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很小很小的一个倒影,在那两粒黑色的瞳孔里亮着。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树叶响了很短的一瞬,然后安静了。
许洄游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你画你的画。你画那些海,画那些你一直想画但画不出来的东西。你画出那些灰蓝和铅灰底下藏着的颜色。你画完以后给我看。"
"我可能一辈子都画不出那幅海。"许洄游说。
"没关系。"
"你画的每一幅我都会看。你看过的每一幅我都记得。"
许洄游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慢慢动了。
他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宋游珩的指缝里,两个人变成了十指相扣的样子。
那一下握得很轻,像风把两片叶子吹到了一起,轻轻搭着。
窗外的夜完全落下来了。
灯管亮着,暖白色的光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许洄游开口说:"我醒了。"
宋游珩的手指收拢了一点点,回握住了。
"我知道。"
"那晚你站在画室门口,浑身是湿的,你跟我说'让我带你走'。"
"我当时没有回答你。"
许洄游抬起头,看着宋游珩的眼睛。
"我现在回答你。"
他停了一下。
"好。"
宋游珩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握着许洄游的手,收紧了。
许洄游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从他的掌心渗进去,顺着手指一路往上,像梦里那些光走的路。
他说:"我答应你。"
"你带我走的那条路,我会走。"
"但有些事情我还要处理。魏顺言。那些没做完的事情。那些该画完的画。"
"等我处理完,我就跟你走。"
宋游珩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等你。"
"多久都等。"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阵,树叶沙沙地响着,像是在替什么人回答。
许洄游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
他感觉到那只手很稳。
像岸。
他重新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有一些话从更深处浮上来了。
"那半年里我没有出过宿舍。"
"我不是不想出去。我试过。那天外面的阳光很好,我从窗户看出去,看见有人在校园里走路、跑步、坐在长椅上聊天。我想我也许可以出去走走。"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下去。"
"我就站在那里站了十分钟,手心全是汗,那扇门是冰的,我握上去,又松开,又握上去。最后还是松开了。"
"我回到床上坐着。坐着坐到天黑。那一天就过去了。"
"第二天我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出去。"
"后来我就不再试了。我在宿舍里画画。画窗外的风景,画楼下的树,画那些经过的人影。我画了很多,堆在墙角,堆不下的时候就叠起来。"
"那些画里没有任何一个正面的脸。都是侧面、背影、模糊的轮廓。"
"我当时想,也许我这一辈子再也不会画脸了。我害怕看见任何一个表情出现在我画的人脸上。"
"后来是你治好我的。"
宋游珩握着那只手,他的拇指在许洄游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没有治好你。"
"你只是让我陪着你。"
许洄游没有反驳。
"你在疗养院的时候,有时候坐在花园里晒太阳。阳光落在你脸上的时候,你的睫毛是金黄色的。"
"我看着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还会画画吗。"
"后来你开始画了。"
"你画的第一幅画是一棵树。没有叶子,光秃秃的几根枝丫。你画了很久,画完以后看了一会儿,跟我说'这棵树还能长叶子'。"
"我没告诉你,那是我那半年里听到的最安心的一句话。"
窗外的风停了。树叶安静下来,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许洄游靠在枕头上,握着那只手,他的呼吸是匀的。
他继续说:"我以前一直觉得,我被那些事情毁掉了。不是被那个人毁掉的,是被那些事情本身毁掉的。因为它们一直在那里,不会消失,不能被抹去,它们真实地发生过。每当我以为自己好了一点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来。"
"然后我会想,那些东西永远在那里了。我走到哪里它们都跟着我。"
"我以为我出国就能甩掉它们。但我没有。它们只是换了个样子跟着我。在国内的时候是魏顺言的样子,在俄罗斯的时候是那些堵在巷子里的人的样子。"
"它们一直跟着我,变成了各种各样的脸。没有一个脸是友善的。"
"后来我遇见了你。"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看着你的脸,我在想,这个人会不会也变成那些脸。"
"你没有。"
"你一直都没有。"
"你的脸一直是同一种样子。你看着我笑的时候是这样,你看着我发呆的时候也是这样,你让我喝药的时候也是这样。你的表情没有变过。"
许洄游停了一下。
"你的脸是我见过的最稳定的东西。"
宋游珩坐在床沿,握着那只手,他看着许洄游的侧脸,看着他靠在枕头上说话时嘴唇开合的幅度。
"所以你让我带你走,我说好。"
"因为你的脸告诉我,你不会变成别的样子。"
"你一直会是这个样子的。你会握着我的手,你会坐在这张椅子上等我醒过来,你会端着一碗粥坐在我床边。"
"你是我画里那条岸。"
许洄游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一小会儿,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白的,是满的,像是一个容器里装满了东西之后又轻轻盖上了盖子。
宋游珩低声说:"那些画。"
许洄游看着他。
"你把那些在宿舍里画的画给过谁看。"
"给过。"
许洄游说。
"给过一个人。在疗养院里。那个人坐在我对面看完了我所有的画,然后说了一句'你画的人都没有脸'。"
"我说是。他说'以后可以试试画有脸的'。"
"我说我可能画不出来了。"
"他说'不急'。"
"那个人是你。"
宋游珩低下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浅,但他没有收回去。
"我当时想的是,你那些没有脸的人,总有一天会有人把他们填满。"
许洄游看着他。
"填满了吗。"
宋游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在填。"
"你每画一幅新的人像,就多填一点点。你现在画的人已经有完整的轮廓了。眼睛、眉毛、嘴角。虽然你画的人都是垂着眼的,但从侧面能看到睫毛。"
"你再画几年,也许就能画出一个人看着你了。"
许洄游的手在宋游珩的掌心里动了一下。
"也许吧。"
夜很深了。灯管还亮着,那层白色的光均匀地铺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不会融化的雪。
许洄游的眼睛慢慢合上了,他的呼吸从浅变深,从快变慢,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往远处去。
宋游珩没有松手。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握着许洄游的手,一只手搭在床沿上,看着他的呼吸一点点平缓下来。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只是对自己说的。
"敬畏神明,护佑所爱。"
许洄游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像是听见了。
又像是在梦里画下了这一句。
但他没有真的睡着。
他又睁开眼了。
那双眼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是有话没说尽。
"还有一件事。"
宋游珩看着他。
"那些照片和视频。"
"许缘池说都处理了。他说他亲眼看着删除的,一台一台设备查过去,每一条记录都清干净了。"
"但我有时候还是会怕。"
"怕魏顺言手里还有备份,怕他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还存着那些东西。"
"我不是怕别人看见。我是怕你知道。"
许洄游的声音到这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很细很小的一条,像是那面平湖的冰面终于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我怕你看见那些东西之后,会想'原来这个人是这样的'。"
"我怕你本来觉得我可以被治好,看到那些之后就不这么觉得了。"
"我怕你本来觉得我是一个值得救的人,看到那些之后你就不这么想了。"
宋游珩握着他的那只手,安静地听他说话,等他停下来,等到房间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然后他开口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酒吧、半杯酒、照片、威胁——那些是魏顺言做的事情。不是许洄游做的事情。"
"你害怕的那些东西,是别人放在你身上的东西。不是你自己的东西。"
"你不需要为别人放在你身上的东西负责。"
许洄游的眼眶动了一下。
宋游珩继续说:"你十四岁的时候会为一个画不出来的人像坐在画室里坐一整个下午,你十六岁的时候为了调一个颜色把一管新颜料挤到只剩半管,你十七岁的时候一个人去一个陌生的国家学画画。"
"你是一个会为了一个颜色花一整个下午的人。"
"你是一个画不出有脸的人像但是还在画的人。"
"你是一个在疗养院里晒太阳的时候睫毛是金色的人。"
"那些事情不是你,那些是你经历过的。"
"你才是你。"
许洄游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他很轻地说:"那你要看吗。"
宋游珩问:"看什么。"
"我画的那些画。我在俄罗斯那半年画的那些。还有更早的,高中时候画的。那些画里有人,也有脸。有一些是正面的。"
"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但如果你想看,我可以给你看。"
宋游珩说:"我想看。"
"但不是今天。你刚醒过来,你需要休息。等你有力气了,等你准备好了,你挑一个时间,把那些画拿出来,我坐在你旁边,一幅一幅地看。"
"我会看很久。"
"因为那是你的画。"
许洄游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但他扣着宋游珩手指的那只手,轻轻地收拢了,收拢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夜还在往下沉,窗外的树影安安静静地站着,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落地之前被风托了一下,又慢慢飘远了。
许洄游闭着眼,呼吸平缓,睫毛不抖了。
宋游珩看着他。
他坐在床沿,握着那只手,听着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声。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那些事情。
魏顺言。
许缘池。
俄罗斯。
那些画。
还有那句"敬畏神明,护佑所爱"。
他把那些事情从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放下。
像一个画家调好了一盘颜色,搁在一边,等着天亮。
天亮之后,它们就落在该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