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轻渡温柔》怜幽草桉

20、晚风递纸 下午最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结束，夕阳斜斜斜挂在教学楼西侧，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走廊，成群结队的学生抱着作业本往食堂冲，楼道里满是说笑打闹的声音。
　　预备铃很快叮铃铃响起，喧闹人群一窝蜂涌回教室，方才空旷的座位瞬间坐满，原本清爽的教室一下子挤满热气。老旧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摇晃，扇出来的风裹挟着白日积攒的高温，混着粉笔灰、墨水和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闷得人呼吸都滞涩几分。

　　“天也太热了，这风扇跟没转一样。”前排女生哗啦一下拉开矿泉水瓶盖，仰头灌了大半瓶，侧过头和同桌吐槽，“再过两周运动会彩排，顶着大太阳站方阵，我感觉我要直接中暑。”
　　她同桌趴在桌面上有气无力地叹气：“别提运动会了，我体育本来就差，报了个跳远，每天放学都要留下来练习，胳膊腿全是酸的。”

　　两人的闲聊顺着热风飘到苏知晚耳边，她却半点听不进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数学试卷边缘，心底沉甸甸的。午休时母亲打来的电话还反复盘旋在脑海，那些理所当然、毫不在意她感受的话语，每一句都压得她心口发酸。

　　弟弟要报高价培优班，家里拿不出多余存款，母亲没有半分犹豫，直接要求她把这个月一千二的生活费全数打回家，只字不提她三餐开销、文具采购该如何解决。在家人眼中，她的需求永远无足轻重，牺牲她成全弟弟，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分。

　　水汽不受控制漫上眼眶，眼前的几何图形慢慢变得模糊。苏知晚慌忙低下头，尽量将脸颊藏在习题册后方，手指悄悄探进桌肚翻找纸巾，想偷偷擦掉快要滚落的眼泪。可桌底空空荡荡，早上出门满心烦躁，她完全忘了揣一包纸巾。

　　肩膀细微地轻颤，她死死抿住嘴唇，生怕自己一开口就控制不住哭腔。

　　一旁安静刷题的陆屿早就留意到她不对劲，方才前排同学吵闹时，他余光一直留意着身侧沉默的小姑娘。见她反复摸索桌肚，低垂的肩头满是无助，他没声张，安静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包全新的软抽，轻轻推到两人课桌中间的缝隙，动作放得极轻，没有发出一点响动。

　　“先用我的吧，我书包里还有一包备用的。”陆屿压低声音，刚好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平和温和，没有半点窥探的意味。

　　苏知晚睫毛猛地一颤，迟迟不敢转头看他，纤细指尖轻轻勾住纸巾一角，声音细弱又沙哑：“会不会打扰你做题？”
　　“不会，我刚写完一套卷子，正好歇一会儿。”陆屿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被晚风吹动的香樟树梢，刻意避开直视她泛红的眼尾，免得让她觉得难堪，“刚才前排聊运动会，你有报名项目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转移了苏知晚紧绷的情绪，她轻轻摇了摇头：“我运动不太好，就没报名。”
　　“没事，不想参加也不用勉强，到时候去操场看大家彩排吹吹风也挺好。”陆屿顿了顿，视线落回她满是涂改痕迹的草稿纸，“这道几何题卡很久了？”

　　“嗯，辅助线不知道该怎么画，两个定理我总容易弄混。”苏知晚拆开纸巾，轻轻按掉眼角湿意，淡淡的柑橘洗衣液香气萦绕鼻尖，是陆屿身上独有的干净味道。
　　“等晚自习后半段安静下来，我给你梳理一遍同类题型的解题思路，不难理解。”陆屿语气耐心，见她情绪稍稍缓和，又随口提起，“昨天宋今柚还和江熠吵起来了，两人为了运动会举班牌的位置争了半天。”

　　提起闺蜜，苏知晚唇角难得勾起一点浅浅弧度：“今柚性子活泼，本来就喜欢热闹，江熠总爱跟她抬杠。”
　　“他俩从小一起长大，欢喜冤家罢了，转头又会凑在一起分享零食。”陆屿说着，顺手把自己冰镇过的矿泉水往她那边推了一点，“天热，喝点水缓一缓。”

　　前排两个女生还在叽叽喳喳讨论运动会的服装，隔壁组男生互相传着小纸条，教室各处细碎的说话声、笔尖擦纸声、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交织在一起，是独属于盛夏高中晚自习鲜活又吵闹的模样。

　　窗外晚风穿过半敞开的玻璃窗，卷起几张落在窗台的草稿纸，轻轻飘落在两人课桌旁。苏知晚握着纸巾，心底积攒多日的委屈好像被这阵温柔晚风冲淡大半。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只会催促她懂事、退让，没有人留意她藏在沉默下的委屈，更没有人小心翼翼照顾她敏感自卑的自尊心。陆屿不过是递来一包纸巾，几句温和闲谈，却像一束柔和微光，悄悄照进她满是阴霾的青春里。

　　她小声道了一句谢谢，低头看着纸上乱糟糟的演算步骤，心里却不再像方才那般压抑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