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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担心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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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担心
顾清檀从无量峰回来后,连续两日都在藏经阁里翻典籍。
那枚拓印了暗红纹路的玉简被他放在案头,旁边堆了数十卷古籍,从昆仑开山祖师的手札到历代掌教留下的封印杂记,他一本一本翻过去,却始终没找到与那纹路完全吻合的记载。暗红纹路的脉动规律像是某种更古早的东西,远在饕餮残魂出现之前就已埋在无量峰深处。
第三日清晨,掌教急召他去天枢峰处理新浮出的浊气斑痕。顾清檀临走前照例给江行野备好了温在暖阵里的蜜水和粥食,又用灵力留了一道传音玉符在枕边,叮嘱他若有事便捏碎玉符,自己立刻回来。
江行野靠在榻上裹着被子,看着顾清檀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挂着笑,等那道月白身影消失在洞府门外后,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苍白,指腹上的薄茧还在,但手心里一丝灵力都聚不起来了。方才顾清檀给他掖被角时,他连抓住对方袖口的力气都没有。堂堂江行野,修真界出了名的混不吝疯子,此刻脆弱得连个凡间壮汉都打不过。
这种"被照顾"的滋味,头两天还挺受用的。顾清檀那张万年冰山脸为他煮粥喂水、皱眉瞪他的样子,确实让江行野心里暖得发烫。但到了第三天,被丢在洞里无所事事,只能在矮几和榻之间挪动三尺距离,他开始烦了。
他江行野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半个月。"他对着自己的手喃喃,"半个月才能恢复一点点灵力,剩下的时间都跟个废人一样躺着?"
不。他受不了。
顾清檀去天枢峰至少要到傍晚才回。江行野掀开被子慢慢站起来,双腿虚软但站住了。他扶着墙走了两步,喘了口气,又走了两步。洞府的暖阵把温度烘得宜人,但他裹着顾清檀那件厚外袍还是觉得骨头里发冷。他咬咬牙,从乾坤袋深处翻出一枚旧药丸——早年游历时收的"续灵丹",能把枯竭到几近消失的灵力勉强续上一线,但药效只能维持几个时辰,且副作用极大。
他犹豫了一瞬,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药力化开的瞬间,丹田深处果然暖了一线,极微弱的一丝金色灵力重新流转起来,虽然连掐个最简单的火诀都勉强,但至少腿脚有了力气,感知也恢复了几分。他换了身干净利落的玄色短打,把顾清檀的外袍叠好放在榻上,留了张字条压在碗底下:"下山找点法子。别找我,找到了就回来。江。"
他推开洞府石门时,昆仑的晨光铺面而来。他眯了眯眼,脚步虚浮但坚定地往山门方向去了。
顾清檀处理完天枢峰的浊气,回到洞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推门的瞬间他就察觉不对。暖阵还在,矮几上蜜水碗粥食碟都好好的,但榻上没人,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碗底压着一张字条。他取过来看了三遍,眉头越拧越紧。
"下山找点法子。"顾清檀捏着字条的手指收紧,纸页边缘被压出深深的折痕。找什么法子?他现在灵力尽失形同凡人,贸然下山若遇到散修间的口角冲突或妖兽侵袭,连自保都做不到,还"别找我"?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凝出感应术法探向山门方向。果然在昆仑山脚的传送阵处捕捉到一丝极微弱的金色灵力残留——续灵丹,这人竟用了那种伤根基的破药强行续了一线灵力下了山。
顾清檀站在空荡荡的洞府里,矮几上的蜜水壶还在暖阵中冒着细碎的热气。他看着那张字条上潦草的笔迹,看了很久。洞府外暮色渐深,雪光映在窗纸上泛着冷白。
他没发火。把字条仔仔细细折好收入袖中,顾清檀转身出了洞府,御剑而起,直奔山脚传送阵的方向。
江行野此刻在距离昆仑三百里外的一个散修集市上。
续灵丹的药力还剩小半时辰,他靠着这一线灵力在集市里转了大半日,跟相熟的药贩打听了恢复灵力的偏方,淘了几味温养根基的药材,又用一枚早年攒下的灵兽骨换了一小瓶固本培元的灵液。交易完成时药力已经开始消退,他靠着墙根站了一会儿,觉得头晕眼花,膝盖发软。
集市喧嚣,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扶着墙慢慢往阴影里缩的散修。江行野闭了闭眼,想着等这阵晕眩过去就找个客栈歇一晚,明日再寻几味药便回山去。但他低估了续灵丹的反噬,丹田里那点金色灵力正在飞速散尽,比来时更快更猛,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褪去。
他顺着墙根慢慢滑坐下去,背靠粗粝的石墙,集市上的叫卖声和脚步声在他耳朵里变得遥远而模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药瓶的指节,苍白得几乎透明。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后颈。
江行野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双压着怒气的、清冷到了极点的眼睛。顾清檀不知何时来的,站在他面前俯身看着他,月白道袍下摆沾了赶路的风尘,肩头落了薄薄的夜露。他一手托住江行野的后颈防止他后仰磕到墙,另一手探入他的腕脉,灵力细丝游走一圈后,面色沉得快要滴水。
"续灵丹。"顾清檀开口,声音不高,但压得极平,平得让人心里发寒,"你知道那东西伤根基?"
江行野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发不出声来。他仰头看着顾清檀逆光的面容,暮色给他轮廓镀了一层暗金,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重得像昆仑山巅压顶的积云。他从来没见过顾清檀这个表情——和煦是半点和煦都无,怒意全沉在冰层底下,比炸出来的火更骇人。
"我……"江行野刚说了一个字,手腕便被攥紧了。
顾清檀另一只手探入他袖中,将淘来的药材、灵液一一看过。目光扫到那枚用灵兽骨换灵液的交易凭证时,他嘴角的线条绷得更紧了。他什么都没说,把东西整整齐齐收回江行野的乾坤袋,然后蹲下身,一言不发地将人从墙根扶起来。
江行野的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大半重量都靠顾清檀架着。他侧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冷脸,薄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紧绷,目光只看着前方的路,一下都不偏向他。
"顾清檀……"江行野试探着开口。
"回山再说。"
"你生气了?"
"回山再说。"
江行野闭嘴了。他靠在顾清檀肩膀上被他半扶半抱着往传送阵走,集市上的灯火一盏一盏掠过两人身侧。夜风从巷口灌进来,顾清檀往他的方向偏了偏身,替他挡掉了大半风。
传送阵的光亮起来的时候,江行野低低说了句:"我不习惯被养着。"
顾清檀扶着他跨入阵中,夜风将两人的衣摆吹得缠在一起。他沉默了片刻,等传送阵的光完全笼罩住两人时,才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松了一丝,但依然绷着底下的什么。
"江行野。"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我担心的不是你修为高低。"
江行野怔住了,抬头看他。传送阵的光芒里顾清檀的面容被照得清晰而温柔——温柔这个词放在他身上有些违和,但此刻确实是。那双眼睛里压着的怒意底下,是更深的、他这几日每日每夜都在藏着的某种东西。
"你让我担心的是这个。"顾清檀说,"一个人跑出去,什么都不说,我回来找不到你。"
阵光彻底吞没了两人,集市上的喧嚣在身后远去。江行野靠在顾清檀肩上,感觉扶着自己腰的手收紧了力度,稳而重地把自己箍在身侧。
他没有再说什么对不起之类的话。他只是慢慢地把额头抵在顾清檀的肩窝里,闭了闭眼。
"下次提前说。"他低声道。
顾清檀没回话。但扶在他腰间的手,从头到尾没有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