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燕云衔》白籽沐

13、修养 第十三

　　第十三章：修养

　　传送阵的光散去时，昆仑的夜风裹着雪粒子扑了两人一脸。江行野靠在顾清檀肩上冷得缩了缩脖子，续灵丹的药力彻底褪尽后，他浑身软得像滩泥，如果不是腰间那只手一直稳稳箍着，他大概会直接瘫在传送台上。

　　顾清檀没说话，把他半拖半抱地带回了寒玉洞府。

　　暖阵还在运转，洞府里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热。顾清檀把人放到矮榻上，扯过被子盖好，又去把蜜水热了一盏端过来。整个过程他面部线条绷得很紧，动作却没有半分粗暴，甚至连把被子边角掖进榻缝的力道都控制得极轻。

　　江行野靠着软枕喝了半盏蜜水，暖意顺着喉管滑进胃里，他看了看榻边负手而立的顾清檀，那双清冷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目光沉静但压着什么没翻出来的东西。

　　他放下杯盏，清了清嗓子："顾……顾剑尊，我不是说了……不用找我的吗？你去忙你的……"

　　顾清檀没应声，只是把空盏接过去放在矮几上，又回到榻边站着，依然不开口。

　　江行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抬手摸了摸后颈，续灵丹反噬带来的酸胀还在颈椎处扎着，他咧了咧嘴："我这么说也是活了三百八十年的……用不着你担心——"

　　话音未落，顾清檀俯身下来，双手撑在榻沿两侧，将他整个人笼在身形与被子之间。距离骤然拉近到咫尺，江行野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那点雪粒子融化成的水珠。暖阵的光从背后映过来，给顾清檀的面容镀了层淡金的轮廓线，那双眼睛近在眼前，冷而亮，像昆仑万丈冰崖下最深处的那一潭水。

　　"三百八十年。"顾清檀开口，声音压得低而平，"三百八十年，你靠着续灵丹强行催动枯竭的丹田，独自下山走了三百里路，在一个散修集市上淘了几味不值钱的温养药材，然后靠在墙根上险些昏过去。"

　　他一字一句地说，每说一句，目光里的温度就低一分。

　　"你活了三百八十年，就是这么活的长进？"

　　江行野被他问得噎住了。他想说"续灵丹我有分寸"，想说"我淘的药材都是对症的"，想说"我总不能天天躺在这张榻上让你喂饭擦脸"。但所有话堆在嘴边，对上顾清檀那双眼睛时，忽然一句都蹦不出来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顾清檀是真的生气了。不是那种冷着脸呵斥两句的恼怒，而是压在了底下一整天的、翻涌着却不肯往外倒的、真正的担心。

　　"……我错了。"江行野最终说。

　　顾清檀直起身来，退开半步，面上神色依然没松。他转身从案头取来一枚新的玉符，注入灵力后递给江行野："明日开始，每日含服一次，可温养枯竭的丹田脉络。比你山下淘来的那些灵液强十倍。"

　　江行野接过玉符低头看了看，这玉符色泽温润，灵力绵长，分明是顾清檀自己用剑气凝炼了精纯灵力灌进去的。造价不低，至少耗了他小半日的功夫。

　　"你什么时候炼的？"他抬头问。

　　"昨晚。"顾清檀在榻边坐下，背对着他整理案上散落的古卷，"翻完藏经阁的典籍后睡不着，顺手炼的。"

　　江行野捏着玉符没说话。昨晚他去天枢峰处理浊气，回来又翻了一夜典籍，怕是根本没合眼。腾出来的功夫还给自己炼了枚温养符，早晨出门前压在枕边，本来打算等回来再给的吧。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趟下山，确实挺混账的。

　　"顾清檀。"他低声叫了一声。

　　顾清檀头也没回，但肩膀的线条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嗯。"

　　"我以后不乱跑了。要跑也等恢复灵力再跑。"

　　"……你最好记住这话。"

　　江行野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把玉符含进嘴里。温润的灵力顺着舌根化开，流经喉管、胸腔、丹田，确实比山下那些灵液醇厚绵长太多。他闭上眼靠在软枕上，感觉那股暖意正一寸寸地安抚续灵丹反噬留下的刺痛。

　　洞府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案上古卷翻动的声响和暖阵轻微的嗡鸣。江行野半阖着眼昏昏欲睡时，听见顾清檀的声音从案边传来，比方才轻了许多，像雪落无声的厚度。

　　"你下山前，至少留个方向。"

　　江行野的眼皮掀了掀，模糊地"嗯"了一声。

　　"至少让我知道去哪里找你。"

　　"……嗯。"

　　"别再让我对着空榻和碗底的字条站半天。"

　　最后这句话太轻了，轻到江行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努力睁开眼看向案边那道月白的身影，但顾清檀背对着他，长发从肩头垂落，指尖翻着一卷古册的边角，姿态如常，仿佛什么都没说过。

　　江行野盯着那道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暖阵的光把他的轮廓拢得柔和了几分，肩线从紧绷到松下来，落在案上的影子安稳而安静。

　　"顾清檀。"江行野又叫他。

　　顾清檀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等我灵力恢复了，"江行野的声音带着倦意，但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我陪你翻藏经阁。两个人翻总比一个人快。"

　　案边沉默了两息。然后顾清檀的耳廓慢慢浮起一层薄红，在暖光里若隐若现。他没回头，只从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江行野看着那片薄红，嘴角翘了翘，闭眼沉入了睡意。玉符的暖意还在丹田处缓缓流转，榻边有翻书页的声响和呼吸声，同命符在他枕边的手腕上流转着温润的暗金光芒。

　　他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