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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不搞权谋的 ...

  •   冬至大宴彻底落幕,喧闹了整整一日的栖鹤轩,终于缓缓褪去了所有热闹与人声。

      冬日的晚风凉冽干燥,吹得廊下串串灯笼轻轻摇晃,暖黄光晕晃在青石地面上,碎出零零散散的光斑。刚才还宾客满座,烟火缭绕的盛大宴席场地,此刻冷清得彻底。

      宫里的文武百官,宗室王公,各家贵女,早已三三两两结伴辞别,或是登车回府,或是移步回宫,沿途笑语闲谈的声响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深宫夜色里。

      偌大的栖鹤轩庭院,唯独剩下宫人侍卫忙碌收尾的身影。所有人都带着宴席落幕的疲惫,动作匆匆,只想尽快收拾妥当回宫歇息。

      唯有拾言,半点没有懈怠松懈,依旧有条不紊地统筹着所有收尾琐事。

      他身姿挺拔立在廊下,一身黑衣衬得本就清冷的眉眼愈发淡漠,低声吩咐宫人分类收纳厨具,清点剩余食材,清洗案台灶台,又安排侍卫搬运沉重的蒸笼木架,规整宴席摆件,大大小小的事务被他安排得井然有序,条理分明,找不出半分疏漏。

      只是今日的他,格外沉默。

      往日里对着栖辞永远温和带笑的眼底,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低气压,不凶不冷,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让人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栖辞就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安安静静等着他。

      他今日凭着一手新式家常菜与创意小吃,在冬至宴上大放异彩,惊艳了全场宾客,收获了满场夸赞,本该是满心欢喜,意气风发的时刻,可此刻心里却空空落落,半点开心的滋味都没有。

      视线牢牢黏在拾言身上,栖辞的心思七拐八绕,全落在对方反常的情绪上。

      从宴席开场,一众世家贵女围在灶台边,叽叽喳喳夸赞他厨艺精湛,模样俊秀,心思灵巧开始,拾言的状态就彻底不对劲了。

      他依旧事事周全,默默替他递湿布,递调料,整理食材,擦拭灶台,永远是最靠谱,最省心的模样,可栖辞就是能清晰察觉到那细微的变化。

      他递东西的指尖绷得很紧,回话简短敷衍,眼神很少落在自己身上,多数时候都是垂眸隐忍,周身的氛围沉闷得让人心里发慌。

      栖辞反复回想一整天的细节,翻来覆去也想不通问题所在。他全程安分做菜,认真赴宴,没做错任何事,也没有随意攀谈,怎么就莫名惹得拾言心情不好?

      他好几次鼓起勇气想上前搭话,想问一句你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不开心,可每次刚挪动脚步,就看见拾言被一堆琐事缠身,忙着安排宫人收尾,压根抽不出空闲。

      栖辞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的疑惑,乖乖站在原地等候,心里的别扭和不安一点点堆积,越攒越多。

      终于等到庭院收尾大半,宫人侍卫各司其职,只剩零星琐事,栖辞刚要抬脚走上前,好好问问对方心绪,拾言却率先转头看向了他。

      他的目光依旧温和,是惯常对待世子的恭顺模样,可语气里那股客气又疏离的分寸感,却格外明显,直接将两人隔出了很远的距离。

      “夜深天寒,世子今日操劳整日,站在这里吹风容易着凉。你先回静禾殿沐浴歇息即可,这里收尾繁杂,烟火气重,属下留下来打理妥当,无需世子费心等候。”

      简简单单两句话,温柔却强势,直接堵死了栖辞所有想要开口的念头。

      栖辞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想说自己不累,不用特意回去,也想留下来帮你,哪怕只是搭把手递东西也好。

      可当他对上拾言平静无波,看不出半点情绪的眼眸,所有的话都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办法反驳,也没办法追问,只能把满心的疑惑,委屈和不安全部咽回肚子里。

      “……那我先回去了。”

      栖辞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失落,轻轻攥了攥衣袖,转身带着随行宫人缓步离开。

      整条回宫的长廊安安静静,晚风萧瑟,吹得人心底发凉。

      栖辞走得慢吞吞的,一步三回头,可身后那道黑衣身影始终立在原地,没有半点追随的动作。

      回到熟悉的静禾殿,暖意扑面而来,殿内灯火通明,宫人早已备好热水暖炉,一切都打理得妥帖舒适。

      栖辞草草洗漱沐浴,褪去一身烟火疲惫,躺进柔软温暖的床榻,却彻底失了睡意。

      锦被温暖,床榻舒适,可他的心里却乱糟糟的,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冬至宴上的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宾客的夸赞,热闹的宴席,精致的菜品,最后所有画面通通定格在拾言沉郁落寞的侧脸之上。

      他实在想不通,明明是皆大欢喜的圆满宴席,所有人都在为他高兴,唯独拾言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甚至刻意疏远他。

      越是琢磨不透,心里就越是心慌憋屈。栖辞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辗转反侧,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硬生生熬到后半夜,才勉强浅浅入眠。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偶然的小别扭,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就能恢复如常,却万万没想到,这一晚的疏离,仅仅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整整几日,静禾殿的氛围变得格外怪异别扭,处处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尴尬。

      拾言对栖辞的照料,依旧挑不出半分毛病,甚至比往日还要周全细致,无可挑剔。

      每日晨起,温热的清茶,合口的膳食准时备好,温度永远恰到好处。天气冷暖更替,他总能提前备好适配的衣衫被褥。殿内冷暖,膳食荤素,日常琐碎,方方面面都打理得无微不至,妥帖到极致。

      只要是关乎栖辞起居作息的事,他永远尽心尽力,事事周全,半点不含糊,外人看在眼里,只会觉得他依旧是那个最贴心,最靠谱的守护者。

      可只有栖辞自己清楚,一切都变了。

      拾言在刻意避开他,避开所有独处的机会,避开所有能够深入交谈的瞬间。

      以往两人朝夕相伴,闲来无事就凑在一起闲聊,聊做菜的心得,聊菜园的打理,聊宫外的新鲜事,哪怕只是沉默坐着,氛围也是松弛温暖的。

      可如今,拾言永远在忙,永远有推脱的理由。

      栖辞好几次主动凑上去搭话,想方设法缓和气氛。

      “拾言,我今天改良了一下芋圆的配方,口感比之前更软糯了,等下做给你尝尝?”

      “拾言,后院菜园的青菜长势很好,今晚可以清炒一盘,清淡解腻。”

      “拾言,我打算后续再研发几款新式小吃,你觉得什么口味会更适合百姓?”

      无论栖辞找什么话题,拾言的回应永远简短疏离,敷衍得毫不掩饰。

      “尚可。”

      “世子喜欢便好。”

      “属下手头有公务,稍后再看。”

      三两字淡淡应声,从不接话,从不深聊,只要栖辞再多说两句,他便会借着整理杂物,核对账目,巡查殿外事务的由头悄然避开,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客气生分的距离。

      起初,栖辞心里满是着急忐忑,时时刻刻都惦记着缓和两人的关系。

      他怕拾言真的心生不悦,怕两人一直这么生疏下去,处处小心翼翼,主动迁就,想方设法找话题,找机会破冰。

      可一连几天下来,次次主动,次次被敷衍,热脸贴了无数次冷脸,再好的脾气,再足的耐心,也慢慢被彻底磨没了。

      栖辞也渐渐生出了脾气,心里又气又委屈。

      他实在搞不明白,拾言闹别扭闹得莫名其妙,心里不舒服也不肯说缘由,就这么冷冰冰地躲着自己,敷衍自己。

      既然你不想理我,那我也不主动凑上去了。

      赌气的念头一旦滋生,就迅速蔓延开来。

      栖辞索性也冷下态度,不再主动搭话,不再刻意迁就,两人硬生生陷入了双向沉默,互不理睬的僵持状态。

      往日热热闹闹,无话不谈的相处模式彻底消失,朝夕相伴的两个人,却过得比陌生人还要生疏尴尬。

      这诡异又别扭的氛围,最先被整日在殿里摸鱼吃瓜,没事就偷看两人互动的顾骁和云瑶看了个通透。

      最开始的时候,两人还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悄悄嗑着瓜子蹲点观望。

      云瑶每次偷偷观察完,都会悄悄凑到顾骁身边小声嘀咕:“你看你看,拾言哥又避开世子了!妥妥的醋坛子翻了,还嘴硬不肯认!”

      顾骁也乐呵呵点头附和:“没事没事,小情侣闹别扭而已,顶多一两天就和好了,咱们静静看戏就行。”

      两人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别扭,用不了多久就能破冰和好,压根没放在心上,天天坐等两人甜度回归。

      可一天天过去,局势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僵硬。

      两人从最开始拾言单方面疏离回避,彻底变成了双向冷战,谁都不肯先低头。

      栖辞日渐沉默低落,往日眉眼弯弯,活力满满的模样彻底不见,整日蔫蔫的。拾言依旧事事周全,却始终冷淡疏离,眉眼间的沉郁半点未散。

      顾骁和云瑶彻底笑不出来了,满心的吃瓜兴致尽数褪去,只剩下实打实的着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云瑶皱着小脸,一脸忧心忡忡,“再这么僵下去,俩人真的要生分了!好好的关系,哪能这么一直冷战啊。”

      顾骁也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认真点头:“是啊,以前再别扭也不会这么久不说话,这次拾言哥是真的憋着气,世子也真的闹脾气了,再不管管,怕是要越走越远。”

      不止是他们两个,就连不常来静禾殿的萧惊澜和沈晏清,近日过来串门闲谈时,也一眼就看穿了殿内诡异的氛围。

      往日两人凑在一起,哪怕只是安静坐着,氛围也是松弛温暖的,如今却是实打实的零交流,空气里都飘着尴尬别扭的气息,藏都藏不住。

      沈晏清轻轻挑眉,目光在两人身上淡淡扫过,随即侧头看向身侧的萧惊澜,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轻声开口:“看来这两个小家伙,是真的闹心结了。”

      萧惊澜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温和:“少年情愫,最是执拗别扭,旁人插不上手,也替代不了,大多只能靠他们自己慢慢磨合通透。”

      他们二人也是这般一步步走来,深知懵懂心意里的拧巴与隐忍,清楚这种心结旁人劝说再多也无用,只能自己慢慢想开,慢慢化解。

      话虽如此,看着两人日日僵持,日渐疏离,明明彼此在意,却偏偏互相冷落,萧惊澜终究不忍心放任不管。

      他看着拾言日渐沉默,事事硬扛,也看着栖辞日渐低落,闷闷不乐,再任由他们僵持下去,只会徒增隔阂,白白消耗彼此的心意。

      趁着某日午后宫道无人,萧惊澜特意停下脚步,拦下了外出筹备琐事的拾言。

      冬日午后的阳光温和洒落,落满长长的宫道,四下静谧无人,正好适合闲谈提点。

      萧惊澜看着眼前心性成熟,却在情愫一事上格外执拗的少年,语气平淡却字字通透:“你近日心绪不宁,刻意避着栖辞,太过失态了。”

      拾言骤然一顿,垂眸躬身,姿态恭顺沉静,看不出半点多余情绪:“属下知错。”

      “你不是不知错,只是不肯释怀。”萧惊澜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提点与无奈,“旁人看不出你的心思,我还看不明白?不过是些许少年情愫,几分酸涩别扭,何必闹得彼此僵持,互相折磨。你这般刻意回避,看似是避开了心绪,实则是在亲手拉开距离,徒增隔阂。”

      拾言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泛凉,沉默良久,才低声应道:“属下只是……暂无分寸。”

      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这段时间的确失态,明知该放宽心绪,如常相处,不该带着私人情绪影响彼此相处,可心底那点翻涌的酸涩与自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只要一想起冬至宴上的画面,他的心绪就难以平复。

      那日满堂世家贵女,个个家世显赫,才貌出众,光明正大围在栖辞身侧,真心实意地夸赞他,欣赏他,目光里的倾慕与认可坦荡直白。

      而他呢?

      他只能以护卫的身份,默默立在角落,远远看着众星捧月的少年,连心底酸涩,闹点小脾气的资格都没有。

      他反复复盘自己所有的情绪,终于彻底看透了自己偏执别扭的根源。

      他从来都清清楚楚,栖辞待他真心纯粹,从来没有把他当做卑微下属看待。

      在栖辞眼里,他是最亲近,最靠谱,最值得信任的人,给予他的偏爱与信任,独一无二,无人能替。

      可他自己过不了心底的坎。

      他本是萧惊澜的贴身护卫,自小跟随殿下,承蒙栽培,后来才受殿下安排,常驻静禾殿照看,辅佐栖辞。

      说到底,他的身份永远是依附旁人的护卫,尊卑有别,身份悬殊,是刻在骨子里,无法轻易逾越的鸿沟。

      世人皆讲门当户对,身份匹配。

      栖辞生来尊贵耀眼,温润纯粹,心怀善意,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理应被身份对等,家世匹配的人并肩相伴,光明正大站在他的身侧。

      而不是让他这般无名无分,身份低微的护卫,局促隐晦地守在暗处,连表露心意都成了奢望。

      他更怕日后栖辞谈及前程,婚配之时,会因为自己卑微的护卫身份,被人非议诟病,落下话柄,平白受半点委屈。

      他不愿永远做躲在暗处,见不得光的守护者,更不愿让自己的存在,成为栖辞人生路上的瑕疵与拖累。

      唯有立下盖世功绩,挣脱护卫身份的桎梏,身居高位,手握实权,拥有足够对等的身份与底气,他才能堂堂正正,名正言顺地站在栖辞身侧,不用遮掩心意,不用拘泥尊卑,不用畏畏缩缩。

      思及此处,拾言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前些日子他偶然听闻萧惊澜与朝中重臣议事,提及京城西郊青岚山匪患难治,朝野无人敢接手的难题,那便是他眼下唯一,也是最好的破格立功机会。

      拾言抬眸看向萧惊澜,眼神沉稳坚定,字字恳切,没有半分迟疑:“殿下,城西青岚山匪患盘踞数十年,匪首凶悍狡诈,过往官兵数次围剿,皆无功而返,铩羽而归。”

      “近期山中局势愈发诡异,匪寇举止怪异反常,彻底颠覆往日凶戾劫掠的行事规律,无人能摸清其真实意图,暗藏无尽未知凶险,朝野上下无人愿接这桩烂摊子。属下恳请殿下,将青岚山匪患招安一事,交由属下处置。”

      青岚山位于京城西郊百里之外,山势险峻,密林纵横,沟壑丛生,天生易守难攻,是天然的险地。山中匪寇盘踞数十年,常年劫掠往来商旅,祸乱周边百姓,行事狡猾狠厉,手段刁钻,官府数次出兵围剿皆徒劳无功,是朝野上下公认的硬骨头,烫手山芋。

      而近期的青岚山,更是诡异到了极致。

      原本凶戾张狂,四处劫掠的山匪,忽然彻底收敛了所有恶行。他们不再下山拦路抢劫,不再滋扰百姓商户,整日闭门盘踞深山,固守山寨,从不外出作乱。偶尔有零星匪寇下山,也只低调购置米面布匹等日常物资,安分得不像话。

      这般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让所有官员摸不着头脑,没人知晓山中真相,没人明白匪寇为何突然收敛恶性。

      萧惊澜深深凝视着眼前的少年,眼底瞬间一片了然。

      拾言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性子隐忍执拗,心思深沉,凡事惯于咬牙硬扛,从不轻易吐露心底所思所想。

      他哪里看不出,拾言主动揽下这桩人人避之不及的凶险苦差,根本不是一时兴起。

      青岚山局势诡异莫测,前路凶险未知,看似是要命的烂摊子,实则是最快破格晋升,立下盖世功绩的捷径。

      拾言就是想借着这桩无人能成的凶险差事,拼死建功立业,挣一份堂堂正正的身份与前程,彻底挣脱护卫出身的卑微桎梏,只求日后能够名正言顺,稳稳当当站在栖辞身侧,配得上那束独一无二的光。

      萧惊澜沉默片刻,看透却不点破,语气带着几分提点与郑重,缓缓应允:“孤知晓你心意已决,便准了你这份差事。但你需谨记,青岚山局势诡秘,远超往年围剿之战,暗藏无数未知凶险。你无需逞强冒进,万事量力而行,保全自身性命永远为先。”

      “属下谨记殿下叮嘱。”拾言躬身应声,心底积压多日的郁结与自卑,终于稍稍平复。

      他太清楚身份悬殊的桎梏有多磨人,也太过执拗,绝不允许自己永远以护卫的身份依附在栖辞身边。

      唯有立下不世功绩,拥有对等的身份底气,他才有资格奔赴属于他和栖辞的未来,才敢坦然表露心底深藏多年的心意。

      差事敲定,拾言便全身心投入到青岚山招安事宜的筹备之中,借着繁杂的公务忙碌,下意识避开了静禾殿的僵持与暧昧,硬生生拉大了和栖辞的距离。

      另一边,静禾殿内的顾骁和云瑶,是彻底坐不住了。

      两人观察数日,眼睁睁看着一对好好的人互相别扭,日渐疏远,从最初的吃瓜看戏,彻底变成了满心焦急,再也不敢放任不管。

      好不容易等到午后,拾言外出对接公务,筹备进山事宜,不在殿中,两人立刻找准时机,一左一右凑到廊下,把蔫蔫靠着栏杆,望着庭院发呆的栖辞围了个严实。

      冬日的午后阳光温暖柔和,落在栖辞身上,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微凉。少年眉眼低垂,神色恹恹的,往日鲜活灵动的气息尽数褪去,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云瑶率先开口,语气软软的,带着满满的无奈与劝解:“世子,你都闷在这里好几天了,天天不说话,闷闷发呆,看着也太难受了。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跟拾言哥僵下去吗?”

      栖辞抬了抬眼皮,长长的睫毛耷拉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语气闷闷的,满是委屈不解:“我也不想僵着,可我真的搞不懂他。这几天我好几次主动找他说话,他都冷冰冰敷衍我,问他是不是不开心,他又说没事,莫名其妙就不理我了。”

      他越说越委屈,小声嘟囔:“他要是不高兴可以直接说啊,这么不冷不热,刻意避开我,我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憋得我心里难受得很。”

      顾骁蹲在他面前,一改往日的跳脱嬉闹,语气直白又耐心:“世子,你仔细好好回想回想,拾言哥对别人是什么样子,对你又是什么样子?宫里上到王公大臣,下到宫女侍卫,他对谁不是公事公办,分寸利落,冷淡疏离?”

      “唯独对你不一样。”顾骁认真看着他,字字清晰,“他对你永远耐心,细心,事事上心,处处兜底,旁人半点待遇都没有,这份特殊,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栖辞闻言微微一怔,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一时失语,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云瑶趁热打铁,挨着他坐下,慢慢帮他梳理心底纷乱的情绪,语气温柔通透:“是啊世子,拾言哥性子冷,天生寡言内敛,不擅长表露情绪。他对所有人都疏离克制,唯独对你格外温柔偏爱。你真的觉得,他对你仅仅只是护卫对主子的照看和责任吗?”

      栖辞指尖微微蜷缩,心底乱糟糟的,无数细碎的情绪翻涌上来,模糊又酸涩。

      “可是……他这几天明明就很冷淡,一直躲着我。”栖辞小声辩驳,语气里满是赌气的别扭。

      “他那是在意你,才会别扭啊!”云瑶无奈失笑,耐心解释,“若是旁人,他压根懒得费心思闹脾气,更不会一边憋着情绪,心里别扭,一边还把你的衣食起居照顾得面面俱到,毫无疏漏。不在乎的人,根本连闹别扭的资格都没有。”

      顾骁跟着补充:“说白了,他就是心里不舒服,憋着醋意,又不好意思说,只能自己闷着,躲着你。偏偏你心思单纯,神经大条,半点没往深处想,俩人就这么硬生生僵持住了。”

      两人没有直白戳破隐秘的心意,也没有鲁莽点破朦胧的情愫,只是你一言我一语,陪着栖辞慢慢闲聊,一点点帮他拨开心底的迷雾。

      他们细数拾言多年来默默的守护,事事为先的偏爱,细数他唯独对着栖辞才有的温柔耐心与破例纵容,细数两人朝夕相伴,无人能替代的特殊氛围。

      温柔的话语一点点熨帖开栖辞心底的憋屈与迷茫,原本混沌纷乱的心绪,渐渐变得通透清晰。

      无数零碎的过往画面,不受控制般猛地涌入脑海,层层叠叠,清晰无比。

      他想起无数个寻常深夜,他熟睡之际,拾言总会轻手轻脚走进内殿,替他掖好滑落的被角,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却总能让他熟睡的心跳乱上一拍。

      他想起每次他下厨做菜失手,被热油溅到指尖,烫伤皮肤,自己还没来得及察觉疼痛,拾言就已经第一时间攥住他的手腕,拿出药膏细细涂抹擦拭。那时对方眼底的紧张与慌乱,浓烈得根本藏不住,远超寻常护卫对主子的关切。

      他想起每一次两人近距离独处,并肩而立之时,他总能清晰嗅到对方身上清冽干净的冷香,淡淡萦绕在鼻尖,每一次都会让他耳尖悄悄发烫,心跳骤然加速,慌乱得不敢抬头对视。

      他想起从前每一次贪玩摔伤,心绪低落,受了委屈,永远是拾言第一个及时出现,稳稳将他护在身后,替他摆平所有麻烦,扛下所有风雨,包揽他所有的委屈与不安,从不让他受半点伤害。

      他想起自己从前总是下意识黏着对方,下意识靠近他,依赖他,被顾骁云瑶打趣两人太过亲密时,自己心底那点慌乱心虚,不敢深究的悸动。

      他更想起这几天的僵持冷战,拾言刻意的疏离,冷淡回避,让他又气又委屈,坐立难安,整日心神不宁,连最喜欢的做菜研发都提不起兴致。

      过往无数次脸红心跳,暗自悸动,满心在意的瞬间,从前的他傻傻归结为兄弟间的依赖,主仆间的信任。

      可此刻被两人一点点点开,串联,所有模糊朦胧的感觉,瞬间有了清晰无比的答案。

      栖辞呆呆坐在廊下,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羞涩与恍然,心底怦怦直跳,浑身都泛起温热的暖意。

      他终于彻底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自己之所以会因为拾言的冷淡而失落,因为他的疏离而赌气,因为他的沉默而心慌,时时刻刻惦记着他的情绪,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依赖,不是寻常的兄弟情谊,更不是主仆间的习惯性信任。

      是他早就悄悄喜欢上拾言。

      是独属于他一个人,藏了许久,不敢深究,小心翼翼珍藏的心动与偏爱。

      想通这一点,栖辞的脸颊瞬间滚烫,耳根红得透彻,心跳快得离谱,整个人都有些发懵,又慌又甜又羞涩。

      原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些独一无二的在意与悸动,全部都是喜欢。

      他愣了许久,才堪堪稳住纷乱的心绪,转头看向身边的两人,语气带着满满的窘迫与无措,小声求助:“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不想让他一直不高兴,也不想再跟他这么僵下去了,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哄他。”

      见他终于彻底开窍,理清了自己的心意,顾骁和云瑶同时松了一大口气,相视一笑,连忙开始出谋划策。

      云瑶眼底亮晶晶的,思路清晰,给出了最贴合两人的办法:“世子,拾言哥这种性子的人,心里的情绪最适合私下化解。人多嘈杂的时候,他只会习惯性隐藏心事,故作冷静,只有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他才会卸下防备。”

      “你主动约他出宫逛逛吧!宫外热闹自在,无拘无束,没有宫里的规矩束缚,也没有旁人围观打趣,只有你们两个人,氛围松弛又私密,最适合缓和关系,好好说话,解开误会。”

      顾骁立刻跟着点头附和,语气笃定:“没错没错!宫里处处拘束,规矩繁多,俩人待在压抑的氛围里,只会越僵越别扭。出宫溜达一圈,吃点街边小吃,看看市井热闹,所有别扭郁结的情绪自然就散了!”

      旁边几个悄悄围观的宫女小太监,也纷纷轻声附和,劝他主动把握独处机会,趁着氛围合适,好好和拾言破冰和解,说说心里话。

      栖辞听着众人的建议,原本慌乱无措的心底瞬间有了底气,紧张又期待地点头应下,眼底重新亮起细碎的光亮。

      对,独处,出宫,好好聊聊。

      只要能打破现在的僵持局面,只要能和拾言和好如初,他愿意主动迈出这一步。

      没过多久,拾言处理完宫外公务,缓步踏回静禾殿院门。

      他一身黑衣,身姿挺拔,眉眼依旧清冷,只是连日忙碌加上心绪郁结,周身带着淡淡的疲惫感。

      刚踏入庭院,他就看见原本蔫蔫发呆的少年,瞬间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直直看向自己,眼底盛满了真切的期待与忐忑。

      栖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羞涩,紧张与慌乱,主动快步走上前,鼓起勇气轻声开口邀约。

      “拾言,明日我们两个人单独出宫一趟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不带任何侍卫,宫女,没有其他人跟着。我想出去逛逛京城街市,宫里闷了好几日,人都憋得慌,也想好好走走散散心。”

      拾言微微一怔,脚步顿在原地,抬眸望向少年澄澈真挚的眼眸。

      几日冷战僵持,少年眼底的失落,委屈与赌气,他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其实他心底的郁结,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牵挂中消散大半,剩下的只有不忍与纠结。

      他心中暗自盘算,自己再过三日,便要动身前往凶险未知的青岚山,处理匪患招安一事。前路诡秘莫测,凶险难料,归期尚且不定。

      若是临行之前,两人还一直这般尴尬僵持,隔阂未解,他心中终究难安。

      他也真心希望,在奔赴凶险前路之前,能彻底和栖辞破冰和解,抹平这段时间所有的尴尬隔阂与别扭心结,不留遗憾。

      心念既定,他眼底的清冷尽数化开,浸满温柔暖意,微微颔首,温和应声:“好。那我明日一早备好轻便马车,只我们两人出宫,清净自在,无人打扰。”

      简单一句应允,瞬间吹散了静禾殿多日来的压抑与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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