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燕云衔》白籽沐

16、第 16 章 第十六

　　第十六章：修炼

　　江陌是在青丘岛养了整整一个月才被允许下榻走动的。

　　顾清檀收到狐族岛主传信时，正在洞府门口看着江行野蹲在雪地上用枯枝画剑谱。那人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雪面上，玄色衣摆被北风掀起，嘴里念念有词地比划招式，灵力虽只有三成，但每一下剑势都精准而流畅。

　　"你哥醒了。"顾清檀放下玉符。

　　江行野手里的枯枝顿住，回头看他。晨光里那张脸上的表情短暂地空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走进洞府穿好靴子系紧腰带，动作利落得像要去赴一场约架。

　　"我去青丘岛。"他说。

　　"我跟你一起。"

　　江行野系腰带的手停了停，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怕我又一个人跑掉？"

　　"怕你灵力不够飞半路掉海里。"顾清檀面不改色地拿起外袍披上，寒霜剑挂回腰间，"传送阵走。"

　　江行野笑了一声没反驳。两人并肩走出洞府，传送阵在雪地上亮起白光时，江行野忽然歪头碰了碰顾清檀的肩膀，力道很轻，像片树叶落在水面上。顾清檀没有躲。

　　青丘岛的日光比昆仑暖了不止一个境界。两人穿过熟悉的街巷到达灵兽苑旁的医室时，岛主已等在门口。这位狐族老者面色含笑地朝他们拱了拱手，将二人引入内室。

　　江陌靠坐在窗边的矮榻上。

　　日光从竹窗斜斜落入，把他苍白的面容照得几乎透明。他穿着一件素青色中衣，外面罩着狐族送来的厚氅，长发散在肩侧未束，整个人的轮廓比记忆中削薄了太多。但他抬头看见推门进来的两个人时，那双与江行野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弯了起来，褐色的瞳仁清亮而安稳。

　　"行野。"他开口，声音还带着久病初愈的沙哑，但语调平和，"瘦了。"

　　江行野站在门口没动。顾清檀侧头看他，见他下颌线绷了一下又松开，然后那玄色身影大步跨了过去，在榻边蹲下身，一把抓住了江陌垂在膝上的手。

　　"你醒多久了？"江行野问，声音压得低而平，顾清檀听出了底下翻涌的东西。

　　"五天前能睁眼了。"江陌任他攥着自己的手，嘴角那抹笑始终挂着，像春日里融冰的水流，"前天开始能喝两勺粥，昨天能坐起来。今天你们就来了，赶得巧。"

　　江行野低头看着他哥的手腕——比记忆中细了一圈，血管和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指尖微微泛凉。他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来，反手在自己后脑勺上抓了一把，笑得有点不自在："行，能坐起来就行。灵力呢？"

　　"剩不到半成。"江陌坦然地动了动手指，果然只有极淡的灵光在指尖一闪就灭了，"残魂剥离时经脉受损太重，以后大概就这样了。能自理，打架不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江行野蹲在榻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一屁股坐在榻沿上，把江陌往里挤了挤，两人肩并肩靠着竹窗。

　　"半成也行。"江行野望着窗外芭蕉叶透进来的碎光，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调，"以后我罩着你。打架我来，吃饭你管。"

　　江陌低低笑了一声，侧头看向门口一直站着没动的顾清檀。两道桃花眼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江陌的笑容加深了些，朝他微微颔首："顾剑尊，久仰。那日阵法里最后一剑，多谢。"

　　顾清檀走过来在榻侧的矮凳上坐下，与兄弟二人形成个三角形的坐姿。他目光从江陌的面色上掠过，又看了江行野一眼，淡淡道："举手之劳。你经脉损伤主要在丹田和右脉，若用昆仑的复元灵泉配合针灸温养，半年后灵力或可恢复至两成。"

　　江陌挑了挑眉："昆仑的复元灵泉，等闲人碰不得吧？"

　　"以饕餮封印功臣的身份申请，掌教会批。"顾清檀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递过去，"灵泉的使用时段与注意事项我列好了。你先养好这半月，灵力稳定些再行浸泡。"

　　江陌接过玉简展开看了两眼，眼角笑意更浓了。他侧头看了看自家弟弟，又看了看顾清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促狭："行野，你这位顾剑尊想得比你都周到。"

　　江行野"咳"了一声，耳根泛了层薄红："他做事向来周全。"他伸手拍了拍江陌的肩膀，"你先养着，我过几日再来看你。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让岛主传信——"

　　"你就别操心我了。"江陌把玉简仔细收进怀里，抬眼看向江行野，"你先把自己管好。灵力才三成吧？比我强不到哪去。"

　　江行野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他哥说的是实话。

　　从医室出来时已近正午，青丘岛的日光晒得街面暖烘烘的。两人并肩走在回传送阵的路上，江行野难得的安静，走了一段才忽然开口："我哥以前可厉害了。十六岁就能独战三阶妖兽，单手结印比双手还快。"

　　顾清檀"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以后他只能用半成灵力了。"江行野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但他说能自理就行的时候，笑得挺真的。比五年前他快被残魂吞完那会儿笑得真多了。"

　　他停下来，侧头看向顾清檀。日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实的东西，像冬日烧完的炉灰里还埋着足够暖手的余温。

　　"他能活着就行。"江行野重复了一遍那日在竹屋里说过的话，又加了一句，"咱们还能一起晒太阳、一起吃饭，这比什么都强。"

　　顾清檀站在他身旁，日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交叠着伸长向同一方向。他沉默了一息，低声说了句："嗯。"

　　回昆仑的路上江行野一直在琢磨修炼的事。

　　"灵力恢复太慢了。"他在传送阵的光里掰着手指算，"半月才从三成到三成半。我得想个更快的方法。"

　　顾清檀看了他一眼："你哥说让你先管好自己。"

　　"我知道。但我想快点恢复到能陪你下无量峰谷底的程度。"江行野转过身正对着他，传送阵的白光映亮他的面容，"那暗红纹路的来历你还没查出来，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翻书一个人下谷。双剑合璧比单剑快，你看上次打饕餮不就知道了。"

　　顾清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别开望向阵光外的雪景。传送阵到达昆仑山脚时，他开口："后山有处灵力汇聚的剑坪，常年有灵脉涌出，你若在那里修炼，吸纳灵力的速度至少比洞府快一倍。但位置偏远，来回不易。"

　　江行野的眼睛亮了："你陪我去不就行了？"

　　"……我还要翻典籍。"

　　"那我在剑坪练完剑，回来陪你看书。"江行野凑近了半步，传送阵的光刚散尽，昆仑午后的日光重新铺下来，把他那张脸照得生动而迫切，"你算算，上午我修炼你翻书，下午我陪你查典籍，晚上我做饭你验收。是不是比现在快？"

　　顾清檀被他那串安排说得没法接话，沉默了两息后才低声吐出两个字："随你。"

　　江行野笑得眉眼弯弯。

　　第二日清晨，两人便出现在了后山那处剑坪上。雪峰环绕中的一块平坦石坪，地脉灵力如清泉般从岩缝涌出，在日光下泛着淡蓝的微光。江行野盘膝坐在灵力最浓郁的中心点闭目运功，金色灵光从丹田缓缓溢出，如蚕丝般一圈一圈缠绕周身。

　　顾清檀坐在剑坪边缘的岩石上翻书，余光里那道玄色身影被灵光包裹着，安静而专注。偶尔有灵力波动起伏，像是修炼中遇了瓶颈，他便抬眼看一下；对方若是拧了眉，他便等一等，见眉头松开了再低头继续看书。

　　日光从东到西移过整片天空，剑坪上只有翻书页和灵力流转的轻响。

　　傍晚收功时江行野睁眼，猛地吸了口气——丹田里灵力果然比晨间厚实了些，虽然微弱但确实在加速恢复。他转头看向岩石上那道月白身影，顾清檀正合上书卷起身，朝他伸出手来。

　　"回去了。"

　　江行野握住那只手站起来，掌心贴着的温度让他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翘。两人并肩走下剑坪，晚霞把雪峰烧成橘红色，两道影子在雪地上拖得长而稳。

　　昆仑的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冰层深处的古老气息。但并肩走着的人脚步不急，一个手里的书卷还没合拢，一个袖口还沾着修炼时落下的灵光碎屑。同命符在交握的手腕间流转着暗金微光，安静而持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修炼、看书、去青丘岛看他哥，偶尔去灵兽茶馆喝一壶桂花酿。灵力慢慢涨起来，像春日里河水一寸一寸漫过石滩，不急不燥，但确实在往前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