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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身如床河 光自心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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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洄游沉进了一片没有重量的地方。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慢地、无声地往下坠,不急着到底,也不急着溶散,就那么悬浮着。
周围没有边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一种均匀的、温柔的、说不清是什么质地的存在包裹着他。
他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剥开的果实,果皮裂开了,里面的核露出来,干干净净的,被风晾着。
那些曾经裹着他的东西——恐惧、羞耻、疼痛、恨——像一件穿得太久的旧衣服,终于从他身上滑下去了。
他赤着。
但不是赤裸的那种赤。
是干净的、完整的、像刚被创造出来时那样的赤。
他站在一片光里。
那光不是从上面照下来的,也不是从下面浮上来的,它就在那里,无处不在,像空气一样环绕着他,从他身体内部渗出来,又渗回去。
他能看见光的流动。
细细的,缓慢的,像河流,又像呼吸。
光在他周身绕了一圈又一圈,像母亲的手指拂过婴儿的皮肤,不留下任何痕迹,只是经过。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五指张开,能看见光从指缝间穿过,一缕一缕的,像是被梳过的丝绸。
手心向上,光就落在掌心里,积了薄薄的一层,暖暖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水面。
他把掌心合上了,光就被拢在两手之间,从指缝里溢出细细的一缕,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然后散开了。
他想,原来光是有温度的。
不是烫的那种,是刚好能融化一块冰的那种温度,不烧,不灼,只是慢慢地、稳稳地把寒冷从骨头里逼出来。
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站着,没有要做什么的念头,也没有要去哪里的方向。
他就那么站着,让光流过他。
他感觉到那些流过他的光带走了一些东西。
从脚底带走的,是那些走了太久磨出来的茧,是踩过那么多路之后留在脚掌里的酸。
从膝盖带走的,是那些跪下来的记忆。
从腰腹带走的,是那些被掐进去的淤痕。
从胸口带走的,是那些被压着喘不上气的重量。
从肩膀带走的,是那些扛了太久的、沉甸甸的、他以为要扛一辈子才能放下的东西。
光经过他,像水经过河床。
河床还是那条河床,但水不再是刚才的水了。
干净的来了,浑浊的走了。
他变成了透明的。
能看见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跳,稳稳的,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那跳着的中间是一团光,不大,刚好填满他肋骨内侧那个空腔,温温的,亮亮的,像冬天壁炉里最后一块烧透了的炭。
他忽然想起一首歌。
很久以前听过,记不得是谁唱的,也记不得词,只记得旋律,慢的,平的,像风贴着地面走。
那个旋律从他身体里长出来了,从光里,从心跳里,从那些被带走的和留下的东西里。
他开口,声音就自己流出来了。
没有词,只有调,低低的,盘旋着上升,像一个孩子把贝壳举到耳边,听见里面的海浪声。
他唱的时候,那些光就顺着他的声音流动,声音高的时候光也往上扬,声音低的时候光也往下沉。
他不知道自己唱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间。
在这个地方,时间像水一样,你摸不到它的边缘。
唱完了之后,他停下来。
安静又回来了,比刚才更深的安静,像水里的水。
光还是绕着他转,一圈一圈的。
他感觉自己在被什么注视着。
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注视,是温和的、安静的、像一棵树看了你很久很久的那种注视。
他抬起头来。
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很长的袍子,颜色他说不出来——像是把所有颜色的最浅的那一层全都搅在一起了,灰的白的蓝的粉的,最薄的那一层。
头发很长,长到垂在肩侧,发梢是光做的,透明的,稍微动一下就化开又聚拢。
那张脸他看不清。
不是模糊,是太亮了。
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亮,不是白光,是另一种颜色。
他看见那个人朝他伸出一只手。
那手从袍子里露出来,骨节分明,皮肤是温的米白色,指尖微微发着一点金色的光。
许洄游低头看着那只手。
他觉得这只手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又觉得,这只手就该出现在这里。
像一幅画里最该有的那一笔,之前所有的颜色都在等这一笔落下去。
他伸手了。
他的指尖碰到那个人的指尖时,一阵极细的震颤从他手指一路传到后脑勺,像有人在他颅骨内侧轻轻敲了一下。
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进耳朵的,是从他胸腔里那颗光团里响起来的,温温的,沉沉地共振着。
"你画过一幅画。"
那个声音说。
不是问句,只是陈述,像在提起一件两个人共同记得的旧事。
许洄游想了想。
他画过很多画。
但那个声音说的那一幅,他知道是哪一幅。
高三那年冬天,他坐在画室里,外面下着雪,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画了一片海。
深灰色的海,压着铅灰色的天,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鸟,没有任何活的东西。
但他又不想让那片海看起来是死的。
所以他花了很久去调一种蓝,不是灰蓝,不是铅蓝,是另一种蓝——介于天亮之前和天黑之后的那种蓝。
那片海画完之后,他看了很久。
他想让那片海活过来。
可他画不出来。
他不知道缺了什么,只知道缺了。
那幅画压在画室最底下,后来搬了两次家,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那幅画我收着。"
那个声音说。
许洄游的指尖动了一下。
"你缺的那一笔,后来有人补上了。"
许洄游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他眼角滑下来了,滑过颧骨,滑过下颌,悬在下巴尖上晃了晃,然后落了下去。
那颗泪珠落下去的瞬间,他看见它变成了一颗极小极小的光点,银白色的,在脚边的光里融化不见了。
"那个补上那一笔的人,你认识。"
许洄游的嘴唇动了动。
他发不出声音,但他的心在跳。
那个光团在心口的位置跳得更稳了一些,像钟摆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他已经补了。"
"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
"他站在你身边,你画着你的画,他看着你画。"
"你画的是海,他补的是岸。"
许洄游的呼吸停了一下。
岸。
他画了那么多的海,那么多的水,那么多的灰蓝色和铅灰色,那么多深不见底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画过岸。
原来岸一直在。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身后,在他低头画海的时候,有人悄悄地把岸放在了他脚边。
"他补的不是画布上的那一笔。"
"他补的是你。"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些光流动得更快了,从脚底涌上来,从头顶漫下去,像潮水在身体里涨落。
"你在他那里,变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他忽然想看那幅画。
想看一看那片深灰色的海,海面上有没有光,岸边有没有一棵树,树干上有没有刻着谁的名字。
他想看那个人补上去的那一笔是什么样的。
是深的还是浅的,是浓的还是淡的,是暖的还是冷的。
"你以后会看到的。"
那个声音说,平平的,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话来的确定。
"你画过的每一幅画,每一笔,每一滴颜料,都没有浪费。"
"它们都去了该去的地方。"
他想到那些被他画废了的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的,被他自己撕掉冲进水里的,被他压在箱底再也没拿出来过的。
原来它们都去了该去的地方。
他想到那些坐在画室里的深夜,灯管嗡嗡地响着,整个城市都睡着了,只有他和他的画还醒着。
那些深夜也没有浪费。
它们变成了光。
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颗光团在他掌心里跳着,温的,柔的,像一颗小小的、被什么暖着的心。
他忽然很想流泪。
但不是悲伤的流。
是那种一个人走了太远的路,终于坐下来,有人递过来一杯温水的那种流。
他松开手,光团还在那里,亮着,稳稳的。
他抬头看那个穿着长袍的人。
那些袍子上的颜色一直在动,像云经过天空,慢慢流动着改变着形态。
他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能从喉咙里出来了,轻轻的,但不碎。
"你是什么。"
那个人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心里知道。"
许洄游看着那些流动的颜色,看着发梢透明的光,看着那只收回袍子里去的、骨节分明的手。
他确实知道。
他见过这幅画。
在很多年前,在他还没拿起画笔之前,在他还没学会怎么把心里的东西放到纸面上之前,他就见过这幅画。
在一本书里。
宗教画册。
那幅画上也有一个人,穿着很长的袍子,站着,身后是极深极深的光。
他当时看不懂。
但他记住了。
记住的原因是那个人的神情——不是庄严,不是神圣,是一种更简单的东西。
像是看着一个一直在哭的孩子终于不哭了,然后站在他面前,安静地陪着他。
他站在那个人面前,光在他周身绕着,一圈一圈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的,亮着,能看见骨头里那些细细的光脉。
他开口问。
"我一直是被接住的是吗。"
那个人没有说话。
但他的神情回答了。
他不是现在才被接住的。
在每一条他以为自己在往下坠的路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双手一直在。
在他画那幅海之前,在他在酒吧喝下那半杯酒之前,在他写下"我脏了"之前,在他蹲在洗手间角落里抱着膝盖想死之前。
那双手就在。
只是他看不见。
只是他要走过所有的这些,走到这里,走到光里,被那些光洗过一遍又一遍,才能真正地看见。
他看见那双手了。
像是一整幅画在他面前铺开了。
他看见自己站在画布前,握着笔,手在抖,颜料管被攥得变形。
那双手就在他握着笔的手的后面,不握住他,只是贴着,像风贴着你的后背。
他看见自己缩在墙角,把那件破衣服裹紧,低着头,眼泪掉在地面的裂缝里。
那双手就在墙的背后,贴着墙的另一面,掌心对着他的脊背。
他看见自己哭着对镜头说"别看"。
那双手就遮在镜头前面。
他走过了那些路,那些被光洗过的、被光带走的路,那些他以为是黑色的路。
现在他回头,看见那些路上洒满了极细极细的银白色光点,每一颗都在亮着。
"那些不是路,"他听见那个声音说,"那些是你自己。"
许洄游忽然明白了。
那些黑色不是黑色。
是他自己,是他自己的另一种样子,是他还没有被光洗过的样子。
那些路、那些深不见底的灰蓝、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那些画不出来的空白。
全部都是他自己。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
他只是在走,在走着走着,从一种状态走进另一种状态。
像水变成冰再变成水再变成蒸汽,一直是那个H?O,只是换了形态。
他站在这片光里,透明的,发着光的,胸腔里有一团温热的在跳。
他还是他。
那些"脏了"和"想死"都是他。
这个站在光里的,也是他。
他把手抬起来,举到面前。
光从指缝间穿过,细细的,像穿过梳子的发丝。
他忽然想握住什么。
他握住了。
不是空的,他能感觉到掌心里有什么——温度、形状、重量,像一只手的轮廓填满了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掌心是空的,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一只手。
他收拢了手指。
那只手也轻轻地回握了他一下。
他站在那里,握着那只看不见的手,周围的光绕着他转,一圈一圈的,像在织什么。
他感觉到身上那些旧的伤痕在发光。
不是疼痛的光,是别的光。
那些伤痕变成了金色的细线,从他的手腕开始,沿着小臂往上走,绕过肘弯,覆上肩头,蔓延过锁骨,一路延伸到心脏的位置。
那些金色的线在他皮肤上亮着,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网。
每一道伤痕都是一条线。
每一条线都在亮。
原来那些伤痕不是损坏。
它们是什么东西留下来的笔触。
有些笔触是为了画出一幅好画,必须先涂上去的底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金色的线,亮着,温着,像一条一条极细的河流。
"你身上有一幅画。"
他知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光。
光里有一层极薄极薄的水面,他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影子是完整的。
手、脚、肩膀、头,全都完整的。
那个倒影的胸口也在发光,和他一样,和他们一样。
他看了那个倒影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水面。
手指触到水面的时候,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倒影碎了一下又聚拢了。
聚拢之后的倒影,嘴角是弯的。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冲他微笑的倒影。
倒影里的他,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衣服,领口平整,袖口卷到小臂,发梢微微翘着,眼睛里有光。
那个他看着岸上的他,目光很柔。
许洄游忽然很想记住这一刻。
不是记住发生了什么,是记住这种感觉。
记住光穿过手掌时那个温度,记住胸腔里那颗心跳的节奏,记住那只看不见的手回握他时的力道。
记住那些伤痕变成的金线,在皮肤上亮着,像极细极细的河流。
他站起来。
袍子流动着。
"时间到了。"
许洄游听见那个声音说。
他点了点头。
他知道。
光开始退了,像潮水退去一样,从他脚踝的位置缓缓往下走,露出地面前一秒还在被光覆盖的部分。
那些金色的线在他皮肤上闪了一下,然后也慢慢暗下去了,像蜡烛被吹熄,留下一缕细细的余温。
但他感觉它们还在。
虽然看不见了。
它们还在,像河流流到了地下,你看不见水面,但水一直在流。
那只看不见的手也松开了,从他掌心里滑出去的时候,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掌心,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要走回去了。
回到那个有重量的地方,回到那个有声音、有颜色、有冷暖的地方,回到那个他曾经想离开的地方。
但他不怕了。
他知道那里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呼吸,都只是光在水面下的另一种流动。
光没有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在他身上。
在他走过的那段路里。
在那些他以为已经丢掉、其实一直收着的画里。
他站在将散未散的光里,最后看了一眼面前那个穿着长袍的人。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但他笑了。
那笑不是用嘴角做的,是整个人的温度变了一下,像一幅画上所有的颜色同时柔和了一个度。
许洄游也笑了一下。
很浅,但很真。
然后他闭上了眼。
他感觉到自己在下沉,像羽毛落了很久之后终于要触到水面。
四周的光在退,从亮到暗,从暖到凉,从透明到有重量。
但他胸腔里那颗光团还在。
亮着。
在他肋骨内侧那个空腔里,不大不小地亮着,温温的,像冬天壁炉里最后一块炭。
它没有熄灭。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亮着。
这时他梦到了宋游珩。
梦里的光忽然变了,从那种银白色的温润的亮,变成了一种更沉的颜色,像黄昏和黑夜交界的那一瞬,天还亮着但暗已经压过来了。
他看见宋游珩站在那里,站在一间他没见过但又能感觉到是什么地方的屋子里,光线昏沉,墙壁是灰的,地上散着碎玻璃和断掉的木头。
宋游珩的眼睛红着,是从里面红到外面的那种红,眼眶里全是血丝,眼白被那些红丝铺满了,像裂开的瓷器。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伤口,他见过这道伤口,在那个真实的房间里,宋游珩推开门冲进来的时候,那道伤口就在渗血。
但梦里血没有往下淌。
它在那个伤口表面凝住了,像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嵌在皮肤里,没有流下去。
宋游珩的嘴唇在动,他在说什么,声音是撕裂的,从嗓子最深处被扯出来的那种。
许洄游听不清。
那些字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像隔着水听岸上的人喊话,声音是闷的,断的。
但他能看见宋游珩的表情。
恨。
那种恨深到发亮,像一把磨了太久的刀,刀锋上有一层细密的白光。
宋游珩的拳头攥着,指节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对面站着魏顺言。
许洄游看见那个人的时候,后背那块皮肤猛地凉了一下,像有一只手突然贴在了他脊椎上。
魏顺言站在那里,歪着头看宋游珩,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觉得这一切很有意思。
他比宋游珩矮一些,但他的姿势是松弛的,松松垮垮地站着,像一头吃饱了的猫看着一只炸了毛的同类。
宋游珩冲上去了。
两个人撞在一起的声音很闷,"咚"的一声,像两个装满东西的麻袋互相砸。
宋游珩的拳头砸在魏顺言的脸上,魏顺言的头被砸得偏到一边,但他没有倒,他抬手用手肘撞了宋游珩的肋骨。
宋游珩闷哼了一声,但没有退,反而又往前顶了一步,膝盖顶在魏顺言的腿弯里,两个人一起往地上倒。
许洄游站在旁边,他动不了,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光里,每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看着宋游珩把魏顺言按在地上,一只手攥着他的领口,另一只手抬起来又砸下去。
宋游珩的嘴里一直在说,那些字断断续续的,但他忽然能听清了。
不是因为声音变大了,是因为风变了方向,像有人把一扇窗户打开了,那些声音顺着风灌进了他耳朵里。
"把他还给我。"
宋游珩的声音是哑的,是劈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那种用力。
"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你把他还给我。"
魏顺言被按在地上,脸上有血了,嘴角破了一块,但他在笑。
他看着宋游珩的眼睛,笑着,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宋游珩的拳头又砸下去了。
"还给我。"
"他是我的人。"
"你动了他。"
许洄游站在那片改变了颜色的光里,看着宋游珩的侧脸。
那个侧脸是湿的。
汗,还是别的什么,看不清。
宋游珩的嘴唇在发抖,不像是愤怒会引起的抖,像冷。
魏顺言躺在地上,歪着头,目光从宋游珩脸上移开,移向许洄游站着的方向。
他没有看见许洄游。
但他的目光停在那个方向,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你急什么,他不一直都是我的东西吗。"
宋游珩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领口。
"他不是东西。"
宋游珩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他是许洄游。"
"他是他自己。"
"他……"
宋游珩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许洄游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胸腔里那颗光团震了一下,像有人在钟的外面敲了一下,钟还在响着。
许洄游站在原地,动不了。
但他发现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件事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这么多年一直沉在那里,他不知道它在那里,水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他现在低下头看,透过那层水,他看见了那颗石头。
魏顺言。
他害死了宋游珩的爷爷奶奶。
他忽然想起来,那些年月里,有一个人一直在查,一直在找,一直在等。
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能把许洄游藏起来这么多年的人,从暗处被拽出来。
他想起宋游珩坐在他旁边的时候,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着,眉头是微微皱着的。
那时候他以为宋游珩在看病历。
现在他知道了,宋游珩在看那些查了很久的、一直查不到的东西。或许他并没真正的查出些什么,毕竟魏家将事情瞒的很严。
他想起宋游珩他爷爷奶奶的事,魏顺言的车祸导致宋游珩失去亲人。他记得很清楚,爷爷奶奶对他很重要。
宋游珩没有说,因为他觉得那些事该他自己扛。后来还是徐方惠的电话……后面的事情他不想再回忆
许洄游站在那片光里,看着梦里的宋游珩跪在地上,一只手掐着魏顺言的喉咙,另一只手还攥着他的领口。
宋游珩的后背弓着,肩胛骨从衣服底下凸出来,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许洄游忽然很想走过去。
他想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宋游珩的后背上,告诉他不用再找了。
那个人就在这里。
他已经找到了。
不是找到了魏顺言,是找到了别的东西。
他找到了那个被拿走的部分,那个被扯掉的部分,那个他以为永远缺了的部分。
他找到了他自己。
许洄游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知道那句话已经说出来了。
宋游珩的后背忽然停住了。
他停止了动作,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然后他缓缓地回过头来。
他没有看向许洄游站着的位置,但他看向了这个方向。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的汗和血混在一起,嘴角有一道裂口。
但那个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一下。
许洄游想,这个人刚刚说"把他还给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想的是"他还活着吗"。
还是"他还会回来吗"。
还是"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宋游珩每一次说出那句话,胸口那个位置都会缺一块。
每说一次,缺一块。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每一次说"把他还给我",那个洞就大一点。
许洄游看着那个洞。
它不在宋游珩的身体上,它在他的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在他后背正中,像一块被凿掉了一块的壁。
现在那个人跪在地上,一只手按着魏顺言,另一只手攥着领口。
他在问。
"他在哪。"
"你把他还给我。"
许洄游想起那本日记里他写的东西。
他写"我脏了"。
他写"我要死"。
他写"人越来越多了"。
那些字被宋游珩翻开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他看那些字的时候,他心脏的位置也在缺。
他一直在缺,从开始到结束,从许洄游不见的那天晚上到他在那个破屋子里找到缩成一团的许洄游,他的胸口一直在缺。
他从来没有补上。
他只是把那个缺口盖住了,用一个医生的表情,用一遍一遍打电话的手指,用连夜翻完所有监控的眼睛。
许洄游站在光里,隔着那层梦和真实的边界,看着宋游珩的后背。
他忽然明白了。
他在那个破屋子里缩着的时候,说"你别过来"的时候,说"你不要看我"的时候,宋游珩蹲下来,说"让我带你走"的时候。
那一刻,宋游珩胸口的缺口没有补上。
他把自己的缺口撕开了,从里面拿出一块东西,放在了许洄游手心里。
他什么都没说。
但许洄游现在知道了。
那个蹲下来伸出手的人,手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给出去的,比什么都多。
梦里的宋游珩还在和魏顺言扭打着,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隔着风,隔着那道他和许洄游之间的光。
但那些话里,他听得最清楚的一句,反反复复穿过了所有杂音的——
"把许洄游还给我。"
"把许洄游还给我。"
许洄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他忽然想帮他站起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能动了。
又一步。
他走到宋游珩的身后,蹲下来,伸出那只在梦里一直是透明的手,穿过那些变了颜色的光,轻轻落在了宋游珩的肩膀上。
宋游珩的后背停住了。
魏顺言也不动了。
梦里的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人关了一盏灯。
暗下来之后,许洄游看见宋游珩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感觉到自己手心里有一层极细的震动,从宋游珩的肩膀传到他的掌心里。
那不是冷的。
那是热的。
他低下头,凑在宋游珩的耳边,声音很轻很轻。
"我在这里。"
他顿了顿。
"你不用找了。"
宋游珩的后背不动了。
魏顺言的脸在暗下来的光里模糊了,像水墨画里被水洇开的一笔。
"许洄游。"
宋游珩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低低的。
许洄游没有回答,但他手上的力道重了一点点。
宋游珩的嘴唇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个动作,像嘴角终于松了。
许洄游蹲在他身后,隔着那层梦,看着他把魏顺言按在地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魏顺言的身影慢慢退散了,像一件被风吹走的衣服,越变越薄,越变越远,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剩下宋游珩跪在地上,后背微微弓着。
许洄游的手还在他肩膀上。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许洄游感觉到风是暖的。
他把另一只手也搭上去了。
两只手贴在宋游珩的肩膀上,他感觉到掌心里那些细密的震动一点点平了,像被抚平的纸页。
他开口说,不是对着宋游珩,是对着那阵风,对着那片暗下去的光。
"敬畏神明,护佑所爱。"
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风停了。
宋游珩的肩膀在他手心里慢慢地直起来了。
许洄游看着他的后背,看着那两块肩胛骨从凸起到平缓,看着他颈后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极细的、金色的、像极细的河流一样的痕迹,从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亮了一下,又暗了。
然后宋游珩转过身来。
他的脸出现在许洄游面前,隔着很近的距离,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额头上那道血口子还是在那里的。
但他看着许洄游。
他看着许洄游的眼睛。
"许洄游。"
他叫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最后一块拼图被放进它该在的位置。
许洄游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从他肩膀上移下来,移到他的手背上,轻轻地覆着。
梦在收拢了。
那些光的边角在往内卷,像一张纸被火从边缘开始吞噬。
但他手里的温度还在。
宋游珩的指节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梦的最后一瞬,许洄游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一根线穿过针眼。
"敬畏神明,护佑所爱。"
那句话没有由来,没有出处,像他自己说过,又像宋游珩说过,像他们一起说过。
世界的光明渐渐淡去,他知道——梦该醒了。
他要给宋游珩一个回答。
——爱即我心,亦托苍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