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晞露》饮鸩不止渴

35、启王宴郦生 暮色漫

　　暮色漫过启都墨阳，残阳将王宫的琉璃顶梁染成一片暖玉，朱红宫墙巍峨连绵，檐角铜铃被晚风一吹，叮铃轻响。

　　启王田楠在王宫大摆筵席，款待靖王使臣郦淮，启国文武百官尽数到场，人人面带喜色，殿内烛火煌煌，玉盘珍馐，丝竹悠扬，一派举国欢庆太平的景象。

　　可是宴席开始许久，丞相田珏的席位却一直空着，启王田楠频频看向大殿门口，神色渐有不耐，殿内百官也暗自窃语，不知这位一向沉稳的丞相，为何偏偏今日姗姗来迟。

　　而此时墨阳城郊军营，暮色已深，冷风卷动旌旗，沙沙作响，青翎营和墨影卫两大营地比邻而立，中间隔着一条水渠，一道栅栏，往日里甲仗森严，如今因启王为表归顺之意，下令全国撤防，营里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松懈。

　　田珏一身深青色锦袍，负手站里在校场高坡处，他望着眼前熟悉的军营，却沉郁得像压了千斤重担，眉宇间全是不甘与怅然——他比谁都清楚，目前情形归顺刘桉是最优选择，可眼看着启国就此归属别人，心中那份家国易主的遗憾和憋屈，实在无处安放。

　　身后脚步声轻缓而来。

　　林言清和林知澈并肩走近，林言清依旧是一身墨色衣衫，沉稳利落，他上前拍了拍田珏的肩头，语气熟稔又直接：
　　“宴席都开半天了，你这主事的丞相再不去，美酒佳肴可都晾凉了…”

　　田珏回头，眼底郁色未散，但看见林知澈时，目光却不自觉柔了一瞬。
　　林知澈一身浅碧常服，腰中配一把短刃，眉眼温柔，望向田珏的眼神里，亦藏着旁人看不见的软意。
　　这一份心照不宣的情意，田珏又岂会不知？

　　他懂她眼底的疼惜，也知她未曾说出口的深情，只是他身负家国，给不了她半分承诺，只能以挚友之礼相待，将一切深藏心底。

　　林知澈轻轻来到田珏身旁，声音比晚风更轻柔，却字字印在他心上：
　　“我知你心里难受，启国是你一辈子守着的，换谁都不甘心，可大势如此，能保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我又何尝不清楚？只是心头这口气，堵得慌！”
　　田珏看着林知澈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一色，不由的轻叹一声。

　　“我们都知道。”林言清拍了拍他的另一肩膀，
　　“从小一起长大，你心里所想，我和小知还能不清楚？走吧，有我们在，不管怎样都一起扛！”

　　林知澈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只是安静的站在他身侧，像往常一样，陪着他，等他……
　　田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终于点头：
　　“走吧！”

　　三人一路往启王宫而去。
　　一路上，只见墨阳城内家家户户杀猪宰羊，炊烟四起，百姓笑语喧哗，都在庆贺从此太平，可这热闹落在田珏眼里，只更添了几分怅然。

　　林知澈默默跟在他身侧，偶尔抬眼望，目光缱绻又小心翼翼，田珏一直不曾侧目，却能清晰感觉到那道温柔的视线，心头微沉，满是歉疚。

　　到了大殿外，田珏驻足整理衣冠。
　　林知澈轻轻上前，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一点微尘，动作自然亲昵，却又极有分寸，指尖一碰便收回……
　　她抬眼与他对视一瞬。

　　不必言语，彼此都懂…
　　她懂他的家国大义，他懂她的隐忍深情…
　　心照不宣，便是他们之间，最安静也最长久的默契！

　　田珏的声音也很轻：“走吧！”
　　林知澈微微颔首，退后半步，和林言清并肩，三人一同踏入大殿。

　　大殿内乐声顿止，启王田楠扬声道：
　　“王叔，总算来了，赶快入席！”
　　田珏行礼致歉，入了席位。
　　一众官员亦向田珏拱手致礼，田珏点头示意。

　　满殿歌舞升平，他依旧神色沉郁，唯有余光偶尔掠过身侧静静侍立的林知澈，心底那片家国遗憾之外，又多了一丝复杂而柔软的情愫。

　　殿内丝竹复又奏响，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启王田楠坐于主位，频频举杯向靖王使臣郦淮致意，文武百官推杯换盏，纷纷称颂启王和丞相决策英明，庆贺启国免去兵戈之灾，大殿内暖意融融，全然是一片欢庆。

　　郦淮端坐席间，捋着胡须，笑意满面，接受着众人的敬酒，意气风发。

　　唯有田珏独坐丞相席位，周身似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与这满堂热闹格格不入，他轻握着酒盏，杯中美酒不曾饮过分毫，眉间始终微蹙，眼底的怅然未曾散去，偶尔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心头莫名泛起一丝不安，连身旁百官的寒暄应酬，也只是淡淡颔首应付。

　　林知澈在田珏身侧不远处，目光自始至终都紧紧追随，未曾离开片刻，她看着田珏孤寂沉郁的侧脸，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愁绪，满眼都是心疼，却又碍于场合，不能上前多说一句，只能默默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将那份隐忍的关切，藏在每一次凝望里。

　　林言清站在妹妹身旁，看着席间醉态尽显的百官，又看了看神色郁郁的田珏，眉头也渐渐拧紧，总觉得这太过虚假的太平之下，似乎藏着无尽隐患，却又说不清道不明。