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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聚光灯外,我在等你 登台怯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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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末的金陵,冷空气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要把整座古城都捏成一块冰冷的琥珀。校园里的梧桐叶子早就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张牙舞爪。然而,学校大礼堂里却热得发烫,像是另一个世界。
元旦联欢会,这是高二上学期最盛大的节日,也是沉闷学业里唯一的喘息口。彩带、气球、廉价的喷雪罐,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从男生宿舍偷运出来的方便面味和汗味,混合成一种名为“青春躁动”的奇特气体,熏得人头昏脑涨。
沈思玥报了一个诗朗诵,艾青的《我爱这土地》。
这并不是她的意愿,甚至可以说是一场“阴谋”。
起因是几天前的晚自习,室友林晓一边啃着鸡腿,一边看着趴在桌上唉声叹气的沈思玥,突然冒出一句:“思玥,你天天围着梦笛转,离了她就活不了了?我看你那点儿自信都是梦笛给的。敢不敢报个节目,让你家那位看看,没了她在你旁边晃,你照样能发光?”
那时的沈思玥,被那句“自信都是梦笛给的”刺中了软肋。她鬼使神差地填了报名表,选了一首最长的诗,以此证明自己并非只能依附于梦笛而存在。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每天放学后的彩排,成了沈思玥的噩梦。
大礼堂空旷得吓人,穹顶高得让人心慌。几百个空座位黑压压地张开嘴,像是要把台上那个渺小的身影吞没。那束惨白的聚光灯打下来,不再是舞台的光环,而像是审判的目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头皮发麻。
“停!停!停!”
文艺委员不耐烦的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像是指甲划过黑板。他手里挥舞着节目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沈思玥,你这是在念经超度谁呢?还是悼念你死去的脑细胞?感情呢?眼里要有光!不是让你站在那儿当木桩!”
沈思玥窘迫地站在舞台中央,手指死死绞着白色毛衣的下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鼻尖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片,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原本背得滚瓜烂熟、甚至连标点符号都记得的稿子,此刻像是长了脚,全都从脑子里溜走了,只留下一片刺眼的白。
“我……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她结结巴巴地重复着最后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爱得深沉?你这叫爱得敷衍!”文艺委员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下一个!沈思玥你下来琢磨琢磨,别浪费大家时间!”
沈思玥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下台,躲进了后台厚重的天鹅绒幕布后面。那里光线昏暗,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布料的味道。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林晓说得对,她离开梦笛果然什么都不是。她根本不该逞强,不该试图证明什么。
就在她眼泪即将决堤的时候,幕布被掀开一道缝。
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是梦笛。
她没穿演出服,依旧是那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蓝白校服,外面套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羽绒服。她手里拿着两瓶刚泡好的热牛奶,瓶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梦笛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上台——虽然沈思玥躲在后台,但她还是先走上了那令人畏惧的舞台。她走到沈思玥刚才站的位置,感受了一下那束灯光的刺眼,然后才转身,面向后台。
她弯下腰,将一瓶牛奶塞进沈思玥冰凉的手里。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抚上她的后背,掌心温热,顺着脊椎轻轻顺了几下。那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却比任何言语都有力量,像是在给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顺毛。
“喝点热的,润润嗓子。”梦笛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像是定海神针,“忘了词,就看我那个方向。别看那些空椅子,它们都是死的。”
沈思玥握紧了温热的牛奶瓶,贪婪地汲取着那股熟悉的皂荚香气,那是她在这个混乱世界里唯一的锚点。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梦笛。
“梦笛……我是不是很没用?连首诗都念不好……林晓说得对,我的自信都是你给的……”
“闭嘴。”
梦笛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蹲下身,与沈思玥平视,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是一眼见底的寒潭。
“你的自信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本来就有的。只是你习惯了躲在我身后,忘了自己也会发光。”
梦笛伸出手指,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痕,动作有些笨拙,却无比温柔。
“那首诗,我不懂什么意境,但我听过你念。你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的泉水,不是那种干巴巴的念经。你不需要模仿别人,也不需要证明什么给谁看。你把那首诗,念给我一个人听就够了。懂吗?”
沈思玥用力眨了眨眼,把剩下的泪水逼回去,重重点了点头。
“懂了。”
“起来。”梦笛站起身,顺手把她拉起来,拍了拍她裤子上的灰尘,“再去走一遍。这次,眼里别看那些椅子,看我。我就坐在那个角落里。”
从那天起,每天的彩排成了两人之间的秘密。
沈思玥不再害怕那束光,因为她知道,无论光有多刺眼,梦笛都会在她视线能及的地方。
而梦笛,也总是能在那个固定的时间点,出现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她不说话,不鼓掌,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有时候拿着单词本,有时候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台上那个白色的身影。
正式演出那天,气氛比彩排时凝重了十倍。
礼堂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空气浑浊闷热,人声鼎沸,像是煮沸了一锅粥。高二的学业压力太大了,每个人都想在这短短的两个小时里彻底放纵一回。
荧光棒挥舞成一片光海,口哨声、尖叫声、还有后排男生起哄的歌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能将人轻易淹没的声浪。
沈思玥作为倒数第三个节目出场。报幕员甜美得有些虚假的声音响起时,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没有看台下的光海,而是透过幕布的缝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位置。
倒数第三排,靠近过道的边缘。
那是梦笛的专属座位。
那个位置视野极好,能清楚地看到台上的一举一动。周围的同学都在兴奋地挥舞荧光棒,只有她安静得像一尊入定的雕塑。她没有带单词本——这对于视时间如金的梦笛来说是罕见的奢侈,她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而专注地注视着舞台入口。
她甚至没有看主持人,而是看着那道即将被掀开的幕布。
那一刻,沈思玥的心定了。
像是漂泊的船看到了灯塔,流浪的人看到了家门。
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耳膜之外,世界只剩下她和那个角落里的梦笛。
音乐响起,是舒缓而苍凉的钢琴曲。音符像水滴,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沈思玥走上台,聚光灯再次打在她身上。这一次,她没有瑟缩,没有闪躲。
她的目光穿越了层层叠叠的人头,准确无误地锁定了梦笛。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假如我是一只鸟,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不再飘忽,不再像是在完成任务。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只属于她的温柔和坚定,像是一条涓涓细流,淌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她不是在朗诵艾青的诗,她是在对着梦笛诉说。
她在说,哪怕这个世界充满了苦难和风暴,哪怕前路漫漫看不到尽头,但只要梦笛在那个角落里看着她,她就愿意化作那只鸟,用嘶哑的喉咙,唱出最美的歌谣。
她在说,这片土地,不仅是祖国的大地,更是梦笛脚下站立的地方,是她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领地。
台下的掌声雷动,尖叫声此起彼伏,荧光棒汇成了光的海洋。
但沈思玥充耳不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梦笛。
她看到,梦笛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其细微、却只属于她的笑容。那是无声的赞许,比任何雷鸣般的掌声都更能抚慰她的灵魂。她看到梦笛微微颔首,那是一个肯定的信号,告诉她:你做得很好。
那一刻,沈思玥觉得,为了这一个眼神,为了这一个点头,她在后台流过的眼泪,在彩排时受过的委屈,都值了。
节目结束,沈思玥鞠躬致谢。按照流程,她应该从舞台侧面的台阶走下台,进入后台通道。
她的心脏还在狂跳,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她。
就在她拨开厚重的侧幕布,踏入后台昏暗光线的那一刹那——
一只微凉却熟悉的手伸了过来,精准地、有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梦笛。
她在那里等她。
像是一个守候宝藏的骑士,在探险者归来的第一时间,接住了她。
“演完了?”梦笛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语气是一贯的淡然,却比平时柔和许多,像是冰雪消融后的春水,“念得很好。”
她的手心也很潮,显然刚才等待的时候也并不平静,但她很好地隐藏了这份紧张,只留给沈思玥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梦笛!你……你怎么在这儿?”沈思玥又惊又喜,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没想到梦笛会特意在这里等她,而不是坐在座位上等她回去,或者像其他家长那样去后台找老师。这是一种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默契。
“怕你找不到路。”梦笛淡淡地说了一句,顺手接过她手里因为紧张而被捏得变形的牛奶瓶——那是她刚才塞给她的,她居然一路握着。梦笛将它和另一瓶放在一起,然后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这次不是手腕,不是指尖,而是手掌相贴,十指并未紧扣,但那份温热已经足够,足够驱散后台通道里所有的阴冷和不安。
后台通道里人来人往,混乱不堪。有准备上场的演员在热身,有搬运道具的工人在吆喝,还有化妆师端着颜料盘匆匆跑过。
有人好奇地回头看她们牵在一起的手,眼神里带着惊讶和探究。
但梦笛毫不在意,甚至将沈思玥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用自己并不宽厚的背脊帮她挡住了过往的磕碰和那些窥探的目光。
“手怎么还是这么凉。”梦笛低头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松开手的意思,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全都传递给她,“以后别报这种节目了,吓都吓死你了。下次想念,念给我听就行。”
“我不怕……”沈思玥反手回握住她,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力量和温度,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舒坦,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烟消云散,“有你在台下看着我,我一点都不怕。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梦笛线条清晰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梦笛。”
“嗯?”
“谢谢你刚才在下面等我。”
“嗯。”梦笛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沈思玥看见,在通道昏黄的顶灯照射下,梦笛那白玉般的耳根,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像是雪地里晕开的胭脂。
梦笛牵着她,穿过嘈杂的人群,走过堆满杂物的角落,走过贴满海报的墙壁,一路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松开手。
她们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默契的协奏曲。
回到宿舍,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最后一首劲歌热舞的余音。
世界瞬间清净了。
梦笛才松开手,转身去倒水。她的动作有些刻意的自然,似乎想掩盖刚才那一瞬间的动容。
“梦笛。”沈思玥叫住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梦笛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用那只刚才牵过她的手倒水,水流哗哗作响。
“嗯?”
“谢谢你。”沈思玥走到她身后,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的腰,把脸贴在她温暖的后背上,“那首诗,我只想念给你一个人听。也只有你能听懂。”
梦笛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她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转身,只是任由她抱着。
过了许久,久到水快要溢出来了,梦笛才伸出另一只手,关掉了水龙头。
她转过身,看着怀里那个像树袋熊一样挂着的女孩,眼神深邃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沈思玥。”
“嗯?”
“以后这种场合,我都会在。”梦笛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像是在宣读一个神圣的誓言,“你只管往前走,回头或者转身,我都在。”
她顿了顿,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沈思玥的鼻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不过,下次不许再哭鼻子了。难看。”
“嗯!不哭了!”沈思玥用力摇头,笑得像朵太阳花。
这个元旦,聚光灯下,她是万众瞩目的主角;聚光灯外,梦笛是她唯一的归途。
那根无形的线,在歌声与喧嚣中,被拉得更紧,更牢不可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