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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自己而活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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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南城大学,空气里还闷着散不去的暑气。
沈昳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站在迎新广场边缘,看着周围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新生,觉得有些恍惚。
周围太吵了。那些笑声、交谈声、拖着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像一层厚厚的膜,把沈昳隔绝在外面。他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人群的游魂,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迟钝。
阳光很烈,晒得他后背微微发烫,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考上这所大学,沈昳花了整整三年。准确地说,是熬过了整整三年。
高中那三年,他活得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班里突然流传起关于他的闲话,说他打架犯事,是个极度危险的混混。
那些话并不恶毒,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死死困在中间。同学们看他的眼神渐渐变了,没有人再主动和他说话,没有人愿意和他同桌,连分组讨论时,大家都会默契地空出他那个位置。
沈昳不是没有解释过。
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他的母亲走得早,父亲只是常年酗酒,他根本没有打过架,更没有犯过事。他曾经无数次鼓起勇气想要澄清,想要告诉所有人真相。
可是,只要他一开口,那些拿钱办事的小混混就会立刻围上来,用阴冷、威胁的眼神死死盯着他,警告他“闭嘴”。紧接着,便是周围同学更加刺耳的辱骂和变本加厉的孤立。
更让他绝望的是,有些原本对他抱有善意、想要靠近他的同学,在得知传言后,他们的家长直接冲到学校大闹。家长们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个小混混,勒令自家孩子离他远点。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靠近他。他成了一个被全社会排斥的“危险分子”,一个谁碰谁倒霉的瘟神。
久而久之,沈昳连开口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明白了,在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和恐吓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他只能把真相死死地咽回肚子里,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化作书本上的文字。
他习惯了低着头走路,习惯了在别人的沉默里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只有在深夜的台灯下,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永远名列前茅的成绩单时,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才能稍微得到一点慰藉。
他花了很久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能笑,能说话,能假装自己没有被那些无声的避之不及毁掉。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体里有一部分已经永远地死掉了。
现在,他终于熬过了那三年,满怀希望地踏进了这所陌生的大学校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行李箱,小心翼翼地走进迎新广场。
就在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猛地僵住了。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就在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生。那人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正百无聊赖地靠在花坛边抽烟。那张脸,沈昳哪怕化成灰都认识。
那是高中时,拿钱办事、带头散播他谣言、堵在教室门口威胁他闭嘴的混混!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昳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人,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拖行李箱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噩梦……又跟过来了吗?
他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下意识地想要绕道走,想要避开那个让他恐惧的阴影。
就在他慌乱地转身,拉着行李箱往旁边退去的时候,却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砰”的一声轻响,沈昳手里的行李箱撞到了对方的腿上。
“对不起!”沈昳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地低下头,连声道歉,声音因为紧张而发紧。
他以为会遭到对方的斥责,但预想中的不耐烦并没有出现。
“哎,小心点,别摔着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让人安心的笑意。
沈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他很高,皮肤是那种很干净的冷白色,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半框眼镜。此刻,他正微微弯着腰,看着沈昳。
男人的眉眼生得极好,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持与克制。他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温柔里透着几分随和的开朗,像是一阵恰到好处的微风,瞬间吹散了沈昳心头的阴霾。
“没事,”男人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你宿舍在几号楼?我带你过去吧。”
沈昳呆呆地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
男人已经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了沈昳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掂了掂,笑着说:“你这行李看着挺重的,一个人拿多费劲,我帮你搬吧。”
沈昳张了张嘴,干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我自己可以……”
“跟我客气什么。”男人微微弯起眼睛,半框眼镜后的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我是大二的,叫蔺寒声。走吧,新生报到处人多,我带你抄个近道。”
他说完,直接提着行李箱,大步朝前走去。
沈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别人看他,要么带着避之不及的恐惧,要么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从来没有人,会带着这样温柔明朗的笑容,主动靠近他,说要帮他搬行李。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那个靠在花坛边抽烟的混混,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
沈昳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他看着走在前面的蔺寒声,看着他那轻松自在的步伐,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也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也许,那些灰暗的日子,真的已经过去了。
蔺寒声把沈昳送到了宿舍楼下,帮他把行李搬到了三楼。
走廊尽头的302宿舍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新生宿舍不是都满了吗?”沈昳看着宽敞明亮的房间,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蔺寒声把行李箱推到靠窗的那张空床铺旁,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这间宿舍原本也满了,但刚好有个同学临时休学,空出了一个床位。你正好可以住进来。”
沈昳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一个大一新生,竟然能住进大二学长的宿舍里。
看着眼前宽敞明亮的房间,沈昳的心里满是受宠若惊。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踏进大学校门,就能遇到蔺寒声这样热心肠的学长。不仅主动帮他搬行李,还顺路把他安顿到了条件这么好的宿舍
“进来吧,别站着了。”蔺寒声转过身,笑着朝宿舍里扬了扬下巴。
沈昳下意识地顺着蔺寒声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宿舍里还有两个人。
坐在靠门书桌前看书的男生抬起头。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皮肤是那种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轮廓极深,精致得挑不出一丝毛病,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陆辞言。大二,计算机系。”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说完便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书。
而在另一张床铺上,一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正盘腿坐着打游戏。听到蔺寒声的声音,他立刻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光着脚跳下床,大步朝沈昳走了过来。
“哟,这就是那个休学的哥们腾出来的床位啊?”男生长得很阳光,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热情得仿佛认识了沈昳很多年。
他上下打量了沈昳一眼,眼睛瞬间亮了,自来熟地凑上前:“我叫江野,大二的,也是计算机系的!小兄弟,你长得也太哇塞了吧!这长相,也太精致了!”
沈昳被江野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小声说:“你、你们好……我叫沈昳,大一,也是计算机系的。”
“计算机系的?”江野眼睛更亮了,一把揽住沈昳的肩膀,像对待自家亲弟弟一样,“厉害啊小兄弟!咱们系课业可重了,以后期末复习可就指望你了啊!”
沈昳愣了一下,看着江野真诚的笑脸,有些受宠若惊地摇了摇头:“我……我可以帮你划重点。”
“太够意思了!”江野哈哈大笑。
陆辞言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镜片后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江野搭在沈昳肩上的那只细嫩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江野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收回了搭在沈昳肩膀上的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那个……沈同学,你行李挺多的,要不要先收拾一下?”
他收回手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沈昳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但站在一旁的蔺寒声,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江野收回的手,半框眼镜后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翻涌起极度危险的阴鸷。那只手碰了沈昳的肩膀——这个认知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脑子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将那些翻涌的、见不得光的念头尽数压了下去。
就在他眼底阴鸷最盛的时候,陆辞言那道冷冽的目光恰好扫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陆辞言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江野身上,带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隐秘的占有欲…
而他要做的,只是确保江野这个迟钝的直男不会受到任何牵连。
至于蔺寒声要怎么发疯、怎么善后,那不关他的事。
最终,蔺寒声眼底的阴鸷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柔矜持的模样。
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以一种极其自然、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江野的手从沈昳的肩膀上拿开,顺势挡在了沈昳身前,隔绝了江野过于热烈的视线。
“行了,江野,别把人吓着了,沈昳你不是还要收拾床位吗?我帮你。”蔺寒声语气轻柔地开口,依旧是那副温柔矜持的模样。
“谢谢……学长。”沈昳抬起头,轻声对蔺寒声说。
蔺寒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很浅,语气正常:“不客气。以后大家都是一个宿舍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沈昳的桌上,然后转身离开了。
沈昳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宿舍里很安静。
沈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九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蔺寒声留下的名片,指尖微微发颤。
蔺寒声。沈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它像一束光,照进了他荒芜了太久的世界里。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自己终于可以好好活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