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秋风 ...
-
林岸敲响陈府东侧门的时候正值深秋。
北城的秋不同于南城的秋,泠冽的秋风毫不客气地往人衣袍里钻,让人全身的细胞充分迎接冬的到来。
林岸用一块大洋告别轿夫,抬头望着高高的陈府门匾,他苍白的脸上不由得泛起一丝红晕,一路的风尘也盖不住他的局促不安。
陈府的当家人前不久才迎来自己的五十岁大寿,门口还贴着祝寿的门联,林岸从未见过自己的这位“姐夫”,只从长姐寄的家信中听闻过陈府的情况。陈府现在的当家人是“姐夫”陈老爷,他有六位太太,自己的姐姐是五年前纳的三太,大太太是陈老爷的原配,死了十几年了。
陈老爷在大太太生前未纳妾,大太太一死,姨太太就一个接一个地抬进了陈府。
“你是何人呐?”听到敲门声的管家探出头。
被打破回忆的少年:“我……我是林岸。”
“林?哦——,三太太家的?”
“嗯。”林岸一路颠簸,累极了,他说完就提起脚边的藤条箱子,想往里走,不过一双手拦住了他。
管家皱巴巴的老脸上有一双浑浊的眼珠,却射出精明的神光,林岸敢保证,管家打量的重点放在了他提着行李箱的右手上。
“林少爷,您且等等,我让人去通报了三太太,再让人来迎您。”说完,大门咣的一声合上。
林岸习惯性地抿住上唇,他几乎想就这样打哪儿来回哪儿去,但是身上仅存的一个大洋才付给轿夫,干净的口袋让他僵住了脚步。
“诶,你站在门口做甚?”
林岸不知道自己这样站在门口多久,或许是一刻钟左右,他的全身被席卷的秋风浇透,凉意漫上心头。
这句疑问几乎算作救赎似的让他卸下胸口堵着的郁气。
他转头看向来人。
很高,这是林岸对陈祈安的第一印象。
林岸不矮,也有将近八尺,在人均吃不饱的年代,他能长这么高已属异类,不习惯仰视的他第一次抬首望向站在自己背后的男子。
“我……我是来府上借住的。”
借住,也算体面的理由。
陈祈安的眸子很黑,黑到仿佛能把这世上的所有光线吸收。
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少年的身后,眉峰极轻地蹙了下,高耸的眉眼轻微抬起,“那随我进去吧,别傻站着。”
“哦。”林岸的口音带着南城的烟雨,黏黏糊糊,不同于北城常见的爽利的吆喝。
“谢谢。”少年抬头又看了一眼陈祈安,他依旧没看清陈祈安的脸,只是懦懦的补充了一句。
陈祈安抬手挖了挖有点痒的右耳,错步上前,推开了大门。
林岸亦步亦趋,迈步绕过影壁,正对上了一双陌生又熟悉的眼睛。
“小弟,是我。”
一袭浅绿色旗装的美妇人正向他走来,她身边围着一老一小两个仆人,红润美丽的脸上不施脂粉,正挂着亲切的笑,看着林岸。
“姐!”林岸也笑着绕过身前似一座小山似的陈少爷,快步迎上,却在三步之外停下脚步。
他注意到姐姐略微凸起的小腹。
三太太看到自己弟弟脸上的迟疑,用手帕捂住嘴巴一笑,“没事,月份不小了,吓不着他。”
话虽这样说,三太太的脚步也未动,只一手搭着仆人,一手抬起招呼林岸转身随自己走。
林岸下意识跟随,只匆匆朝着陈祈安点头致意,他不认识这位高大的人物,但通过此人一身的气派确信应该是府上的某个少爷,只可惜长姐寄来的家书里,对陈府小辈的事只字未提。
绕过一道道门廊,连天空都被高大的灰墙遮掩,直到走进三太太的院落,林岸才舒了一口气。
死寂,这是林岸对陈府唯一的印象,即使一路上遇到不少来往的仆人。
但这些仆人脸上没甚表情,也和陈府一样,灰扑扑的。
林岸想同姐姐说几句话,比如一路上遇到的人和事,但话到嘴边,总感觉暗处有一双双眼睛在监视自己,等他追随这个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一双双麻木的眸子。
“到了,小弟。”
三太太的话打断了林岸的胡思乱想,他迈进三太太的院子,只觉得身上一轻,那如影随形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完全迈进院子而消失。
“这府里越发没有规矩了,陈启发那个老头子惯会见人下菜碟的,只要等到我生下……”
“哎呦,太太不值得为陈管家生气,当心气坏肚子里的小少爷。”李嬷嬷安抚地拍拍三太太的背。
三太美艳的脸上怒气一散,重新挂上笑盈盈的神色:“今天晚了,小弟你先在客房休整一晚,等明天再拜会这府里的人不迟。”
林岸看着骄矜的长姐,心中一瞬的担忧慢慢散去,脸上也不由得泛起涟漪。
“嗯!”
“对了,小虹,去房里把老爷送的平安符给舅老爷拿一个戴着。”
三太太身边年轻的小丫头应一声,进内间拿了一个红布包着的平安符,作势要往林岸腰上挂,林岸连忙用手接过:“我自己来就好。”
小虹笑眯眯的应了,放开手中的平安符,站回三太太身边。
三太太坐在上首,冲着李嬷嬷使了一个眼色,便拿起茶杯啜饮起来。
李嬷嬷心领神会地颔首,绘声绘色地讲起陈府里的现状:“舅老爷,你且放心罢,这府里虽说有五个太太,但老爷一个月有大半时间都歇在我家太太房里,更别说现在太太肚子里还揣着一个陈府的宝贝金疙瘩,前段时间老爷才正式把这府里的管事权交给太太,除了那被架空的陈管家,这陈府上下就没有不敬服太太的。”
三太太慵懒的拿起手帕挥了挥:“好了,这里没外人,说这起子拍马屁的话,本太太也不会给你发赏钱。”
林岸看长姐嘴上嫌弃,脸上的笑意却不假,默默地把一路上的局促不安慢慢放下。
“小弟,你今日遇到的是大少爷。”
“哦……”林岸知道长姐说的是自己门口遇到的男子。
看着三太太脸上有几分欲言又止,林岸才放下的心又提起一分。
“他……他倒是没什么威胁,日后有机会就慢慢知道了,不过你要答应姐姐,这府上除了我,其他人都不要相信。”
林岸飘忽的眼神掠过小虹和李嬷嬷,慢慢的对着长姐点点头。
“嗯,小弟谨记。”
三太太脸上扬起欣慰的笑,颇为慈爱的看着林岸:“我看你之前写的家书上说,想要继续读书?”
林岸面上一红,有些不安地说:“还是算了,今日不同往日,现在这光景……”
这番懂事的发言,让刚才还算开心的氛围凝固一瞬。
“嗯,还是得从长计议,急不得。”三太太脸上的微笑逐渐淡下。
——————
等到林岸洗去一身的风尘躺在陈府客房的床上,一阵阵的凉意又从四面八方袭来,林岸用棉被裹紧自己,透过床帘看向外面,银白的月光透过窗棂印在床前,屋外摇曳的树影穿过窗投影在墙壁上。
一室安静。
林岸把头埋进被子,心里反复想起自己走出长姐院落时她的话:“小弟,在这府里,多得是魑魅魍魉,你只当自己是身外人,不管不顾,不听不闻,不念不想,其余有我。”
魑魅魍魉?
林岸迷迷糊糊的睡去,脑海中不停的闪过从前看过的志怪小说,这觉睡得极不安稳。
“舅老爷?舅老爷?”
“嗯?”
“太太叫您过去,老爷来看你了。”
昏沉的头脑像被浇了一盆凉水,林岸猛地坐起,眼前一黑,痛苦地倒在床上。
“唔——”
舟车劳顿的他,在冷冰冰陈府睡一晚,原本就不太好的身体更虚弱了。
小虹被林岸的动静吓了一跳,忙快步走到床边扶起他:“舅老爷?可是吓到了?”
林岸伸手捂住头:“我没事。”
他挣扎着下了床,宽松的睡衣经过一晚的辗转反侧,变得皱皱巴巴,还让他蹭掉了几枚纽扣,浅浅露出胸前精瘦的薄肌,一颗鲜艳的红色小痣落在锁骨附近。
少年的皮肤透着白皙温润的光泽,丝毫没有被人看光的觉悟,躲过小虹想来扶他的手,“我自己来就好。”
小虹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错过眼神,当作看不见眼前的春光,低头退出房门,等到彻底看不到,才抬手拍拍脸颊,傻笑一声。
林岸从自己箱子里翻出唯一一身湖蓝长袍,仔细端详镜子中的自己,除了脸色略微苍白外,并无不妥。
深吸一口气,“没事,大不了就回家,不读书也无所谓。”
给自己打气一番的林岸迈步走出房间,“我好了,麻烦带路吧。”
——————
“你叫什么?”
陈家老爷倚在太师椅上,目光一错不错的看着林岸。
林岸对陈老爷的第一印象是:干瘦。
干瘦的手,干瘦的脸,干瘦的身躯,一切组合起来,释放出一股莫名糜烂的气息。
“我叫林岸。”
他的嗓子有点哑,约莫是来的这晚着了凉。
“平安符给他了吗?”陈老爷这句问话是对着三太太的。
“回老爷话,来前儿就给了。”三太太依旧脸上带着笑,红润润的嘴唇扬起完美的角度。
陈老爷转回目光:“你父母的事,节哀。”
林岸心中一耸,没想到陈老爷会说这一句。
林家原本在南城也算富甲一方,只比陈家差了一点,可惜林家这几代的当家只懂坐吃山空,到了林老爷这一辈,林家的光景已大不如前。
长姐会嫁到陈家,也亏了陈林两家几辈人在生意上有点往来,父亲为了家族生意,把长姐嫁去陈家,也只让林家续了五年气。
通商口岸一开,林家在南城的生意让外国人快速分食殆尽,林家迅速衰败,父亲不愿对外国人奴颜屈膝,在南城商场上处处受气,没两年就去了,而母亲也在失去父亲后快速凋谢。
这是林岸来投靠长姐的原因,他才十六,在南城虎狼环伺的地界,没有依靠就活不下去。
“嗯。”林岸一时无言,垂头答道。
听到这声节哀,他并不知道该说什么,父母的事他无能为力,在林府被过度保护的他,也毫无应对这种场景的经验。
三太太见状,忙用手帕捂住面容,“老爷,小弟他还小,这些事在家想来父亲也不说给他听的,您就看着妾的薄面上,不和他计较罢。”
陈老爷收回落在林岸头上的沉沉目光,确信这个少年只是个家道中落的小草包,那么昨晚三太太求自己的事也可同意。
“你也不算还小了,不能像从前在家似的无所事事,等开了春,和祈安一起上学吧。”
林岸一愣,这惊喜来得太突然。
三太太一喜,忙招呼自己的小弟:“傻孩子,还不谢谢姐夫。”
“谢……谢谢,姐夫。”
—————
了却一件心事的林岸,在三太院里习了一天陈府的大小规矩后,回到房间,不再惴惴不安,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当天夜里,林岸被一阵极轻的哭声惊醒。
声音从北边传来,隔着几重院落,若有若无,像个女人在压着嗓子抽泣。
他裹紧被子,不敢动。
黑暗中,他恍惚听到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轻轻合上。
有人从隔壁走出了房间——大概是往北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