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就是缘分》哈哈很暴躁

1、橘子硬糖 2002年

　　第一章：橘子硬糖
　　二〇〇二年九月一日，江南的暑气还未散尽，金陵市实验幼儿园的操场上蒸腾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和塑胶跑道的热气。
　　三岁的沈思玥是被外婆牵着来的。她穿着一条崭新的鹅黄色连衣裙，头上扎着两个不对称的小揪揪——因为出门前她挣扎得太厉害，外婆的手抖了一下。到了门口，她像只受惊的小鹌鹑，死死扒着外婆的裤腿，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往幼儿园里迈。
　　“玥玥乖，里面有很多小朋友，还有积木和滑梯……”外婆哄着她，有些无奈。
　　沈思玥不管，她只要妈妈，要那个在“玥阅斋”书店里总是抱着她读书的妈妈。她扁了扁嘴，一颗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旁边，一个穿着整洁的白衬衫配背带裤的小女孩安静地站着。她比沈思玥高出半个头，留着齐耳的短发，看起来像个瓷娃娃，只是表情过于严肃，像个小大人。
　　这是梦笛。她的父母都是高中老师，送孩子入园讲究“狠下心，快刀斩乱麻”。所以梦爸梦妈已经径直走向了家长登记处，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梦笛的目光落在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同龄人身上。她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生物为什么会流出咸咸的液体。她不喜欢吵闹，但眼前这个小姑娘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倒也不算太难听。
　　她慢吞吞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那是妈妈为了奖励她今天没赖床给的。橘子味的硬糖，金灿灿的糖纸在阳光下很漂亮。
　　梦笛迈着小短腿走过去，伸出那只拿着糖的手，挡在了沈思玥的视线前。
　　“别哭了。”梦笛开口，声音还带着奶气，语气却老气横秋，“眼泪流出来咸咸的，不好吃。”
　　沈思玥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盯着那颗糖，又看了看梦笛。这个小女孩的表情太酷了，不像其他小朋友那样要么吓哭要么嘲笑她。
　　“给你。”梦笛把糖塞进她手里，“这个比眼泪甜。”
　　沈思玥握紧了那颗带着对方体温的糖，手心传来黏糊糊的触感。她吸了吸鼻子，试探性地问：“那……那你吃我的奶糖吗？”她另一只手还攥着妈妈早上给的两颗大白兔奶糖。
　　梦笛摇了摇头，表情严谨：“不行。糖吃多了会蛀牙，我爸爸说的。”说完，她转过身，也不管沈思玥跟不跟，径直走到旁边一棵香樟树的树荫下，抱着膝盖坐了下来，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
　　沈思玥看了看手里的橘子糖，又看了看那个独自坐在树下的背影。外婆趁机轻轻松开了手，朝她眨了眨眼，退到了一边。
　　操场上的喧闹仿佛都远去了。沈思玥捏着糖，挪动着小步子，一点点蹭到了梦笛身边。她没敢坐得太近，隔着半臂的距离，学着梦笛的样子，也抱着膝盖坐好。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叫梦笛。”梦笛没抬头，一边用一根小树枝拨弄蚂蚁，一边报上名字。
　　“我叫沈思玥。”沈思玥小声回应，然后把手里的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了梦笛身边的草地上，“这个……给你。我不告诉爸爸。”
　　梦笛的动作停住了。她盯着那颗白色的糖看了两秒，终于伸出手，拿了起来，仔细地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眯了眯眼，像是妥协，又像是享受。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份贿赂。
　　那颗橘子硬糖的甜味，在沈思玥嘴里化了很久。久到她忘记了刚才还要往外婆怀里钻的委屈，久到她开始敢偷偷侧过头，打量身边这个叫梦笛的小女孩。
　　梦笛吃东西很慢，含着那颗大白兔奶糖，腮帮子一边鼓起一个小包。她看蚂蚁看得认真，连眼睛都不怎么眨，只有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轻轻扇动。
　　“蚂蚁为什么要搬家呀？”沈思玥忍不住小声问，声音还带着刚哭完的沙哑。
　　梦笛终于舍得把视线从地面移开，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笃定：“要下雨了。它们要把粮食搬到高处去，不然会被淹死。”
　　“可是……天上有太阳啊。”沈思玥仰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除了刺眼的阳光什么都没有。
　　“云在变厚。”梦笛用树枝指了指天边，那里不知何时堆积了一层薄薄的鱼鳞状白云，“我妈妈备课的气象谚语里说，‘鱼鳞天，不雨也风颠’。虽然现在晴，但午后会变天。”
　　沈思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这个比自己高一点点的女孩简直无所不能。她不再说话，也学着梦笛的样子，托着腮帮子看蚂蚁。原来，不哭的时候，看蚂蚁搬家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果然，午后天空渐渐阴沉下来。等到午睡起床，外面已经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其他小朋友有的哭闹，有的兴奋地在窗边喊叫，只有沈思玥和梦笛依旧安静。沈思玥是因为有了新朋友和新糖吃，心情不错；梦笛则是因为早上预测对了天气，有一种小小的成就感。
　　生活老师拿来干净毛巾给孩子们擦脸。轮到沈思玥时，她有些抗拒，因为生活老师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雪花膏味道，熏得她鼻子痒。她往后缩了缩，正好撞进一个带着淡淡皂荚香的怀抱。
　　“我来吧。”
　　梦笛拿着自己的小毛巾，动作有些笨拙但极其轻柔地帮沈思玥擦了擦脸。她的指尖不经意划过沈思玥的脸颊，凉凉的。
　　“你的脸软软的。”梦笛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听不出褒贬，但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沈思玥愣愣地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比自己酷一点的女孩，其实也有一点点可爱。
　　晚饭后的自由活动时间，沈思玥终于完全适应了环境。她在积木区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兴奋地冲梦笛招手：“梦笛！你看我搭的‘玥阅斋’！”
　　梦笛正在角落里拼一幅拼图，闻声走过来。她看了看那堆根本看不出形状的积木，又看了看沈思玥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沉默了几秒，蹲下身。
　　“这里结构不稳。”她拿起几块长条积木，熟练地将底座加固，又在“城堡”顶端加了一个三角形的屋顶，“这样就不会塌了。”
　　原本丑陋的积木堆瞬间变得有模有样。沈思玥崇拜得眼睛都直了：“梦笛，你好厉害！”
　　“没什么。”梦笛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这天晚上，小朋友们排排坐看动画片《猫和老鼠》。沈思玥怕黑，总觉得角落里有什么东西，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的梦笛身上靠。梦笛僵了一下，没有躲开，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小毯子分了一半盖在沈思玥腿上。
　　“梦笛。”沈思玥在动画片吵闹的背景音里小声唤她。
　　“嗯。”
　　“我们明天还能坐一起看蚂蚁吗？”
　　梦笛侧过头，看着沈思玥在电视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的小脸，轻轻“嗯”了一声。
　　“那后天呢？”
　　“嗯。”
　　“大后天呢？”
　　梦笛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那语气像极了她那位教物理的父亲：“只要你不嫌我闷，天天都可以。”
　　沈思玥心满意足地笑了，把脑袋往梦笛肩膀上一靠，安心地看起了汤姆猫追杰瑞鼠。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钻出云层，清辉洒在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小小身影上。这一天，沈思玥丢了眼泪，捡到了糖，也捡到了此后十几年都将与她生命紧密相连的——梦笛。
　　缘分这东西，有时候比气象谚语还要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